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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凉茶入喉,那点苦涩的回甘滑下去,却像引燃了心底积压已久的什么东西。沈清梧放下杯子,瓷器碰在硬木桌面上,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穿过杯中残余的水汽,落在陆云铮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灯光在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副清癯的轮廓显出几分冷硬的质感。死里逃生,筹谋得逞,可这张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或轻松,反而笼着一层更深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某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烧了陆府……”沈清梧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品味这字眼里蕴含的决绝与毁灭的快意,“少爷倒是……舍得。”

陆云铮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缘。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这双手,曾虚弱掩唇,曾攥紧他手腕留下淤青,也曾执笔写下那些决定生死的潦草字迹。

“一座吃人的宅子,有什么舍不得。”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砖瓦梁木都是死的,浸透的血和脏才是活的。留着,不过是提醒活着的人,曾经怎样被它生吞活剥。”

沈清梧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穿着喜服走进那扇朱漆大门时的窒息感,想起陆振廷身上混合着皮革烟草与**的浑浊气息,想起灵堂摇曳烛火下那口沉重的棺材,想起地牢里渗入骨髓的阴冷和绝望。是啊,都是活着的记忆,比死物更顽固,也更伤人。

“陈参谋长会允许?”他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陆家留下的,不止是宅子。”

“他自然想要更多。”陆云铮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笑意,“兵权,地盘,父亲攒下的金银浮财。但这些,眼下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过去,都难免被烫掉一层皮。王德海就是例子。陈参谋长精明,他要的是名正言顺的接管和消化,而不是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他看向沈清梧,目光锐利:“所以,他需要时间,也需要‘过渡’。一个病弱的、对军政毫无兴趣、只求‘安葬父亲、整理家宅’的遗孤,和一个身份特殊、可以出面稳定内宅、处理琐碎事务的‘未亡人’,是最合适的‘过渡’。”

沈清梧明白了。他和陆云铮,在陈参谋长眼里,是两面旗子,用来暂时插在陆家这块地盘上,安抚人心,遮挡视线,让他可以从容布局,慢慢将陆振廷留下的势力拆解、吞并。而作为交换,陈参谋长会给予他们暂时的庇护,以及……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和“补偿”。

“那我们呢?”沈清梧问,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就甘心只当这两面旗子?替他守着他暂时吞不下的地盘,等着他慢慢将我们利用殆尽,然后像扔抹布一样扔掉?”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带着重量。经历了这一番生死劫难,他不再天真地以为陈参谋长是什么救世主。乱世之中,权力场里,哪有纯粹的恩义,不过都是算计和交换。

陆云铮迎着他的目光,那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欣赏的光。“当然不。”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旗子可以暂时当,但不能真把自己当成旗子。陈参谋长需要时间,我们同样需要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

“做三件事。”陆云铮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第一,把我母亲当年的旧案,彻底查清,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第二,把陆家那些浮财,尽可能多地,换成能攥在自己手里的、更实在的东西——金条、外汇、或者……离开这里的船票、路引。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

“看清楚,陈参谋长,以及他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也看清楚,这金陵城里,还有哪些人,对陆家这块肥肉虎视眈眈,又或是……对王德海,或者对我父亲,心怀怨怼,可供借力。”

沈清梧听得心头凛然。陆云铮的心思,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远。他不只想复仇,不只是想逃,他甚至还想在离开之前,反手在这混乱的棋局里,埋下些或许未来能用得上的暗桩。

“这不容易。”沈清梧道,“陈参谋长不是王德海,他更谨慎,耳目也更多。我们在他眼皮底下做这些,一旦被发现……”

“所以需要小心,也需要‘表演’。”陆云铮接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要演的,是一个惊魂未定、悲伤过度、只想求得庇护、安分守己处理家宅琐事的未亡人。而我,是一个病体支离、心灰意冷、除了为先父母尽最后一点孝道外别无他求的孱弱之子。”

他看向沈清梧,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沈老板,这出戏,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沈清梧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演戏,他自然是擅长的。只是这次,台下看客换成了更精明也更危险的陈参谋长,而台上的搭档……是这个心思莫测、刚刚“死而复生”的陆云铮。

“我们怎么联络?这里……”沈清梧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舒适却显然不自由的小洋楼。

“陈参谋长会‘体谅’我们母子情深,允许你‘照顾’我‘病体’。”陆云铮道,“我会搬到这栋房子的另一侧。老周,”他指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他会是我们之间传递消息的人,可靠。另外,每隔几日,我会‘需要’一些特定的书籍或药材,清单会给你,你借着采买的名义,可以出去。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

沈清梧点了点头。看来陆云铮并非全然依赖陈参谋长,在外也有自己的安排。

“王德海那边……真的万无一失?”沈清梧还是有些不放心,王德海的狠戾,他是领教过的。

“陈参谋长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陆云铮语气笃定,“警备司令部抓的人,没那么容易出来。况且,他这些年仗着父亲的势,得罪的人不少,墙倒众人推,他的罪状只会越查越多。就算他背后真有人想保他,此刻也会权衡利弊,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势、还惹了一身腥的弃子,去硬碰陈参谋长。”

他说得冷静,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沈清梧却听出了其中血淋淋的权力博弈与冷酷的取舍。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夜色更加沉浓。

沈清梧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深处那种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脱感。他看着对面坐着的陆云铮,这个一度让他觉得深不可测、危险又不得不依附的男人,此刻在灯光下,眉眼间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们都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身上都带着陆府那座吃人宅子留下的烙印,也都怀揣着不甘与算计,在这乱世的一隅,暂时结成脆弱的同盟。

前路依旧茫茫,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

“少爷,”沈清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用的那药……对身体损伤,真的没事吗?”

他问得有些突兀,话一出口,自己也微怔了一下。这不像是他该问的,也不像是他们之间该有的关心。

陆云铮显然也愣了一下,抬眸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死不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融进窗外的风声里:“习惯了。”

习惯了病痛,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

沈清梧心头莫名被什么刺了一下,不尖锐,却闷闷地发胀。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云铮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陈参谋长可能会见你。该怎么说,你知道。”

“我知道。”沈清梧也站起身。

陆云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没有回头。

“沈清梧。”

“嗯?”

“地牢里,你说戏唱完了,角儿该下场了。”陆云铮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有些模糊,“现在,戏台换了,角儿……还得接着唱。”

沈清梧望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缓缓道:“是,少爷。角儿……还得接着唱。”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清梧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未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金陵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新的戏台,更凶险的看客。

而他这个角儿,和另一个角儿,还得披挂着满身伤痕与算计,将这场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戏,一路唱下去。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茶杯冰凉的触感,和那一丝苦涩的回甘。

长夜漫漫。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来啦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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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