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刻意去多说,也不会尴尬地少说。
所以,我和则希才这样投契吧。
用过几道菜,少许饮过几种餐酒,我浅浅的酒力已经快用尽了。
脸上飞起云霞,我用单手托起脸颊,歪起脑袋,雾眼对着窗。
他知道我想出去散散步。
“时间还早,想不想去坐一程叮叮车。”他温柔问我。
心意被他猜中,我转过头看着他,轻轻点头。
他将移动电话的号码写在迎宾卡纸上,留在桌上用花瓶压一角,便带着我离开,侍者向他致意。他似乎与这家店非常相熟。
我不好意思由他请客,今天本来已经十分麻烦他了,但争抢着请一顿晚餐,反而显得生分,我自信和他可以算作不用计较太多的朋友,这样想,又心安一些。
我们稍步行一程,又在车站略等了几分钟,由中环上车。
我用手抓着栏杆,使劲拉着自己开心地跳上车,轻快地奔向二层,目标明确地在最后方坐下,最有安全感的位置。
他像看着调皮的小朋友一般,紧紧地跟着我,又小心护着我不要摔倒。
“就知道你会喜欢坐在这个位置,我也是。”他在我身边的位置坐好。
窗户大大敞开,车子启动后迎面拂过晚风,微微有醉意,我眯着眼睛,左右甩甩头,又觉得发饰拘束,于是慵懒地用右手抚上头发,稍用力,利落地将发夹松开,扯在手上。
头发散下来,落在肩膀一侧,又被风吹起来。
则希抬起左手,轻轻摸着我的头顶。
我躲开,他无可奈何地笑。
风吹得我困倦,我将头倚在窗沿。
像从梦里走过这一段,车子很快已经开到坚尼地城,浓烈的海风的甜味让我清醒几分,我慢慢睁开眼睛。
“希,我要离开香港一阵子。”跟着有轨电车一路发呆,心绪慢慢清明,我想起,再过不久就要启程回星城了,心中满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心中起初零星涌起的失落,逐日积累沉淀,在则希陪在我身侧的这一刻到达了顶点。从初夏入秋,不由自主地经历过两个季节变换,我的灵魂已经把这里认作了家。
车已在站口停下,我站起身。
则希也站起来,伸出左手牵着我,没有说话。
下了车,我看着电车离开,他站在我右边,轻轻在我额角落下一个温柔似羽毛的吻。
星星都在沉默等我回应,而我只怔怔地看着他。
只因为他的吻,让我置身混沌中,脑袋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只好拒绝反应。
“才听到Auntie说原来你从来没有自己开车出门过。那,改天让我陪着你去郊外开一程,好不好。”
他将我从混沌的思绪中拉出来,我连连说好。
他牵着我在街边的咖啡店坐下休息,安静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至少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起伏,不是期待我有所回应的样子,我想,那个吻只是舍不得我的离开。
第二天平明时分,他的车子便到了。
他载着我,稳稳地开到石澳,海风轻轻摩挲着叶片,风中夹着沙沙的声音,像小提琴伴着耳边低语。
“如果怕,就开一下大灯,别人就知道你不熟悉车子,需要大家让一让了。”他边安抚我,边打开车门。
我也下车,坐到驾驶座上。
“乖乖系好安全带。”他提醒我。
“别怕,想象车子是有生命的,他陪着你,你不知道该怎样走的时候,他会告诉你。”
我点点头,还没有开动,抓着方向盘的手已经沁出微微的汗,紧紧踩着刹车,又小心翼翼地放开,车子开始用5码的速度向前爬。
“很平稳,试着加速一点点。”他轻轻告诉我。
“记得看清车道。”
“提前点转向灯。”“好了,慢慢来,那是雨刷。”他忍不住笑了。
我一句话不敢说,心里紧张到不行。
“我们靠边停,休息一下。”
他下车,从后车厢拿出两瓶水,打开其中一瓶递给我。
我们并肩站在车子前面休息,身体靠在车头。
我终于放下了紧绷的神经,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开动车子是件很好玩的事。
“我很聪明诶,开了这么远。”我自恋地说。
他笑,用手揉揉我的头发。
“学会了,一辈子都会,你一辈子都会记得是我教过你。”他看着我,也像开玩笑一般说。
“我很快就走了。”我只能这样告诉他。
“没关系,我会去找你。”他轻轻地说。
“柔。”他叫我的名字。“我有点后悔,我怕晚了。”
“什么,什么晚了。”我问他。
“没什么,不过如果早一点,也许你都不让我做朋友。”
“不会的。”我很确定。“人会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但一定有着命定的结局,那是世界给我们的礼物。”
“我其实……”他欲言又止。
无来由的,我想起了那副画。
“希,你觉得,乃璟会不会愿意教我画画?”我立即开口。
他无奈地笑,大概在想女人是不是都像这样思维跳跃。
“干嘛要学画画,你有了心上人喔。”他装作可怜的样子,酸酸地问。
“画画和心上人哪有什么关系。”
“爱上了别人,所以想要学画画,好画出那个人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说她,她画过你。”
“乃璟是我的朋友,我应邀作过她很多次模特,但我不曾画过她。”
“哦。”我好佩服自己,想到哪里就三分钟热度到哪里,我只是突然很想画素描人像,我自己也弄不清原由。
“我送你回家。”他坐上驾驶座。
接下来的四五天,我四下里忙忙碌碌团团转,比如向中文大请假,交上课业,比如和节目组中的其它同事做好工作交接,比如,将暂住的,则希的那间顶层公寓整理好,和母亲到聂宅郑重其事地送还钥匙道谢。
“哪用这么麻烦,你们总会再来香港的,家用物事全都不用收拾,我交代佣人去做。”Heather阿姨坚持让我留着钥匙,以备未来抵港时方便,母亲开玩笑:“那你找找有趣好玩的事情哄我来,别老是想着推桥牌赢我。”
“行,我们一把老骨头,你想潜水追鲨鱼我也陪你。”
“哈哈,那一言为定,追追鲨鱼就好,不要让我来追靚鱼。”
我的天,这两位真是,为老不尊。
我干笑,站在一旁的则希看着我也笑。
“母亲,你赶紧安排下次的活动吧,好让柔柔快点回来。”又来了,我就知道流弹总会瞄准我来。
“哎呀是了,你回不回来没关系,最重点是柔柔要常来。”阿姨又开始玩笑,我脸快红成胡萝卜,和同龄人开玩笑是一回事,我脸皮厚的很,但在长辈面前被这样精准开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我留心聂家的每一处景,石栏花圃鱼池,下一次,谁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下一次,我有点失落。
最近的失落感一直深深浅浅地装在脑袋里。
次日清晨,我已坐上香港直飞星城的第一班机离开。
“柔柔,好好照顾自己。”则希在飞机起飞前,发来一条消息。
“降落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然后有第二条。
舷梯缓缓降下来,我回到了星城。
离开这里的时候,逼着自己放下,来到这里的时候,又逼着自己接受。
我深呼吸,跟着妈妈走出机舱。
还好有游戏可以让我暂时逃避现实,我边走,边将游戏登入,麻木地做日常任务。
突然想起还没有给则希报平安,我退出游戏界面。
“希,平安降落了。”
“嗯。”他回复我。
登回游戏,圣璃也恰好上线,于是我不再孤独一个人清任务,而是拉他去挂机练经验。
很奇怪,看着和他一起杀怪,看着那些获得经验的数字,我就很心安。
父亲在出口等着我们,他开心朝我们招手,在我心里,他仿佛不会变老,微笑着保护我,眼泪快要涌起来,但心已经彻底放松,我终于不再畏惧未来。
两天内,其它工作人员也陆续抵达,我们在广播电视台附近租用了一家声誉不错的老牌酒店,房间足够我们使用,且有个别致的庭院。
榕园,这里并没有榕树,据老板介绍,是为了纪念一位先辈。
前期各项事务都在这里完成,策划、联络、宣传、后勤,有条不紊。
但我可以住在家中,只需早晨八点准时到达,然后忙忙碌碌一天——收工的时间几乎都在晚间九十点。
在香港开过右舵车,返回来开左舵,熟悉而亲切,我开始每天自己驾车。
某次暗夜行车,滂沱大雨,雨刷已经没办法保证视线,我慢慢将车子引到路边,霎那间很怀念石澳的海风。
心底莫名生出希望,也许雨刷将前窗的水帘打开,会看到我念想中的那个人。
但那个人是谁,我还没有答案,好似那个梦中看不清的那张脸,我知道他在,而我只能在原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