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明确,我打定主意试试招牌三道菜式,缟鲹鱼生配鱼子伴香槟汁、白松露意面、栗子甜点,侍者引我在窗边风景最佳的那方小桌坐下,桌面上已布置好鲜切花插瓶,我笑,这大概是圣璃准备的隐藏节目。
片刻之后,主厨走到桌边,“欢迎您,柔柔小姐。”他用意大利语问候,“今天已为您准备白松露全餐,希望您喜欢。”很像一位穿着白色衣帽的圣诞老人。
可是,一个人哪能吃下全餐六道菜,我那位结拜大哥还真是豪阔,反正打定主意不许他埋单,不可以用了人家的预定,还接受人家请客。
侍者端上来冰柠檬水,我慢慢喝。
拿起手机发消息给圣璃:“我到餐厅了,期待ing。”和他,我不喜欢直白简单说谢谢,不能当面道谢,听不到真心,所以我说期待和喜欢。
“连着我那份一起吃掉,好好晚餐。”他几乎是秒回复。
我笑着继续用锁定屏幕模式继续挂着游戏,屏幕朝下将它放在右手边。
手托着脸,微微转头望着窗外发呆。
“柔柔,好巧。”有人和我打招呼,我惊讶地回过头看,是电视台那位安先生。
“您好,您也预定在这里晚餐么,真的很巧。”虽然从未和这位男士有过除开工作之外的任何交流,可尊重和礼貌是必要的。
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径直在我对首坐下,侍者再次走过来,为他添一杯和我一样的柠檬水。
“柔柔小姐,您的同伴已经到了吧,我们会尽快为您上第一道菜。”侍者大概误会了我约了安先生同行,但这是什么情况,他不是应该另用一桌么,我有点懵。
我压抑着内心的疑问,端起饮料杯,等着这位绅士开口解惑。
我从来不会看不太熟悉的某位异性的脸或者眼睛,但今天这种尴尬的场合,我倒是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这位先生。
中等身材,中等面相,不长不短的头发,国字脸,招风耳,眼神灰淡,我想,那是对现实多有期许但不能事事如意的神情。
“柔柔,今天是否独自试菜?我可不可以加入?”他倒是很坦白,就差反客为主。
第一,他未经允许便叫我小字。
第二,他未经我邀请便坐下。
第三,他欺我独行。
第四,还有什么,我再想想……
抿紧嘴唇,脑袋飞快运转,但也只是思想上行动得快,我完全不知道怎样招架这样扰人清净的热情。
但又一时再想不出什么罪证,一时无言以对坐立不安。
前菜还未上,他已示意侍者拿来红酒,又不问我是否饮酒,便擅自将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我对这位先生的忍耐已经快到达顶点。
而且,他竟然还提前准备了一份功课——
打开公文包,他拿出一张对折起的信笺,清清嗓子,用搞笑艺人佯装正经那般的语气念出一首酸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往潮头。
何日更同游。”
念完,他铺开那张笺,放在我面前,让我连拒绝接受的机会都没有,又热切地说:“柔柔,你第一天来,我就喜欢你,收工之后跟随你行动多日,总是恨没有机会和你独处,今天偶得词一首,我觉得这是月老暗示,我应该鼓起勇气向你吐露真心。”
苍天,如果我早知道这是一场被刽子手夹上刑场的鸿门宴,打死我也不敢来,月老凭空背一口黑锅,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但现在要怎么办,我不想演一出闹剧红遍香港,这里娱乐小报一句刻薄话就可以要人命。
冷静。
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装作没有看懂纸上写什么,镇定地和他讲点好的菜式,以及徐总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我早已向徐总请缨同你一起去星城,你放心,我虽还未去过内地,但对星城一直心向往之。”他那灰淡的眼睛中竟然透出一丝神采,我简直快吐血而亡,千万不要啊,我对星城已经足够畏惧了,不要再横生枝节了,如果再多这么一位天神在侧,我会被逼疯的。
我几乎要被柠檬水噎死,就差念佛号保佑了。
这个天是真的聊不下去了。
时间太难捱,我眼观鼻鼻观心已有半个多小时。
那位安先生仍在滔滔不绝,我努力安定心神,对方说什么我都不再多答,只用单音节的字维持尊重。
他大概觉得我不说话是矜持或者羞赧,再加上我也许脸上还努力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场合维持微笑,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试图将我的手拉过去。
我猛然站起来,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因紧张冒汗而粘腻的手——我简直要把自己的手也扔掉不要了——然后冲动地开始大声斥责他不要太过分。
餐厅中所有人都望向我。
我紧紧捏着玻璃杯,理智和礼貌一直压抑着我,劝导着我不要把杯子向这个人扔过去。
看到我大发脾气,对方也开始着急,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手放在我肩膀上,让我不要生气,走近时我闻到讨厌的浓烈男香,像是大胡子男人雄性激素爆发的那般,我简直快被熏到晕倒。
在场所有人,包括侍者,全都保持缄默,他们大概以为是寻常情侣吵架,苍天啊,有没有人将眼前这个人大变活人到南极。
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甩开他着力压在我肩膀的手,那人终于惹得我暴怒,那个可怜的玻璃杯——终于被我用力地摔到地下。
尖脆的声音,杯子像雪崩一般绽开成碎片。
眼看着碎玻璃要从地上跳起来扎进我小腿腹,有人迅速将我拉到一边护在身后。
高跟鞋没有立稳,我跌入那个人怀中。
是则希。
“每次和你相遇,都很戏剧性啊。”则希扶我站好,打趣我说。
“不知道你喜欢哪一出,美女贝儿,还是送京娘。”我心情未定,拐着弯发泄强忍着的怒火。
“哈哈。”他轻轻揉我的脑袋,有意地向安先生挑衅:“那要看京娘对太祖的意思,是不是那个意思了。”说完将手放松地环着我的肩膀,微笑着,眼神却像刀,看着对面的人。
他从未在人前和我这样接近,我有点想要挪开一些,他看向我,示意我不要小动作。
“抱歉,我应该早点来的。”则希完全没有和安先生交谈的意思,只和我说话。
哎呀,看来高手就是高手,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我气顺了,怒火被他在一瞬间用一句话驯服,坦然接受和他演这场对手戏。
“不好意思安先生,刚刚我没站稳,你怎么样,碎玻璃没有伤到你吧?”我也开始画太极图,保持和则希并排站在一起。
那位先生脸色铁青,大概没想到我会那样粗暴地拒绝他接近,更没想到一尊大佛如此迅速地降临人间救苦救难,尤为重要的是,整个餐厅的人都明白目前的情况不像是情侣吵架,而像是告白被拒后被正牌男友KO——对安先生来说,面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让他大失面子的女人……那样最好,把我当做空气,把今天当做失忆,从此天下太平。
他简单说告辞,落荒而逃。
桌上留着的那张信笺,成了最后的“幸存档案”。
则希安抚我坐好,一眼看到桌上的信笺,略弯腰,右手支撑着餐桌,修长的左手轻巧地将信笺拎起来,“字倒是写得不错,内容却不忍卒读。”他随意看了两秒钟不到,然后毫不留情地拂开。
“字不错就算了,内容管它好不好,都没区别。”我耸耸肩,轻快地说,奇怪,和他坐下来之后,心情立即大好,我已经开始期待第一道菜。
但还没有说过邀请他晚餐,不知道他是不是另有安排,经过刚刚的事,我终于意识到了独自吃三星餐厅的悲戚,在港岛,我是真的只有则希一个朋友了。
“忙了整天,中午都只靠一客吐司饱肚子。”他故作可怜,“看在我刚刚那么辛苦帮你阻挡桃花的份上,请我好好吃个饭吧。”
“哈哈,求之不得,我只怕你另有佳人相邀。”我调侃他。
“佳人?我只有家人,和眼前这唯一一位佳人。”则希装作无比认真的样子看着我说笑,我快被他深邃灿烂的眼睛吸进黑洞。
说话间,第一道菜已经送来,白松露牛肉塔塔,我端起略透着淡桃红色的高脚杯,对则希轻声说:“谢谢你在,这里才不算是我的放逐地。”
侍者早已为他布置一杯新的柠檬水,他并未回答我,只端起水杯,浅浅抿一口。
“你不知道,我一直在。”他似不经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