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看到乃璟从不远处向我们走过来。
“柔柔，则希。”她分别向我们问候。
“Auntie寻你，说需送一送老港督夫人。”她对则希说。
则希点点头，看看我，我微笑示意他我可以自己呆着没关系。
乃璟将我和则希的熟稔看在眼里，她还没有准备要和我交心，这个显而易见。
“柔柔。”她先打开话题，“最近都还好么，一直觉得传媒业很辛苦。”
“嗯。”我回答。
怕她发觉我的疏离，我继续补充：“我很喜欢做这些事情，所以反而觉得充实。”
她笑了笑，说：“以你的家世，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也知道和我说这些有点不妥，但这小小的顾虑并没有中止她的意见，“香港，是一座需要根基的城市，尤其是传媒业，你的根基不在这里。”
我很想去严谨地推翻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她的武断和傲慢，是多年经历所形成，又怎会因为几句推心置腹的话而改变，习惯轻易做否定结论的人，对这个世界成见最深。
所以我也笑，“是的，就像我喜欢你的画，但我终究不在画中，我在这里，只想好好做个过客，欣赏风景之后，我会回到我的地方。”
“什么地方。”则希已经回来。
我正打算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岔开话题，乃璟抢先开口。
也是，她不会只为了来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而特意和我独处这么久，她在等则希送那位夫人离开后的空闲。
“我带了礼物给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期待地看着则希。
说着亲密地挽起则希的臂膀，肩膀微微靠在他的身边，活泼地想要将他带往门厅的方向。
“是什么。”则希不好意思阻止她的小动作，只是提问。
除开恋人，我不会这样和一位男士亲密，心中微微觉得这个场合过于暧昧，有点不自在，我不能离开，但我可以低头不看他们。
“你看到了就知道了。”她故作神秘。
“柔柔，要一起看看么。”她又转过身来看着我，邀请我一起去看她送给则希的礼物。
我想说我去拿饮料或者去找我父母，但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好似对我像对则希一般亲密。
“看看戏也好。”我无奈地想，于是随她一同去往门厅。
在玄关处很显眼的地方，靠着墙斜立着一个大大的画框一样的东西，联想起她在中文大艺术系里的宣传板，我瞬间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我只是有点纳闷她为什么非要选在今天送，还一定要拉我做见证。
则希听从她的希望，把木质保护板拆开。
柔灯下慢慢现出的，正是我猜测的那一幅画，那幅则希的素描画像。
不得不说，画很传神，尤其是眼睛，任何人看到自己这样鲜活地被人描摹下来，都会感动。
“这对你很重要，我不能收。”我想则希在第一次见到这幅画的时候，也曾经感动过，而且，他明白这幅画对乃璟的意义。
只是他坚持而明确地拒绝收下。
“画的是你，有什么不能收的。”乃璟略带娇嗔。
“我可以做你的素材，但画作是你倾注了心血，我不能收。”他的道理正派而且坚决。
“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明不明白人家女孩子的心意，再拒绝，我这个外人都要被飞醋酸死了。”我调皮地想，“她刚才那样表现，明显是拿我做假想敌。”我相当肯定地，自顾自地神游在外，根本不想理会面前的电光火石。
想着想着，越来越觉得好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乃璟一心都在则希身上，仍然三番四次请求他收下这份礼物，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但则希谨慎又探究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制止我看他的笑话，我更忍不住了，心里的狮子简直要笑到咆哮。
也不知道这男人要怎样化解女人这样直白的追求，她看他的眼神，像在期待他感动到立刻向她求婚。
我很想继续看这场凰求凤的戏，但我又需要找个理由离前线远一点以免引火上身。
可是晚了……
则希压着不快，耐心地对乃璟说：“心领了，如果它没有拿过奖，我原本是打算问你买下它，抱歉。而且今天妈妈设宴，主角是柔柔，不如下次你帮柔柔画一幅速写，柔柔收下也不会负担。”
我只想找个任意门立刻穿梭离开……我已经可以感受到乃璟对我的怒火……心爱的男人不仅坚持不收自己的礼物，还要让自己给别的女人画像，这直男到底在想些什么。
听到这些，乃璟不再试图劝服则希收下礼物，只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抬起头，失望地狠狠盯着他的眼睛，气氛结成冰。
“……我想我父母亲……应该会在找我了。”我终于破釜沉舟，艰难地尝试要离开这片低气压区域。
但话音未落，则希拉着我飞快地向外走开，留下乃璟一个人在原地，我想她已经哭出来，只是安慰她，不是我此刻可以顾得上的事情。
他拉我来到花园。
“很好笑么？”他直截了当地问我。
“没……”我慢慢地言不由衷地回答。
“看见她送我礼物你很开心是么？”他这样问，带着一些怒意。
我被他问得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怎样理解他的话。
短暂地沉默，他在等我回答。
要怎样回答，我语塞。
他生气地快步离开，只留我一个人在花园发愣。
星空沉默地陪着我，我引导着自己慢慢呼吸花园中的香，慢慢平复思绪。
手机收到游戏助手的消息提示。
“可以和你结cp么，柔柔，最近有一个组队挑战的任务。”好长时间没有上游戏了，许久未联络的圣璃给我发来了这样的消息。
回到家，我点燃一支香薰蜡烛。
烛台上，走马灯在慢慢地旋转，我看着灯影，模模糊糊地映照在墙上，长久地出神。
心也像这只走马灯一般，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游离在外，不知道可以将它安放在哪里。
我打开一台老式留声机，放上一盘钢琴录音。
《Horowitz: The Last Recording》
“在么？”圣璃问我。
“嗯，在。”思绪被消息的提示音拉回来，我回复他。
“今天感觉，你是不是有些不开心。”他问我。
我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愣住没有马上回复他，十多秒钟后，手机提示我他又发来新的消息。
“感觉如果你开心的话，一般会说比我多的字数。”他装作好像没有发给我那条消息，努力地开着不露痕迹的玩笑。
那条我在聂家花园收到的消息。
我莞尔。
“哪有了，女人这种生物，话说得少反而乖，说多的时候大概是马上准备讲道理或者吵架的时候。”我回击。
“那，你现在是乖，还是和我讲道理。”他大概感受到了我心情的变化。
我不接招，只告诉他：“谢谢你，刚刚确实在自己发呆，所以闷着不太想说话。”
“在想什么。”他问。
“就是不知道想什么才放空。”这是事实，我不讨厌现在这样的状态，心里空着没有牵挂，是很好的事情。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会在原地旋转。
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他沉默。
“你以前说拖着我任务，还算数么。”他说的以前，是在星城时候的那个以前，突然被塞入关于那时候的，碎片一样的记忆，觉得像过了一世。
我犹豫着想了很久，不知道要怎样回复他。
但还是决定告诉他，好。
这里，是一座荒凉的城市。
我想做一个温暖的人。
“来，我们去结拜。”他让我登入游戏。
“好。”我回复。
他的心思很简单。
也不知道他的年龄，我只知道他是结拜大哥。
游戏任务里打到什么装备，他都会开心地告诉我，和他说话，我感到很安心，很自在。
慢慢地，我习惯了生活开始变成两条并行的线，一条，是现实中，我认认真真地工作、学习，每天去不一样的地方，每天结识不一样的人。
另一条，是一直保持着游戏在线。
“忙的时候，看着你的角色头像是亮着的，这样好像就感受不到累。”圣璃曾经这样和我说。
我也渐渐开始期待着收到他的消息。
虚拟的空间，也许更容易接受改变，更容易接受温暖。
时间慢慢流逝，我看见了港岛秋天第一片落下的叶子。
越来越临近十月的尾巴，我的心越来越忐忑。
但还是装作一切如常，只是晚间回家的时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准确——我有意地在外流连片刻，将心中抑郁纾解一些之后再回。
“到家了么？”我正在整理东西准备离开演播厅，圣璃发来消息。
“还没有，最近嘴馋，喜欢找找特别点的餐厅试试菜。”我一边将小化妆包塞进手袋，一边单手打字回复他。
“哦，有约。”他取笑我。
“嗯，邀明月对影。”我停下手中的事情，平静地说着冷笑话，然后又被自己逗笑了，想要让别人开心的时候，自己也会莫名地明朗起来。
“亲爱的赛博义妹，我很想陪你共进晚餐，不过你不给我机会。”看到他发来这种酸酸的消息，我笑出声，扔过去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给他。
几位同事听到我开朗的笑声，也开始打趣我，我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继续拿着手机狂发哈哈。
“看吧，只知道哈哈，不知道邀请我，就是敷衍我。”他继续这种柠檬精的语气，接着又发一条：“要不要试一下Bombana的意餐，现在正是season of white，我有预定的小桌。”
又补来一句：“正好供佳人约某位幸运的男士。”
我的天，有完没完……
但港岛意餐头牌还是值得一试，何况是有白松露的特别菜单。
我有点心动。
可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管它呢，米芝莲三星的位置哪有那么好定，不去可惜，心中涌起的一丝疑问被我抛到脑后。
“柔柔，准备去哪儿晚餐？”一位姓安的同事问我。
“还没想好呢。”我低着头，随意答着。
“我已经和餐厅说好将预定改成了柔柔这个名字，晚餐愉快，吃到喜欢的要想想我的辛苦。”我想我现在脸上应该全是笑，眼睛弯弯快碰到嘴角那样夸张，捧着手机笑到弯腰，哎呀突然觉得话痨的男人也挺好的，我认识的人里面为什么就没有这样话痨又周全的男人，一个一个和我比沉默，好难猜好难懂。
“知道啦，谢谢大哥么么哒。”
“看吧，心情好了吧，吃大餐可以和包包治百病媲美。”早已熟悉了他这种宠溺又幽默的语气，我收起手机继续笑不停。
心情大好，我稍补下妆，拿出一个贝母镶珠的发夹将头发挽起，从小衣柜里选好一件纪梵希的小黑裙穿上，拎起手袋，几乎是轻快地小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