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盈江湖》。
双生双旦。
融媒全面铺开报道,网路、现场同时启动报名通道,国内外都已知道,金老这部作品即将翻拍,一时间风头强劲,初出茅庐的科班演员志在必得,自认颇具天赋的青年素人也跃跃欲试,我稍询问过情况,得知活动启动不过一周,我们已收到超过十万份报名表。
心中有个牵挂,一直不减。
叶莹,是学表演艺术的。
我很想要联络她,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机会,告诉她我在星城。
三番五次号码已经完整输入在拨号键盘,又快速地删除。
深呼一口气,人都在自己的那方世界中,扮演着命定的角色。
她会来的,我知道。
社交平台上,有关“《冲盈江湖》翻拍”的话题不断发酵,老中青三代都在讨论#我心中的冲哥是谁#,和#盈盈代表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的最高理想#,而我们收到的十数万名潜在“冲哥”和储备“盈盈”,外形上即惊艳者甚多,只需再有个契机,将眼神历练历练便可——只是看哪个幸运儿能得镜头青睐,胶片摇过几帧,就能让人一看便知天生是为角色而生罢了。
全组人早已超负荷工作半月,个个眼眶深陷,只除了我,得刘台直接命令,我不用参与任何事务性的工作,只是要狠下功夫研究原著。
“选拔舞台上,你就是指引青年演员去往武侠世界的摆渡人。”刘台提点我。
我放开现实的一切,把自己放置在小说描述的那个空间之中,解构人物和故事线。
仿佛亲历过英雄大会,亲赴过绿竹巷向姑姑学过古琴曲,我开始写主持词,海选阶段,并不是由两位主持搭档,只由我一个人来连贯串场,我得以按照自己的意见来把握字句间的分寸。
将报名表并参赛视频全部走马观花投影到大屏幕上,由工作人员粗略筛选过一次,稍具潜力者全部留下,竞争池内已大大缩减至千人,又由几位来自各戏大的教授认真参详,留下可现场角逐复赛入围资格的百余人名单。
这百余人,年纪不限少,尤其男性演员,怕不羁有余,洒脱不足,也不限科班出身,尤其女性演员,技巧易得,灵气难成。
现场试演试镜定在11月15日开始,为期三天,在星城广播电视台二号演播厅,用大厅大舞台做无实物表演,考察选手的抗压能力和对台词、情绪的驾驭能力,全程录像剪辑,在无线台周末特别档播出,计划三大赛区前后接续三周播放,炒热关注度。
叶莹,在一众将盈盈演成黑化之后素手裂红裳的芷若,甚至直愣愣的傻姑的女演员中,尤为出色。
当然了,好的节目需要陪衬,海选的关注度很大程度是幽默的演员贡献的,节目组对他们不计形象不计得失的付出深深鸣谢,街头巷尾,骂骂咧咧为什么自己没能进入下一轮的优秀青年甚多,在他们心中,自己比电视上播出来的,相当数量的现场试镜入围者,还是优秀几分的。
我静静地站在舞台一角,暗紫色氛围灯缓缓浮动,聚光灯在我身边落成一个斜斜的圆,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为叶莹的出场念串词。
“老妪未老,浪子非浪。恩重尤重,情深至深。”
我用目光迎接这她走到舞台中央,她朝我微笑,我心头一涩,努力睁大眼睛,控制着自己不要在舞台上掉眼泪。
落花时节,再逢故人,真好。
我离开后,不知道她怎样,是否怪我不顾情谊,将她作为林家人一并抛下。
我默默地看着她试演舍身被少林软禁,换取易筋经来救心上人的那一段。
情词境,浑然天成,我确信,她是星城赛区海选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几位评委纷纷站立为她鼓掌,所有工作人员都安静地注视着她,她迅速将情绪由戏中拉回,微笑着深深朝台下鞠躬,然后跑过来拥抱我,我的眼泪不管不顾地滴落下来,她也是。
叶莹轻轻放开拥抱,她示意我看台下最后方的那个角落。
林熠安静地站在那里,颀长瘦削的身躯斜倚在立柱旁边,怀中有一束浓烈的玫瑰。
我躲开他的视线。
林熠一直安静地等到全部试演结束。
叶莹下场后,换上了日常衣服,戴上棒球帽,陪他坐在角落里,手中捧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掉一半,另一杯,并未动过。
我早已整理好情绪,只当所有人都是普通观众而已,再者,认真投入某一件事情,也不会有精力顾及其他。
某天在沿海步道上闲逛,看到朋友在社交平台上写着:“忙的时候,喜欢的人会暂时放下,但爱的人,会更加想念。”
此时再想起来,猛然很想知道究竟自己这几个月来对他的恨意,来源于什么。
是来源于失望、压抑,抑或是我根本只是恨自己没有办法回应他的给予和控制。
原来我这么多年,也没有拆下心里的那道墙。
演播厅内晨昏不知,时日混沌。
但心中却渐渐明朗,半年了,终于可以释然了。
现场试演和录制已经全部结束,我看到林熠带着叶莹走近徐总,两人熟稔交谈。
然后,他留叶莹在原地,抱着玫瑰花走向我。
我踟蹰着,畏惧着,不知如何开口。
但他以为,我还在生气,气他自作主张,气他不辞而别。
“柔柔,别生气了,好么。”
瞬间眼泪流成河,天啊,我知道错了,我宁愿和他此生再不要相见,让他干脆利落地忘掉我,也万分好过现在让他重生希望。
心中纠缠如乱麻,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过来那束玫瑰,所有人看着我们,笑意浓浓。
有人将这一刻拍下来,闪光灯掠过,我却无暇顾及。
“不要哭了。”他用手揽过我的头。
眼泪被他的肩膀擦干,我依稀看见则希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他将一束白色桔梗花放在最后排的座椅上,转身离开。
我推开拥抱。
“怎么了?”林熠问我。
我没有答他,快步走下台。
几位评委正在在过道上闲谈,看到我走过,便叫住了我。
“程小姐,我们一致认为,舞台上所有女士,当属您与叶小姐双星璀璨了,明日不可限量。”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位首先发话。
“是啊,程小姐对作品的解读也是非常到位,难为年纪这么轻,如此缜密通透。”
我只能机械听着他们说话,心内因则希转身离开而焦急不安,根本无法组织语言去应付交谈,恨不得不顾一切地追出门外找他,可是我不能。
林熠走过来,邀请评委们和所有工作人员去棠邸参加他为我们举办的晚宴。
扩大圈子,打开局面,是传媒业流淌在血液中的特质,徐总不可能拒绝,也不会拒绝。
林熠,代表着星城顶级社交圈子的意志。
我知道,则希已经走远,我真的很疲惫。
“熠,我想回家。”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来吧,我有话想和你说,如果累了,就在客房休息。”
他苦涩地说:“去棠邸看看也好,为你留着的那间房,一切如旧,送不了东西给你,我就用心布置那里。”
我瑟缩。
叶莹也走过来,她现在不敢在林熠说话的时候再多说一句,只是静静地站在林熠身边。
我看着他们,不知道应该做何抉择。
终于决定。
他对我这么多年的守护和付出,我不能在这里用只言片语草率地将一切结束。
我对他点点头。
我和叶莹一同坐在他车子后排座位。
他像以前那时候一样,稳稳地开。
只是到达的时候,依旧是稳稳,车子慢慢地停好,不复当年快速泊车发出尖锐摩擦音的少年意气。
少年人因感情受伤,心老是瞬间的事。
我眼眶又红,欠他的,这辈子都没办法还。
文叔为我打开车门。
“程小姐,您回来了。”他真诚地说。
“文叔,一切可好。”我问候。
“我们都好,谢谢您记挂着我们。”他声音略微颤抖,我离开后,林氏上下怕是因林熠的失态、愤怒和消沉,一齐蜕过了几层皮。
我不忍再看他,怕自己会对林熠心软。
晚宴上,林熠将我安置在女主人的席位上,我觉得不妥,又不想让他难堪,于是我仍侧身靠外,将徐总让在林熠身边的座位坐下。
他在所有宾客中往来应酬,我坐在椅子上,半步也不想挪动。
偷偷登入游戏,圣璃不在。
这几天没有时间上线,大概他知道我忙,自己也去安心忙了吧。
我顺手点开了他的角色动态,看到他今天有发布过一条新的内容。
“各位,近日会出去旅游一段时间,勿念。”
于是我给他发了消息:“要出去玩了么,多久可以回来,我来了,这几天忙着工作没有顾得上游戏,好可惜没能当面和你说旅途平安。”
点过发送之后,仍是不能心安,于是又发过一条:“如果有空,来陪我挂机好不好,或者,到了什么新的城市,就告诉我。”
等待了大半个小时,没有收到回复。
我的心越来越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