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澄澈如琉璃，连一丝云絮也寻不见踪影。木屋前的气氛仿若凝滞了一般，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桔梗静静地打量着那头目，持弓的手未曾移动分毫。
半晌，高耸的树冠里兀地传来一阵轻响，三两只雀鸟窜出树梢，振翅的动静宛若枪戟一般，霎时间打破此刻的沉凝。
桔梗一言不发移开长弓，慢条斯理地把箭羽放回身后。
见状，小头目嗤笑出声，对巫女这类人的选择倒不意外，他手一招，几人围了上去，长刀横在巫女的脖颈上，迫使她不得不扬起头颅。
“桔梗大人——！”阿竹几人惊呼出声，咬牙切齿，似有冲上来的举动，却被桔梗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不满巫女的分神，头目持刀的手微微用力，刃尖轻易割开细滑的皮肉，丝丝缕缕的血迹顺着刀身蜿蜒流下。
巫女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她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注意到这一切的头目全然不在意，总归是说他卑鄙无耻之类不痛不痒的废话。
理所当然的，无法察觉妖气的他自然没能看见——就在他把刀架在巫女脖颈上的瞬间，一股冲天妖气袭来，无形的白丝缠绕在他们的脖子上，瞬息之间就能摘下他们的头颅！
徘徊在地狱边缘的头目还在自视甚高，他扬着头，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狼狈的巫女。
巫女脖间染血，红的红，白的白，抬眸时，黑瞳凌冽，反倒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秾艳。
不得不说，美丽的女人，尤其是受伤的美丽女人总能满足他内心的某种阴暗癖好，这种癖好甚至压过了对四魂之玉的渴求，若不是首领……
露骨垂涎的视线再次往巫女漂亮的脸蛋上舔舐了一圈，头目这才心满意足地评价道：“愚蠢。”
他哼了一声，倒是不再急于抢走四魂之玉，收回架在她脖颈上的长刀后，率先走在前头，剩下的人呈包围之势把巫女困在中间。
或许是傲慢，也或许是轻视，这些人没有一个想收走桔梗的弓矢，任由她大摇大摆的拿着。
愚不可及。
桔梗搭在弓弦上的指尖轻敲几下，毫无波澜的视线先是掠过前方头目的后颈，后心，最终落在他的裤脚上。
那些深褐污渍随着时间的流逝，缠绕的怨气与妖气逸散，饿鬼也跟着接连消失。再过不久，便会恢复成普通的血渍。
*
营地内，绣着五瓣花的旗帜正迎风飘扬。
与头目的好心情相反，这里遍处压抑，凝固的气氛好似化了形，沉沉压在士兵身上，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听见了昨日的惨叫与呼救，但谁也不敢靠近。
再加上今天早晨为首领送食水的小兵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只听得一声惨叫后，再没能出来。
待小头目一帮人回来的时候，营地里沉凝的氛围才有所流转。
直到此刻，被**控制的脑袋悚然清醒，头目的脸煞白起来，回想起小太郎头身分离的惨状，呼吸一促。
桔梗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情绪的转变，不只是头目，周围这些人的脚步声也放轻了。随着营地的深入，这种状况愈发明显。
她握紧长弓若有所思，目光不由飘向前方即将抵达的草棚，心里的疑惑顿时得到了一部分解答——那草棚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邪气与死气。
妖怪的气息。
不详的预感涌现，桔梗眉峰一蹙，当即绕开前头踌躇的头目，撩开草帘。
“……喂……”
小头目几人被巫女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惊了一下，但顾虑到性情大变、恍若被妖怪附身的首领，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思，倒底没呵止。
草帘一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腐臭味飘入鼻腔，带着湿漉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视野一时昏暗无比，随着光线的适应，萦绕着虫蝇的血泊与尸体映入眼帘。
桔梗目光微移，最终落在草棚中央，那里盘腿坐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以他为中心，死气与妖气呈漩涡状盘旋。
蓦地，黑影的腿动了一下。
“叭嗒叭嗒”，像是东西滚落在粘稠液体里的动静响起。
一个球状物体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轱辘轱辘滚到身前，缠绕的头发散落，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几天前，他正抱着治愈的孩子讷讷道谢。现在，他倒在这里，再无法瞑目。
思绪仿若固化了一般，桔梗望着他黯淡无光的瞳孔，不期然地，想起了织花羞涩内敛的模样，织花同男人相似的眼瞳闪烁着，发亮着……最终散去光彩，惨淡无神。
“……四魂……之玉……给我……给我！”诡谲卡顿声音突兀响起。
原先坐在屋内的男人曲腰站起，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持刀飞奔过来，带走的风掀来一阵更浓烈的恶臭，像被抛在野外腐烂许久的尸体。
猜想成真，前所未有的愤怒席卷，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可恨——！”桔梗怒喝道，长弓轻轻一旋，电光石火间，箭簇已对准奔来的人影！
“首领——！”
后面几个犹豫半天还是选择进来的人见状，下意识拔刀向巫女砍去。
桔梗恍若未觉，只专注盯着眼前奔来的人影。
黯淡的世界里，邪恶强烈的黑色光芒在男人心脏处闪烁。
……看见了。
霎时，箭簇破空，以摧枯拉朽之势朝黑影胸前射去！
触碰到心脏的刹那，簇尖灵光大盛，一瞬间穿胸而过！
“……四……魂……”男人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便在耀眼的灵光里化作灰烟，只余下焦黑空洞的胸腔。
高大的身形顿了片刻，轰然倒地。
恰在此时，几道锋利的刃光即刻袭上巫女！
桔梗凛目微转，正待出手时，兀地一阵罡风吹来，衣袂鼓荡纷飞。
下一瞬，穿着淡紫色小袖的男人突然出现，他横刀相抵，只听得“铮”的一声嗡鸣，那三把利刃被迫停滞。
小头目诧异地望着无故出现的人，手上愈加用劲，直到青筋突突直跳，手臂止不住颤巍都未能使其撼动一二。
他暗道不好，眼前之人以一挑三，身直腰立，脚步纹丝未动，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更别说还有一旁冷漠以待的巫女。
轻视与不屑已然消失，冷汗夹流直下，心脏狂跳不已，他完全顾不上倒地的首领，悔怕与胆怯就已经占据了全部心神。
对峙没有持续多久，刀一弹，一震，小头目只觉得手臂一麻，向后抡了个半圆，差点握不住刀柄。
他连连后退几步，正打算借机逃跑时，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袖中居然涌出大股飞速扩散的暗紫色烟雾，眨眼间便吸入不少，小头目眼前一黑，瞬间没了意识。
瘴气出现的快，消散的也快，片刻间，晕倒了一地的人。
“……”桔梗伫立在原地，良久，疑惑道：“为什么？”略带沙哑的嗓音或许因为先前的怒喝带着些许颤意。
奈落的视线飞速掠过巫女颈部的红痕，对上她清泠泠的目光，不过片刻，他垂下眼睑，不急不缓抹刀入鞘，“……我碰到了你的妹妹，她……我便来了。”
“……这样啊。”桔梗望着眼前的半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他的躯体，直抵灵魂的罅隙，半晌，她阖上眼，再睁开时，只余死水般的沉寂。
她转过身，踏着血移步到草棚之外，天色瓦蓝，偶有麻雀振翅低空掠过，道路的尽头，几个看守的人全部晕倒在地，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模样安详。
周遭安静无比。
愤怒与恶意不断翻滚交织，桔梗定定地看着他们，神色晦冥。
沉默的弥漫令奈落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却温声道：“要杀了他们吗？”
“欸，”桔梗眼瞳微转，她拖着长长语调，略带嘲讽道：“果然是妖怪啊。”未等半妖开口，又沉声道：“我不会杀了他们。”
说到底，一切的缘由皆因四魂之玉而起……
就为了这种东西……
掐紧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殷红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呵。”桔梗嘲讽一笑，背过身，绕过挡在前路的半妖，托起横放式神的手心，轻呼一口气，有风顿起。
最开始消散的是草棚顶，它们顺风消逝，转瞬就扩散到地基，芦草飞舞间，光线洒落，死气螺旋上升，浓郁的黑色一点一点转白，沉冤的灵魂汇集化作一颗颗白色光球。
天地洁白一片，光球涌下，留恋的绕着巫女转了一圈又一圈。
桔梗指尖微颤，她轻柔托着光球，眼瞳里水光破碎。
——谢谢你，桔梗大人。
——一直以来麻烦你了，谢谢你。
——最后能看见你真是太好了，再见，桔梗大人。
……
须臾，光球上升，远去，黯淡……最终消散成白色光粒，一点一点随风飘向远方。
随着天地间最后一点粒子消失，风声渐止，桔梗仰头伫立在原地，神情怔然，良久，她阖上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