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还是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他们四散而逃，好不容易跑出草棚，不过片刻，又被周围不知情的人逮住给送了回来。
利刃一抹，惨叫声接连四起，一个二个皆送了命。
满地尸体。
温热的鲜血迸溅在剩下之人的身上，他们傻愣在原地，悄悄瞥着小太郎惨烈的尸体，腿脚发软，但看着面无表情，危险十足的首领，到底不敢说什么。
“……女人……四魂……玉……”年轻的首领挥舞着长刀，用古怪的音调指着那个村落的方向。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没理解首领的说得话，也不明白四魂玉是什么，却知道“女人”的含义。
*
征兵的又回来了！
哭声如瘟疫一般蔓延。
山下的阿竹婆婆抱紧未能逃脱的孙子止不住地啜泣，她挪动着瘦弱的身躯，试图遮挡住孩子的身影。
一旁伫立的姐姐背过身去，掩面哭泣。
那几个小兵对眼前一幕习以为常，甚至隐隐有些不耐，其中一个面相凶恶，有长疤从额中划至下眼睑的人率先开口，“吵死人了，老太婆，这次我们不征你孙子。”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清丽的少女，完好的那只眼珠浑浊不明，“你孙女长得还可以。”
此话一出，喧嚣顿止。
阿竹也不哭了，她只觉得气血上涌，陡然间生出一股冲动，恨不得把这些人都弄死，她护在瑟缩的孙女身前，用目光怄着这些兵匪，“大人们在说笑吧，哪有年轻姑娘家上战场的。”
那小头目也是个浑不吝的痞子，嬉皮笑脸道：“收了你孙女，不就有了吗。”
剩下的几个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显然也不怀好意。
阿竹婆婆气得手在发颤，她恨恨地盯着这些人，只觉得他们比妖怪可怕，“你们抢走了我儿子，现在又想抢走我孙女，”她吐了一口唾沫，“呸，想都不要想。”
征兵就算了，竟然还想掳掠女子，这些人哪里是去打仗的，只怕是山匪伪装的罢！
“这可由不得你！”小头目被当场下了面子，脸色也不好起来，长疤随着面部鼓起的青筋抽动着，“动手！”
阿竹张开手臂护在孙子孙女身前，死死盯着一步一步逼近的畜生，几条瘦长的鬼影如巍巍山峰，缓缓倒在身上。
年迈的躯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跳紊乱至极，两个孩子埋在她的脊背，她似乎感受到了一阵濡湿，心颤了颤，阿竹好像什么也不怕了，她昂首，挺直了腰杆。
阿竹能活到这把年纪也是经历过不少事的，一生颠沛流离，父亲，兄长，弟弟包括儿子都是因为战争而死。她甚至做好了孙子也会被迫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准备，但这条路上不该有孙女，也不能有孙女。
阿竹看着眼前逼近的人以及散着寒光的刀，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但在慌乱之外，又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就像是忧虑许久的灵魂重回安定。
或许……或许只要把孙女交出去，她和孙子就能活下去。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下一次，下下一次……
谁又说得准。
人总归会死的。
阿竹只是可惜孩子们还未来得及长大，她心里哀叹一声，反身抱紧两个孩子，闭上了眼睛，“别怕。”她呢喃着。
三个人可怜地缩在一起。
但来人显然不会因为她们的孱弱而放过她们。
就在砍刀即将触碰到阿竹的刹那，一支箭矢破空袭来，瞬间弹开刀身。
小头目只感觉手腕一麻，因为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松开持刀的手，失控的太刀只差毫厘就会砸伤自己的脚。他不免有些恼羞成怒，猛地扭过头，只见道路尽头伫立着一个手持长弓的巫女。
巫女眉目如画，面若桃李，连皱眉都好看得紧，或许是来得急促，衣襟略敞，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太阳下反射着强光。
小头目从未遇见过如此清雅的女子，以往若是见着这样的女人，只恨不得再多生几双眼睛，但这回不知怎的，只觉得巫女衣襟下的闪闪发光的东西比任何事物都吸引他。
四魂之玉。
他的脑海里莫名出现了这个名字。
*
那帮兵匪又来抢人了。
桔梗是从春子婆婆口中得知这一消息的，春子婆婆说和昨天来的是同一批人——他们袖子上花纹一样，绣着五瓣花。
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桔梗略感不安，以往征兵从未有过次日再来的。
这股不安如附骨之疽般挠得她静不下心来，待思绪回笼时，她已然来到村口。
居住在村口的几户人家草帘垂落，未曾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环境里，桔梗一眼便注意到了阿竹婆婆家。
十来个腰间悬刀的人围聚在那里。
桔梗并非第一次看到征兵的场景，那些人如蝗虫过境，每次走后，村落里的氛围总会压抑很长时间，被征走还能回来的人……
百不足一。
在这方小小的村落，因战争亡故的人竟比受妖怪侵扰而死的人多太多，她斗得过妖怪，却躲不过人心。
阳光炽热无比，落在身上，驱不散蔓延的寒意，桔梗盯着那些泛着光的刀鞘，手脚仿若被无数妖怪攀拉着，一点一点朝着深渊沉没。
为什么会来第二次？
为什么会选中阿竹婆婆？
阿竹婆婆的儿子早在几年前就被征走了，孙子才年满十三，未到征兵的年纪。
是局势又乱了吗？
桔梗想不明白，她一一扫视着来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像是领头的人身上，只一眼，隐隐察觉出某种无法言明的不对劲。
或许是他眼下的青黑与疲惫，也或许是他草鞋上，裤腕处斑斑点点的深褐色污渍，像是有什么液体喷溅而造成的。
桔梗定定地看着他，世界一瞬间黯然褪色，转为浓稠的灰色，三两只饿鬼一动不动趴在那些污渍处，贪婪的舔舐着。
能让饿鬼趋之若鹜的东西……
那血迹绝对有不对劲的地方。
半晌，她终于找出端倪，饿鬼妖气弥漫的地方，混杂着一小缕似有若无的黑雾。
那是——
怨气？！
浅淡的黑色怨气从血渍里逸散，随即被饿鬼吸食，黑雾飘溢的刹那，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红色的……妖气？
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等她多想，只见下一刻，那十来人突然行动，朝着阿竹婆婆三人逼近，有几人甚至拔出长刀，刀芒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桔梗眸光一锐，抽箭，拉弦，放矢。电光石火间，箭簇破空而去，瞬间击偏刀刃。
“你们，想做什么？”她抽出第二支箭矢，搭在弦上，对准最前头的男人。
“桔梗大人！”阿竹惊呼出声，面上满是焦虑与担忧。
桔梗瞳孔微动，到底没有分神。
“巫女？”头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眉头一挑，意味不明道：“也可以。”
“巫女啊，”他扫了眼泛着冷芒的箭簇，却也不怕，喟叹一声，露骨的目光在微敞的衣襟流连，“就算你能杀了我，一时也杀不了那么多人。”
“想要这几人活命吗？那就老实与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