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寂然无声。
细微的呼吸在耳畔起伏，桔梗静静地盯着漆黑的上空，待枫的气息平稳后，才小心撩起被褥，凭着记忆踩过木屐，摸黑走到屋前，轻轻掀起草帘一角。
皎洁月光洒落，为山下高高低低的檐顶镀上一层轻柔的白纱。
微风袭来，从飘荡松垮的白衣阔口处灌入，寒意顿现。
桔梗微顿，她偏过头，向村落边缘处望去，隐约可见婆娑的树影。
先前感知到的恶意恍若错觉一般。
但真的会是错觉吗？
她望着悬垂天际的圆月，月光银白分明，却照不清前路。
次日清晨，几声恸哭彻底打破村子的宁静。
桔梗捣药的动作一滞，几个呼吸间，人已抄起弓矢赶往屋外，只得匆匆交待几句，让枫待在家里。
一路奔袭，没见半个人影，又过了会儿，这才碰见阿松婆婆，她当即停了下来，稍稍平复急促的呼吸。
阿松婆婆背着手，正不急不躁地走着，眼神交汇后，也停了下来。
“阿松婆婆，”桔梗一见她的神态便知晓那几声恸哭并非妖怪而起，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平静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松婆婆摇摇头，叹息一声，“又要打仗了，有几个人运气不好，被征走了，小娘子们在哭呢。”
“打仗？”桔梗沉默了会儿，凑到阿松婆婆的耳边，低声问道：“剩下的青壮躲好了吗？”
当下时局混乱，再加上妖怪侵扰，山贼祸事，常有人因此死亡，百姓户籍信息多有错漏，故此，容易在征兵时钻空子。
“放心吧，他们可机灵着。”阿松婆婆笑着摆手，蒙有一层眼翳的瞳仁直直望着前方。
村里的年轻人可聪明着呢，知晓一旦被征走，是会死人的，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继续打杀。
长此以来，人人练就一身机灵劲，一听到不对劲的哭声，早早就躲起来了。
只是可怜那几个人了。
桔梗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拉着她不断往下沉。
“那就好。”
最终，她也只是说了句苍白的话。
*
小太郎这几天觉得自己的大哥很奇怪，像是在战场上裹了几天一样，给人一种暮气缠身的感觉。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觉得大哥变化太大了，不管是性格还是行为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奇怪起来。
就像昨天晚上睡得好好的，大哥莫名其妙把他攘醒，捏着古怪的腔调，指着这个村落的方向说要人。
没有办法，天还没亮他只得带着人出发。
一想起大哥昨夜藏在阴影里的脸，他默默打了个寒颤。
“大人，我们怎么突然征走这些人？”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凑近。
小太郎白了他一眼，吐出刁在嘴里的茅草，“听安排就行，管这么多干啥。”
话虽如此，实际上他也不懂大哥的意思，按理说就算缺人，也得到达目的地再征走当地人，半途这样做还得浪费粮食养着，他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多。
但大哥自从生病后，一直喜怒无常的，他实在不敢触霉头。
想到这里，小太郎悄悄看了下缀在队伍后面的五个惶恐男人，不免有些担忧。
也不知道大哥会不会满意，可是那村落里的人明显防备着，再返回去也抓不了几个人。
而且，他也不爱做这种事。
小太郎叹了口气，他落到后面，一把揽过其中一个倒霉蛋的脖子，见他还是有些不安，不免安慰道：“事已至此，还是想办法怎么才能在战场上活下去吧。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是，大哥也是。
不过大哥更惨点，新婚当天被征走，想起当时的狼藉场面，小太郎又重重骂咧一声，“这该死的世道。”
待回到了驻扎营地时，太阳稍有偏西，小太郎的嗓子干得直冒烟，便带着人往河边解渴。
又休息了会儿，留下那几个倒霉蛋后，才解散其他人。
“走吧，我带你们去找大哥。”小太郎抻了抻腰，打了个哈欠。
营地搭建在背风处，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五个简陋的草棚子，由一堆破烂木棍，草须，石块搭建而成。
最中心的稍微大点，是大哥，他和几个心腹睡觉的地方。
小太郎看着阖上的草帘，心跳陡然加快，不知怎的，他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曾多次让他在战场上成功活下来。
但现在又不在战场上，哪来的危险呢？
小太郎苦笑了一下，忍着心慌轻轻掀开草帘，内部压抑的气息倾泻出来。
仅仅只是掀开草帘这一个动作，仿佛把他所有的气力耗干似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浑身僵冷。
“大哥，我把人带回来了。”他轻声道，侧头努嘴示意这几个倒霉蛋进去。
待人全部进去，他轻轻放下草帘，屋里瞬间昏暗无比，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树林里腐烂枝叶的气味。
再一闻，又什么都没有了。
小太郎鼻翼轻嗅了一下，没太在意便走上前去，大哥魁梧的身影顿时压迫在身上，他不由弯了腰，小心道：“大哥，人找来了。”
大哥坐在原地，辨不清神色，不大的空间里满是压抑，沉默良久，刹那间，一阵熟悉古怪的声音响起，“……不……不是……四……魂玉……”
那声音奇诡无比，像是从未说话的人陡然开口，紧接着又是一道锐器出鞘的声音。
小太郎还是不习惯大哥这几天的说话口音，他愣了一下，未等识别出大哥的意思，熟悉的刀戈声令他脊骨一颤，下意识反手抽出悬在腰间的砍刀，上抵。
用草绳包裹的砍刀与利刃相撞，带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小太郎的瞳孔蓦地睁大，怔然道：“大哥？”
但大哥显然并没有回答他的意向，又是劈头盖脸地袭击，小太郎的反应始终慢了一些，逐渐狼狈起来，有几次利刃险些掀开头骨。
心跳似乎快到要蹦出嗓子眼，背后汗湿黏腻一片。
再如何愚钝的人都反应过来了，大变的性情，古怪的口吻，毫不留情的袭击……眼前之人绝不是大哥！
小太郎粗喘着气，连连后撤，艰难抵御来人的砍伐，动作间，几声惊呼与求救在身后响起，他下意识扭头，那几个倒霉蛋显然被吓坏了，一个二个的这才反应过来往出口跑，还有一个瘫坐在地上，正搓着屁股蛋往后缩。
“还不快跑！”他呵道。
电光石火间，又是一道刀光袭来，这一次，小太郎未能反应过来，刀砍中了肩膀，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倒没有感到太疼，只是这只臂膊失了持刀的力气，砍刀险些滚落到地面。
他暗骂了一句，赶忙把刀换到另一只手，可左手并非常用手，力气小，再加上动作生疏，更是难以抵抗。
一息之间，形势更为严峻，但身后的慌乱始终未能平息。
那几个倒霉蛋还没跑出去吗？
他能坚持到他们逃走吗？
小太郎有些不确信了，眼前一阵昏黑，手脚已经开始发僵发软，砍刀愈发沉重无比。
下一刻，“铛啷”一声，砍刀落地，视野在下坠。
小太郎看见了自己喷血的身躯，也看见了原先那个瘫坐在地的倒霉蛋——他终于反应过来，用腿比用屁股跑得快。
唉，这破烂的世道。
他最后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