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被地平线吞噬时,桔梗抛却最后一捧土,尘土纷纷扬扬撒落,掩盖了所有的不幸与痛苦,也隔绝了生与死的彼岸。
她站在坟冢前,涣散地望着泥土黑与褐交织的界限,视野有一瞬虚幻,斑驳的色彩堆积着,跳跃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兀地出现,桔梗回过神来,垂眸,对上齐整的洁白帕子,她顺着修长的指节,慢吞吞的把目光移向帕子的主人,一言不发。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仿佛轻轻一点头就能触碰到彼此。巫女的面容姣好,黑瞳盈亮深邃,仿若深渊一般。
和她眼神交汇的刹那,奈落能够清晰地看见另一个自己占据着桔梗所有的目光。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似站在深渊边际,浑身麻酥无比,他控制不住想上前,就此溺毙在深渊里。
这股失控的、难以忍耐的冲动令他厌恶无比,他先一步移开视线,又觉得这是对桔梗的示弱,便转回目光,却也不肯和她对视,情急之下,不由上前抓住了桔梗的手。
肌肤相触的霎那,仿佛有电流顺着肌理袭上脊髓,奈落的身体一僵,指尖烫得惊人,好似融化了一般,他掌心微抽,只想甩开桔梗的手。
奈落遏制住这种冲动,故作镇定的托住巫女的指尖,细致地为她擦拭掌心沾染的泥渍。
但这明显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温凉的触感仿若成了精似的,通过皮肤一点一点渗透至心间,挠得他的心脏都在发颤。
在这一刻,所有的算计与阴谋全然忘却,一切无关紧要,奈落只看得见眼前交缠的指尖,只感受得到她温暖的触感,只听得到她细微的呼吸。
起初是一点清幽的气息,好似雨后青草,随着距离的渐近,便泛着股似有若无的清苦。或许是因为倦怠,桔梗并没有躲闪,但当手心被握住的时候,还是不免愣怔片刻。
半妖可能有些紧张,桔梗能感受到他轻颤的指尖以及过于紧绷的姿态。帕子不知何时浸过水,带着些许湿凉,半妖的手却滚烫无比,触碰到掌心的时候会泛着酥痒,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
桔梗垂下眼睑,掌心的泥渍与伤处被妖妥善处理,她轻轻抬眸,半妖有一副稀罕俊俏的样貌,乌发红瞳,处理伤口的时候,鸦羽般的长睫时不时扑闪。
很像人类。
作为巫女,桔梗遇见过太多妖,死在她手里的妖更是不计其数,绝大多数妖怪自视甚高,视人类为蝼蚁、食物或是残杀取乐的玩具,极少数略显正派一点的也不过是把人类当作空气。像奈落这般“亲人”的存在她从未见过。
是因为半妖的血脉?还是另有目的?
“你……”她沉默半晌,再次问出了口,“是为了四魂之玉来的吧。”
同样的话,不同的语气。奈落的手一顿,飘飞的思绪与理智霎时回归,他眸光微闪,扯了下嘴角,“或许吧。”见桔梗掌心的患处已处理干净,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细细缠绕了一圈后才轻声道:“可以了。”
他放开手,松开桎梏的刹那,一种难以理解的空虚袭来,奈落下意识虚握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神色如常地垂下手,长睫遮掩住暗红的眸子,“比起直白的**,或许隐藏在这之后的东西更有趣一点。”
半妖站在阴影里,嘴角轻轻勾起,一如既往地温柔笑着,那双深红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看过来,倒衬出几分邪肆。
桔梗定定地同他对视,目光沉沉,“四魂之玉只会招来不幸。”
恰逢一阵清风拂来,衣袂鼓荡又回落,奈落轻笑了一声,正欲开口,倏然几道不同的呼唤从远处飘来,瞬间打破此刻的舒怡。
“——桔梗大人——”
“——桔梗大人——”
他眉头轻皱,还未等说些什么,就见桔梗已经绕开自己,头也不回地向那几簇薪火走去。
火光摇曳下,隐隐绰绰映出巫女朦胧皎洁的侧脸。奈落伫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牙根一阵泛痒,恨不能咬上一口。
“哼。”
他消失在原地。
……
“麻烦你了,桔梗大人。”面目苍霜的女人小心垂下包扎好的手腕,疲惫地扯了下嘴角,“谢谢你。”
她深深鞠了个躬,牵着双眼通红的孩子一瘸一拐走远。
村民的死亡只在最初溅起水花,不久便归于平静,活着的人拖着沉重的躯壳继续麻木前行。
桔梗驻足在原地,瞳孔里墨色翻滚,她望着女人踉跄缓行的背影,心脏沉甸甸的,宛如铺满了浸水的棉絮。
“姐姐?”
轻微的拉扯唤回了飘飞的思绪,桔梗低下头,“怎么了?”
“小夜说,”枫牵住姐姐的衣角,她盯着不断发光的四魂之玉,犹豫了会儿,认真道:“那个半妖在村落附近雇佣了村民修建了瓦房。”
位置离神社很近。
即使奈落救了她,枫依旧很不安,这股不安无时不刻都在叫嚣着。
枫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情绪了,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还是随姐姐游历修行的时候——
浓重的妖气与血腥气蔓延过来,姐姐兀地起身,她望着黑暗耸动的地方,留下一句“别担心。”便追了出去。
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看不见姐姐的身影,而篝火只照亮了小小的一圈,圈外是未知的黑暗。
黑影不断张牙舞爪着,却又总不过来,惊叫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包裹,压缩,它堵在喉咙口,出不去,落不下。枫抱紧怀里的长弓,神经兮兮地盯紧四周不断翻涌的黑暗。
那时的感觉和此刻很像,唯一不同的是她知道姐姐会平安回来,那股强烈的不安与恐慌总会结束。
可现在不是。
枫根本不知道此时不安的源头落在哪里,又会流向哪儿。
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明明戳穿了奈落半妖的身份,却什么也没做。
“姐姐,”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预感促使她把这份不安宣泄出来,“我们什么都不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