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斜,绵延数里的丹砂矿脉猩红似火。在当地人眼中,一铲一铲掘出的丹砂,是可易钱换粮的珍宝,亦是能吞噬生气的毒物。
矿工囚吾自矿山归,抹尽额间热汗,抖落满身矿粉,端起药汤一饮而尽。汤药苦涩难当,他不由得紧紧蹙起眉头。夏巫医曾言,此药汤可防矿山时疫,凡做工之人,皆须日日饮用。
陆续有工人如囚吾一般,走到汤桶旁舀药,捏着鼻喉,强咽而下。
“呸!这等苦药,岂是常人能饮的?月月服、日日灌,若那夏巫医的汤药全无效用,我定饶他不得!”
“说得是!若毫无成效,便将这苦汤尽数灌回他口中!”
囚吾低声劝道:“诸位小声些,这般言语,未免寒了巫医的心。这矿山之上,已不知跑走多少医者,往后再有疫病,可如何是好。”
“无用便是庸医!我骂他,与你无关,速速退开,这里轮不到你多嘴!”
屋外叫骂声此起彼伏,夏黎缩在草屋之内,浑身发颤。长期接触丹砂所染的怪病本就难治,他亦不敢担保汤药必有奇效。只怪当初贪图清夫人许下的厚酬,一时夸下海口,如今只得硬着头皮撑下去。
囚吾归家时,不敢走冶炼作坊旁的近路。在他心中,那作坊比矿山凶险百倍。其父昔年曾在作坊做工,后便染了失心之症,人不人鬼不鬼,卧病多年缠绵床榻。凡在冶炼作坊久待之人,或多或少皆身染怪病。
三个小儿欢呼着奔来,连声唤“阿父”。囚吾黝黑的面上绽出憨厚笑意,伸手将幼子抱起,高高举过头顶。
碧云将热腾腾的野味羹与粟米粥端上木桌,轻声道:“莫再嬉闹,快些用饭。”
一家五口围坐桌前,笑语融融,其乐正浓。
忽有侧屋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微弱却揪人心肠,一室欢意瞬间淡去。囚吾匆匆饮尽稀粥,取干净陶碗盛了粥食,起身往侧屋而去。碧云停了箸,幽幽一叹:“这般苟延残喘、神志昏聩的熬磨,倒不如一了百了。”
夜半,月色透窗而入。
碧云依偎在囚吾怀中,指尖轻挑,软语温存。本是温情缱绻之夜,囚吾却周身不适,猛地攥住她的手,低声道:“今夜……不可。”
那双手仍不肯安分,囚吾语气重了几分:“碧云,我头晕恶心,你且体谅我一回。”
碧云不情不愿地抽回手,下榻点起烛火。囚吾闭目卧于榻上,面色颓靡,似有邪祟侵体之态。碧云端来热汤,亲手喂他饮下,不适感才稍稍消减。
“这已是第几回犯呕了?依我看,这丹砂矿索性别去了,咱们另寻生路便是。”碧云心头憋闷,语气间满是埋怨。
“巴郡山势险恶,除却采矿,何处还有安稳营生?何况我若远走他乡谋生,你与孩子们又该如何?”
“何不耕田种地?你我二人手脚勤快,勤恳耕作,未必不能糊口。何必去那丹砂矿,为寡妇清卖命,鼓了他人腰包,却赔上自家性命!”
囚吾急忙噤声:“嘘——慎言。清夫人待一众矿工不薄,我等今日能住上这冬暖夏凉的砖瓦房,一日三餐不愁,全赖矿上营生。若是耕田,日子反倒清苦,孩子们只怕也要跟着挨饿。”
碧云气鼓鼓地不再多言,囚吾温声劝慰:“放心,我只在矿山采石,不去那凶险的冶炼作坊。等再过几年,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我便陪你一同归田耕种。”
次日天光破晓,“咚咚”的凿石之声响彻山野。
得清夫人应允,芈荷与公冶昀一同前往丹砂矿山游览。远远望去,对面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往来移动,偌大矿山,矿工无数,场面极是壮观。
矿山脚下盘踞着数间高耸黑砖房,路过之人皆步履匆匆,不敢多作停留。芈荷对这形制怪异的房舍心生好奇,不由驻足观望。
“这两人莫不是痴傻?竟在冶炼作坊外久立,就不怕沾染怪病?”
“许是作坊新招的雇工吧。”
“当真是要钱不要命,敢入作坊做工。”
“工钱倒是比采石高出数倍,只是我惜命,这般以命换钱的买卖,绝不沾手。”
听路人这般议论,公冶昀心中暗觉不妥,轻声道:“郑娘子,此地气息诡异,我们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正欲转身,身后忽然一阵骚动。
“来人啊!这是谁家孩童,怎会昏倒在此!”
“唤也不醒,这可如何是好!”
“快请夏巫医前来!”
一身着短袍、身形瘦削的青年背着药箱,被众人簇拥着,急匆匆赶至事发之地。
芈荷探头望了一眼,便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不等公冶昀阻拦,她已快步上前。公冶昀本不愿凑热闹,可芈荷已然走远,只得紧随其后。
夏黎俯身,指尖搭在孩童腕间,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又轻轻掰开孩童双唇,见其舌苔厚腻,与诸多冶炼作坊染病工人的初发症状极为相似。
他取出自熬汤药,缓缓灌入孩童口中。孩童饮下药汤后,嘴角微抽,睫毛轻颤,似有苏醒之兆。
众人见状,皆露喜色。
“快看,孩子要醒了,夏巫医果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有路人认出孩童,大声道:“这孩子看着眼熟,好似是囚吾家的小儿!”
许是药汤刺激,孩童忽然睁眼,垂首剧烈呕吐,吐尽腹中物后,又沉沉昏死过去,双目紧闭,毫无知觉。
围观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的醒了又昏?”
“莫非……这汤药根本无用?”
众人议论纷纷,猜疑不止。
“庸医!我早便说你这汤药毫无用处!如今人醒而复昏,你必须给大伙一个交代!”一壮年男子上前厉声呵斥,胡搅蛮缠。
夏黎的汤药对多数此类病症本有奇效,服后呕吐便会清醒,今日这般吐后复昏的情形,还是头一遭遇上。他额间渗出豆大汗珠,众目睽睽之下,肩头似压千斤重担,喘不过气。
碧云跌撞着冲入人群,一把将孩童搂入怀中,声声呼唤,百般拍打,怀中孩儿却毫无回应。
“早与你说过,矿山附近邪祟得很,不许你私自跑来,你偏不听,如今可如何是好……”
“谁能救救我的孩儿,求求诸位了!”碧云泣不成声,向周遭众人苦苦哀求。众人皆垂首避让,不敢与她对视。
碧云转而望向夏黎,膝头一软便要下拜:“我给你磕头了,求你救救我儿,我信你,你一定有法子的!”
夏黎手足无措,一时之间无计可施。人命关天,只得放手一搏,另寻他法。他连忙扶住碧云,急声道:“快快请起,容我细想对策。”
两刻钟过去,夏黎百般施为,孩童依旧毫无苏醒之态。
碧云心急如焚:“巫医,我儿手脚怎的越来越凉?这到底是何病症?”
夏黎取走银针,却只是摇头长叹,一言不发。
本就有人对夏黎心怀不满,如今他当众束手无策,正是发难的良机。几名壮汉上前揪住夏黎,将他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庸医!连一个稚子都救不活!整日躲在草屋里熬些无用苦汤,想苦煞我等不成?今日便好好教训你!”
夏黎抱头蜷缩,连声求饶:“诸位手下留情!莫要打脸……”
另一边,芈荷循着地上细小足印,走到一处远离人群的排水沟旁。沟渠水源自冶炼作坊,水流看似清澈见底,深约四尺。
她蹲在沟边凝神细看,若有所思。沟旁留有数滩湿痕,与一串凌乱的小脚印相连。
公冶昀满心疑惑:“郑娘子,众人都在那边施救,我们来此僻处作甚?这不过是一条寻常水沟,有何可看?”
公冶昀说罢便要蹲下身,掬沟中清水净手。
芈荷一把攥住公冶昀的手腕,沉声道:“不可触碰,此水有毒。随我来,我已知那孩童昏迷的缘由。”
“你的意思是……孩童是触了这沟中水,才致昏迷不醒?”公冶昀恍然大悟,连忙起身跟上。
二人赶回人群之中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芈荷拨开众人,蹲至孩童身旁,公冶昀亦在旁侧蹲下。
“莫哭,让我一试。”
碧云转头看向芈荷,眼底满是戒备与疑虑:“连巫医都束手无策,你这般娇弱女娘,怎会有法子?”说着侧身护住怀中孩儿。
“拖延越久,越是凶险。眼下我有一法可试,你若不愿,便只能听天由命。”
芈荷一席话,令碧云无言以对。让这陌生女娘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她实在怕孩儿也落得那些矿山病人神志昏聩、人鬼难辨的下场。
孩童衣衫鞋袜尽湿,鞋履大小与水沟旁的小脚印相合。芈荷利落褪去他的湿衣,避免沾毒衣物继续侵体。
误食含汞之物,首在催吐。孩童先前服药已吐过一回,此刻仍昏迷不醒,想来是吐泄未净。
“取温水来!”芈荷沉声吩咐。
旁人立刻捧来一大盆温水,公冶昀伸手接过。芈荷持勺,一点点将温水喂入孩童口中。
围观之人窃窃私语,皆不解此女用意。
温水喂下半盆,孩童嘴角猛然抽搐,睁眼趴伏在地,大口呕逆,直至吐尽酸水才停歇。
芈荷见时机已到,便道:“速取几枚鸡子来。”
她取蛋清缓缓喂入孩童腹中,孩童服下之后,虽仍精神萎靡,气色却已较先前好转许多。
碧云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孩儿:“我的儿,险些吓死阿母。快与阿母说,身上可有不适?”
孩童茫然环顾四周,浑身**被众人围观,苍白小脸上泛起红晕。他只记得,寻父途中见水沟水清冰凉,便饮了几口解渴,又在水中嬉戏扑腾,随后行路间忽觉腹中绞痛,再之后便一无所知了。
“阿母,儿只觉手脚酸软,头晕沉沉的。”
碧云看向芈荷,急切问道:“神医,我儿这般乏力头晕,可还有大碍?”
芈荷缓缓道:“乃是初愈体虚之故。切记取苦盐与他服下,令他如厕泻上几回,腹中余毒便可清去十之七八。”
碧云不敢奢求全然痊愈,只要毒去大半、孩儿性命无忧,已是万幸。
“碧云多谢神医救命之恩,此恩没齿难忘!”说罢便要下拜。
“不必如此,快快请起。”芈荷与公冶昀一同扶起她,“孩儿身子虚弱,不宜久卧此地,速速归家,按方才所说备下苦盐便是。”
巫医都束手无策的矿山怪病,竟被一位陌生女娘轻易化解。一日之间,“神医救人”之事传遍整座矿山,连身处清园的清夫人也有所耳闻。
自那日后,芈荷便闭门不出,龟缩在清园屋内,半步不敢踏出。只因一开门,便有无数矿工家眷围拢而来,求她为家中病患诊治。
那日不过是侥幸,孩童乃是初染毒邪,毒气尚未侵入脏腑。这“神医”名头,担一次已是惊险,她哪里还敢再贸然出手。
公冶昀端着食盒而来,轻叩房门,三长两短,正是二人约定的暗号。芈荷开门将他迎入屋内。
酒足饭饱之后,芈荷抱头长叹:“没想到我竟落得这般境地,还好有阿昀时常来接济我。”
见芈荷蹙额瘪嘴,公冶昀忍不住失笑:“郑娘子不必烦忧,我有两件喜事告知。其一,你救下的那孩童,如今已活蹦乱跳,全然康复;其二,再过几日,我们便可启程返回咸阳,你也不必再困守屋内了。”
芈荷猛地坐直身子,脸上重现笑颜:“他能痊愈便好!待回程之时悄悄离去,便可避开这些烦扰。只是……巴郡尚有许多地方未曾游历,实在可惜。”
公冶昀安慰:“等风波平息,我们日后再……”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仆从的通报声:“郑娘子,清夫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