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昀与徐青闲谈,言语风趣,逗得徐青掩唇轻笑不止。
徐青:“方才还念叨郑娘子,你瞧,这不就来了。”
半载未见,恍若隔世。芈荷双眸水润灵动,一如往昔。公冶昀心口怦怦直跳。
芈荷刚开始还没认出公冶昀,看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紫衣小郎君是谁。世人常言商人重利轻别离,更何况还是远在齐国的商人,芈荷还以为,公冶昀再也不会踏足春晓堂。
天光披在少年肩头,晕开一层浅淡光晕。少年长高了许多,棱角渐显,褪去了往日青涩,添了几分沉稳英挺,俊逸非常。
俊男靓女,眉眼含情,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徐青识趣的退了出去,顺带遣走了周遭闲杂人等,自己却倚在门边偷听。
“你先说!”
“你先说!”
二人异口同声。
“那我便先说?”公冶昀温声道。
“好。”芈荷轻点颔首。
公冶昀道:“母亲身子欠安,我便在临淄多侍奉了几天,故而耽搁了许多时日。这半年里,我曾修书数封寄往咸阳,不知可否送到你手中?”
“书信?我从未收到,想来是路途遥远,信使疏忽,遗失在途中了。”芈荷回道。
公冶昀心头掠过一丝失落,那些反复斟酌、改了又改的信笺,竟未能送至她手上。如今已然得见佳人,书信是否送达,已无关紧要。公冶昀展颜笑道:“随我来,我有礼物要送你。”
芈荷的左手忽然被公冶昀紧紧攥住。突如其来的热情亲昵,芈荷很是抗拒。
“我们要往何处去?公冶昀,快些放手!”
芈荷挣扎,可公冶昀握得极紧,挣脱不开分毫。
行至雅间,芈荷猛的甩手,甩开了公冶昀。公冶昀瞥见芈荷嫣红的脸蛋,气鼓鼓的神情,只觉可爱。
公冶昀将随身包裹摊开,包裹里头尽是些新奇玩意儿,有芈荷喜爱的各式炼丹小器具,矿物颜料、脂粉妆品、金银珠玉,还有齐国特产海贝珍珠,等等,数不胜数。
芈荷的目光被新奇器物吸引,一时忘了方才的窘迫。
其中一条湖绿色宝石项链,做工繁复精巧,玉色通透亮眼。芈荷拿起细细端详,开口道:“这条项链好漂亮,可纹路不似中原所制。”
“好眼力,这是我与叔父西域经商,见它样式独特,便买下了它。”
芈荷又拿起一具描有美人花鸟的黑漆妆奁。妆奁开合处雕着几只小虎,栩栩如生。“这般样式的妆奁,我从未见过,这又是从何处寻得?”
“乃是早前游历燕国蓟城时,偶然觅得的。”
“这面铜镜呢?”芈荷又举起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铜镜是从魏国商人手中收来的,绝非寻常照容之物。”公冶昀接过铜镜,拉着芈荷走到窗边,“你细看,此镜可透过正面,映出背面的纹饰铭文。”
芈荷紧挨公冶昀身侧,目不转睛地盯着镜面。夕阳光线斜照而上,须臾之间,镜面竟清晰映出镜背的花纹与刻字,芈荷看得啧啧称奇。
公冶昀耐着性子,一一细说每样物件的来历,又讲起周游列国的见闻奇事。公冶昀的眼睛好像在发光,他所描述的广阔世界多姿多彩,芈荷听得入了神。若是自己也能乘车驾马,遍游四方,该是何等快意。
包裹底端放着的是金丝银丝编织而成的小鹿,仅半个巴掌大小,精巧灵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奔跃而出。
公冶昀不好意思道:“这小鹿,是我亲手编的。”
“想不到你竟有这般巧手。”芈荷赞叹。
公冶昀眸中含着笑意,轻声道:“齐国临淄老宅中,还有不少新奇玩物,你若喜欢,日后可随我一同去。”
芈荷快口快言:“好啊。”
公冶昀的眼眸清澈如潭,盛满温柔,似要将她深深沉溺。芈荷不敢多看,垂首把玩着手中银鹿,心头乱作一团。笼中雀的身份,怎敢轻易给人承诺。
公冶昀将满桌物件推至芈荷面前:“这些,全都送你。”
芈荷瞧出少年的心意,知晓他这番赠予,藏着别样情愫。芈荷虽爱财,但也只取了炼丹器具,其余珍宝分毫未动。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芈荷牵来长耳驴,朝公冶昀挥手:“多谢你的礼物,临淄我便不去了。”
公冶昀强撑着笑颜暗自宽慰,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他终会打动她。
公冶昀叫住芈荷道:“过几日,我又要离开咸阳。”
“方才归来,便又要远行?去往何处?”芈荷讶异。
“前往巴郡,诸事顺遂的话,一月之内便可归咸阳。”
巴郡,群山连绵,地势险峻,林木葱郁,是她屡屡听闻,却从未踏足的秘境。
徐青也在收拾行囊,不日便要远行,目的地恰巧也是巴郡,说是要去探望一位相交二十余年的故友。
芈荷早就厌倦了咸阳牢笼生活,巴郡神秘,若是一月便能返程,她或许也能跟着去玩耍一回。
徐青与公冶家叔侄相约同行,路上也好照应。芈荷搭徐青的便车,撩开车帘张望,正好被公冶昀瞧见。
公冶昀道:“郑娘子,你怎会在此?”
“只许你前往,便不许我去么?”芈荷挑眉笑。
“去得,自然去得,能与你一同远行,实乃幸事。”
红日初升,咸阳城门口排队出城的百姓摩肩接踵,官兵腰挎铜剑,维持着秩序。芈荷攥紧袖中物事,心头微微发紧,这是她头一回私行出城,难免忐忑。
秦国律法森严,百姓出城,需出示照身帖与官府核发的路引。照身帖便是秦人的户籍凭证,一方光滑竹板,上绘人像,刻有姓名、性别、年岁、籍贯,官府另有存根备份。若是伪造之帖,无官署存根,一旦被官兵细查,便会立刻露馅。
芈荷早知困守咸阳非长久之计,故早早备下假身份。一年前,芈荷便花重金,托人伪造了“郑心”的照身帖,此次的路引,也是前几日在黑市重金购得的假物。以往她久居咸阳,假身份倒也未曾暴露,今日出城,便是一次试探。
芈荷与守城小兵四目相对,小兵将路引反复翻看,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芈荷面上不动声色,心却早已提到了嗓子眼,直至小兵将凭证归还,紧绷的心才松缓。
巴蜀山路崎岖蜿蜒,马车上下颠簸,晃得芈荷头晕目眩,恹恹地趴在窗沿,精神不济。
“郑娘子,可是身子不适?”徐青伸手为芈荷拢了拢衣衫。
芈荷有气无力道:“无妨,只是有些头晕,小憩片刻便好。”
“我一看便知你极少出远门,山路难行,忍上一忍,待到了地方便好。”徐青宽慰。
芈荷攥紧衣襟,靠在车壁上,强忍着眩晕恶心之感,闭目养神。万幸,在她忍到极限之前,一行人终于抵达巴郡。芈荷扶着车辕,脚步虚浮,几番尝试都未能顺利下车。公冶昀见状,主动伸出双手,天旋地转间,芈荷便被稳稳扶下了车。
徐青与公冶景到访,清夫人备下了盛大的接风宴。清园内,亭台楼阁错落,玉帘金箔华贵,繁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仆从们手捧佳肴美酒,列队伺候,极尽排场。
“阿青,上次一别,已然一载有余,此番前来,定要多住些时日,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清夫人声音洪亮,气度沉稳。
徐青笑着打趣:“既如此,那我便索性留下,不走了。”
“不走最好,日日陪着我,倒也热闹。”清夫人朗声笑道。
“公冶先生,三四年未见,你倒是愈发精神矍铄,容光焕发,可有什么养生妙方?你瞧我,眼角的细纹又添了不少。”清夫人转头看向公冶景,笑语盈盈。
公冶景放下酒樽,谦逊笑道:“夫人过誉了,我哪有什么妙方,不过是终日游山玩水,打理些小生意,无忧无虑,自然少了些烦忧。夫人家大业大,操心的事务繁多,辛劳远胜我等,我自是不及。”
清夫人年逾四十,双鬓染着些许霜华,褪去一身首富光环,看上去与寻常妇人无异,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精光内敛,藏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与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