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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人情

雨花榭中,侍女轻卷竹帘,清风穿廊而过,悬于檐角的玉串叮咚作响,清韵悦耳。

周遭清凉舒惬,芈荷却端坐如针毡,心神不宁。

徐青在清夫人身侧不住夸赞她,清夫人亦时时投来打量目光。

清夫人初见芈荷时,便惊其容貌出众;又见她初入清园时举止落落大方,心中早已留下深刻印象。

清夫人缓缓开口:“听闻郑娘子,技艺之巧,胜却春晓堂一众方士。”

此言入耳,芈荷险些被口中茶水呛到,低低咳了两声。心中暗忖,徐青究竟在清夫人面前说了多少夸大之语,竟将她捧至这般境地。春晓堂本就藏龙卧虎,卢遇这般人物造诣颇深,自己是万万不及的。

芈荷尴尬回道:“夫人过誉,我不过略通女儿家胭脂调合之术,算不得什么本事。”

清夫人莞尔:“可我还听说,娘子不单精于脂粉,还能指尖生焰,这般奇技,我活过半世,也未曾得见。”

芈荷道:“不过是些娱人小戏法,难登大雅之堂。”

清夫人目光微凝,径直道:“前几日,你在矿山救下一名中毒稚子,此事当真?”

此事早已传遍矿山内外,芈荷便不再否认,颔首称是。

清夫人笑意更深:“如此看来,娘子非但能弄焰戏法,更通晓丹砂药性。”

“略知皮毛罢了。”芈荷心中警惕,莫非清夫人有意将她留在巴郡,为其做事?

清夫人直言来意:“我丹砂矿场广纳贤才,如娘子这般通晓药性之人,正是我所求。丹砂冶炼毒性剧烈,既伤矿工身躯,又延误矿务,故而想请娘子在清园多留些时日,为我改良工艺,出谋划策。”

芈荷心知自身处境,不宜在巴郡久留,此事委实难以应承。

清夫人见她面有难色,便道:“娘子不必急于答复。”

次日。

几名侍女笑语盈盈,自小阁楼外经过,芈荷闻声忙缩至廊角隐蔽处,待她们走远,才探出头张望。阁楼紧邻院墙,墙外便是市井长街,杂耍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芈荷一时看得入神。

忽听“咚”的一声闷响,院墙上竟坠下一人!小小身影摔落在地,疼得蜷缩成团,芈荷一时看不清面容。

芈荷不知其身份,提高声音喝问:“何处来的顽童,速速离去,否则我便唤人了!”

男孩抬起头,急忙摆手:“姊姊莫喊,我不是贼,我是来寻人的,守门人不肯放行,我才不得已翻墙,绝非歹人。”

芈荷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矿山救下的孩童,神色稍缓:“你要寻何人?”

男孩扶着墙勉强站起:“我寻我的救命恩人,多方打听,才知恩人是清夫人府上的贵客。”

芈荷正色道:“你这般擅自翻墙入府,若是被人拿住,少不得一顿责罚。”

男孩闻言,顿时面露怯色。

芈荷忍不住轻笑:“此刻方知害怕?我知晓你恩人何在,只是她眼下不便见客,你有何物要转交,尽可交予我。”

男孩双目一亮,连连点头,自怀中掏出一物捧在手心:“这是我珍藏已久的物件,劳烦姊姊代为转交。”

芈荷走下阁楼,男孩仰着头,怔怔望着她。

“这般看我作甚,我有何怪异之处?”芈荷心下微紧,怕被他认出。

男孩先是下意识点头,又慌忙摇头,怯生生道:“姊姊生得这般高挑,我从未见过。”

芈荷暗自松气,幸而他并未认出自己。这孩子身形瘦小,个头才及她肩头。

“东西交予我便是。”芈荷接过他手中之物,原是一枚纹路奇特的卵石,于她这般见惯奇珍者而言,实属寻常,可这份稚子赤诚之心,却比珠玉更为珍贵,便坦然收下。

男孩轻声道:“这是我河畔拾得的心爱之物,家中贫寒,别无他物可赠恩人,唯有以此相谢。”

芈荷温声道:“你的心意,我定会代为转达。”

不远处传来仆从侍女的交谈之声,渐行渐近。男孩神色惊慌,忙攀墙循原路离开,奈何身矮力弱,够不着墙沿,一屁股跌坐于地。芈荷上前扶起他:“只怕摔得遍体鳞伤也难出去,我知晓一条僻静小径,随我来。”

七弯八绕,后院侧门已在眼前。

男孩拉住芈荷衣袖,认真道:“姊姊千万记得替我谢过恩人,阿母说,是天神庇佑,我才得遇恩人相救,不然我便会如祖父一般,染病失智,终日受苦。矿上许多人,都同祖父一样……”

芈荷心下触动,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放心,你的心意,恩人必会知晓。”

送走孩童,芈荷重回阁楼,指尖摩挲着那枚卵石,心中若有所思。或许,在离开巴郡之前,她尚能做些什么。

清园书斋之内,众匠师与方士争论不休,言辞激烈,清夫人端坐主位,面露疲色。侍女为芈荷推开房门,室内除清夫人外,尽是须发半白的长者与资深匠师。

清夫人一见芈荷,眼中顿生光彩:“郑娘子来了,快请入座。”

芈荷甫一落座,便有老者捻须冷笑,语气带着不屑:“夫人唤此小女郎前来作甚?难道她还通晓冶炼之术,比我等深耕丹砂数十载的人更有见识?”

周遭众人纷纷低声附和,神色间皆有不满。

清夫人沉声道:“诸位随我多年,应知清园向来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年纪。此女身怀异才,诸位切莫轻慢。”

气氛虽剑拔弩张,幸得清夫人出言维护,芈荷心神渐定,端坐席中,气度安然。

清夫人向芈荷解释:“娘子初来,有所不知,我等正商议改造重建冶炼作坊,力求工序更安全,减损丹砂毒性。”

众长者各执己见,争执不休,数日难有定论。芈荷从容起身,将自己对作坊布局、通风排水、工序流程的改良之法一一道来。又提议为采矿与冶炼匠人缝制防护衣、蒙面巾,并取过长帛,亲手绘出样式图样。起初有老者质疑,吹胡子瞪眼。芈荷便耐着性子,细细讲解防护之理,所言皆是众人闻所未闻却又合乎情理的见解。几番论说下来,老者们神色渐缓,对这位年轻女郎的态度,悄然改观。

众人集思广益,改造之策就此定下,矿场上下随即动工,旧作坊拆除重建,冶炼器具悉数重制,匠人也陆续领到了形制奇特的防护衣与蒙面巾,一切都在向好而行。

只是芈荷已无法等到新作坊竣工,次日便须启程返回咸阳,再迟恐生变故。因应清夫人所请,她已在巴郡多留数日,徐青与公冶景七日前便先行返回咸阳,只留她与公冶昀在此。

巴郡最后一夜,芈荷卧于榻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提灯,至院中散心,恰遇公冶昀也在月下独立。清辉满地,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

圆月高悬天际,芈荷心头忽起一念: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身处千年之前,不知后世的亲人,是否也正同望此月。跨越时空长河,一轮明月,竟成了她与亲人之间唯一的牵系。屈指算来,她至此地已三载,旧日亲友的容颜,在记忆中渐渐模糊,而她自己,却愈来愈像一个秦人。

公冶昀轻声走近,语带关切:“郑娘子,观你神色,似有不快?”

芈荷回过神,轻声叹道:“我在望月,不知家中父母,是否也见此月。”

公冶昀温声安慰:“原是思念亲人。明日我们便启程归咸阳,天上圆月普照,你家中亲人必也同观此月,亦知远方有你牵挂。”

一席话,令芈荷鼻尖微酸,心头涩然。

她抬眸打量公冶昀,见他散发披肩,身着两层月白寝衣,赤足踏木屐,身姿清俊挺拔,别有一种疏朗韵味。芈荷心头微动,转瞬便被自己这无端念头惊得回神,微微掩面掩饰心绪。

芈荷故作正色问道:“夜半更深,何不安寝?且此路近我居所,你在此徘徊,莫非意图不轨?”

公冶昀支支吾吾道:“无……并无他意,只是难以入眠,随意漫步而已。”

芈荷缓步走近,目光直视:“公冶昀,你素来一撒谎便言语结巴,据实说来,可是有事瞒我?”

公冶昀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郑娘子,我心悦你。临淄城青砖黛瓦,风物秀美,东临大海,浩瀚无边,你定会喜欢。但愿有朝一日,能与你同归临淄,相守相伴。”

芈荷身形一僵。她并非不知公冶昀心意,只是未曾想他会在此情此景表白。临淄二字,他已提过数次,一心想引她前往。眼见公冶昀愈渐靠近,她面颊发烫。

芈荷抬手,轻轻按在公冶昀面颊上,将他推开,语气冷淡道:“此事绝无可能,夜深了,各自回房安歇吧。”言罢,不再回头,快步转身离去。

公冶昀望着芈荷略显仓皇的背影,轻声道:“无妨,来日方长……”

芈荷与公冶昀启程离开之日,清夫人特意调拨私兵护送,一路行至巴郡地界之外,护卫兵方才折返。清夫人曾问芈荷想要何等酬谢,芈荷本欲多求钱财,转念一想,自身孤身势弱,携重金返程,恐招劫匪觊觎,便作罢,只请清夫人记下这份人情,待日后有所需时再来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