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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杀机

帐帘垂下,掩去天光,帐内重归闷赤。

阎宝收回目光,看向李存礼:“六公子,跋涉转战又遭伏击,本该让鸦军卸甲休整,然大营目前的局势,你也瞧见了。”

“自打史都将在九门殉阵,这粮道便不太平,屡屡被成德那些宵小钻空子。如今镇州城里的张处瑾已是自身难保,倒是九门,扼控赵、深二州转运,乃我大军咽喉,断不可有失。”

“眼下大营诸将皆困于攻城,无暇分兵。”

“既然鸦军已至,便免入中军。你即刻率部转赴九门,接管戍务。”

言罢,龙敏转身自匣中取出一支赤羽传箭,双手横擎,递至李存礼身前。

李存礼抬手,攥住箭笴:“末将,领命。”

两人对视。炭火爆出微响。

阎宝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忿,却什么也没捞着。

“去罢。”

李存礼转身离帐。

朔风卷着雪沫迎面劈来。

他步履未停,穿过列戟肃立的中军,大步跨出。

辕门外,鸦军甲骑立于风雪之中,人马俱静。苏合牵马迎上,见他眼底生寒,刚要开口,李存礼已踩镫上鞍。

战马受力,往旁蹚出半步,刨碎冻土,猛打了个响鼻。

“传号,人不释甲,马不解鞍,全军开拔,趋九门。”

拨转马头时,他越过重重帐顶,生冷刮过大营西南角。

那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活口,锁着东垣渡还未来得及撬开的底细,如今却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缰绳收紧,悍马长嘶。千百玄甲铁骑轰然调头,卷起漫天黑潮,挟着见血未餍的肃杀,冲入灰白天际。

靖蔚被一路拖进西南隅的羁系所。

她抬眼,两丈高的木栅林立,上头挂着几具风干的冻尸。风扯得尸首摇晃,脚上的木牌相互磕碰 ,依稀可见“代张处瑾视事”几字。

圈里塌着半顶破牛皮帐,帐子裂口凝着黑血。割下来的几缕人发草草扎作帘子,在风里簌簌作响。

她被推掼在地。目光擦过冻土,帐角散扔着几副旧鞍,泥地刨了口浅坑。帐外惨叫连声,和着远处操营的画角声同起同落。

甲士抖开铁链,将她的手脚锁在木桩上。铁链绷紧,扽了一把左肩伤口,逼得她眼前发黑。

她还没从这阵黑晕里缓过,火光灌入。

来人背光而立。亲随高擎的火炬将魁梧的黑影推下浅坑,罩住了靖蔚。

那人脸庞糊成一团:“名姓,州县,作甚营生? ”

靖蔚塌着喘息,连跟前的人影都映不真切:“靖蔚......鸭禄府.....猎户......”

“猎户?”

靴尖踩上她的指节,用力碾下:“一个渤海来的猎户,也混得进我河东的后军辎重?凭你两手空空,还能在阵前格杀两骑成德兵马?”

指骨钻心地疼,靖蔚咬牙:“将军......契丹杀来,全死了。我埋在死人底下......再睁眼,就被锁在船上了。”

“上岸,接着锁,拿我......当牲口......”

“牲口?”毡靴顺势上移,抵住她的喉咙。

“便是待宰的牲口,教人踩住了脖颈,尚知蹬腿乞命。”他居高临下,“你,讨句饶听听?”

进气被碾断,靖蔚咬住溢血的牙关,金眸撞进压下的黑影中。

没有讨饶的水光,不见半点活人的惧气。

李荣盯着这双眼,停了几息,冷哼一声挪开脚,嫌脏似地在一旁蹭了蹭靴底,转身离开。

“骨头倒硬,锁死,先熬她一宿。”

“明日大帅亲自勘问......若是夜里断了气,直接丢出去喂狗。”

夜深,地底的阴寒顺着冻土,一寸寸咬噬着将尽的活气。

左肩的血口已结起脆紫的冰壳。靖蔚靠在桩边,攥紧手中鹿角韘,强吊着神智。

帐底缝隙忽地被推开。

一只粗瓷碗塞了进来,嗒的一声轻磕在地,帐底落下。帐顶漏口投下的一线灰白月光里,黑漆漆的药汁微晃,腾起一股白气。

靖蔚拖着铁链,一点点朝那团白气挪去,指尖触到碗壁,温热激得她不住颤抖。

她没力气端碗,只得勾住碗沿伏下身将嘴凑向碗口。

就在唇肉即将沾上药汁的刹那,一缕驳杂的腥气蛰入鼻腔。那味道像腐鱼,又像锈铁,被掩在浓烈的草药辛苦之下。

靖蔚顿住,借着月光斜过碗沿,浑浊的黑汁退去,碗壁上挂着半截带钩的虫骸。

虻虫。

幼时与阿干流亡鲜卑山,她吃过这毒虫的苦头。皮肉上肿起大块赤硬的毒包,痛痒钻骨,折腾得她嗷嗷直哭。

那时阿干为她敷着捣烂的草汁,念叨过这东西的底细。说这瞎眼虫专吸牛马活血,生得污秽,却藏着以毒攻毒的野路子。若是跌打伤了内腑,郁了死血,嚼碎咽下去便是能化瘀救命的好药。

“可要是身上带着淌血的活口子,”阿干低头呼着她红肿的伤处,叹道,“这腌臜物,便成了扎进喉的骨簇,能生生把活人的心头血嗍个干净。”

昔日这句吓唬如今隔着生死,顺着帐底的阴风,刮过耳畔。

左肩的伤,是靠这阴寒才勉强冻住的。若自己刚才贪图热气将这药汁灌下肚,用不了半宿,她就会在这黑帐里淌干最后一滴血。

靖蔚垂眸,盯着汤药,指尖收紧。

喝,血崩而死;不喝,在这刺骨冰窟里也未必熬得过今晚。

这药,绝非明日要提审她的那个将军所赐。那人既点了名要撬她的嘴,犯不着此刻下这等阴损的死手。

那...那个白发将军呢?

不,不对,若是他要她死,当时便不会救她。

既不是主帅,也不是他。

靖蔚松开碗沿,脊抵冻土。

在这壁垒森严的晋军大营里,竟还藏着第三双眼,正躲在黑暗里。

那人,竟是连这一晚的变数都不肯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