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东垣渡,烈火渐熄。
鸦军将散落的箱囊码回车架,旷野只余甲叶冷响。
苏合蹚过血水大步走来。他生着双饶乐凶眼,玄甲上还挂着未干的碎肉。
“郎主,”他叉手作揖,“辎重保下半数,张郎折了,药先生命硬,胸口挨了一枪,好在没伤及心脉,还吊着口气。”
李存礼垂眸拭着枪尖血污:“拨十骑,速送药先生去赵州刺史府医治。沿途清道,莫走漏风声。”
“喏!”苏合领命,起身瞥见不远处的暗角。一地死尸里,单剩个胡虏还有口气。他盯着那处,转头望向郎主。
李存礼盘起漆枪,抖开马辔,战马低鸣转身。
苏合识趣,转身便去点兵。
两名甲士上前,将靖蔚从残车旁一把拽起。旧链被当啷扯下,她顺着推搡跌撞至另一辆车尾,镣环锁住脚腕。
辎重车起行,靖蔚被拽得一个踉跄,她借前扑的势头褪下鹿角韘藏进里衣。韘身贴住心口的皮肉,压住了她摇坠的心神。
晨雾散去,镇州城垣横在冻土尽头。
高逾数丈的青黑巨砖与夯土相咬,铁壁脚下,晋军壕垒铺满旷野。
深沟外架着层层拒马,削尖的粗木斜刺而出。垒墙后头,牛皮帐挨地扎满,几队披甲哨骑正沿垒游动。
车队随鸦军驶入外营,冷风裹着焦木苦味迎面刮来。
靖蔚拖着铁镣,循着味望去。大批丁夫扛着粗木往东南角挪,几名军吏不时用矛柲鞭打。
她还没来得及看真切,刀鞘便砸在她背上:“看甚死人!还不快走! ”
靖蔚收回目光,踩着泥水继续往里蹚。
连过两道拒马,百步外偏厢车首尾相扣,环护中军主帐。帐前大纛高挑,狂风撕扯着玄黑旗面,朱漆的“晋”字刺目如血。
大阵在辕门外刹住。辕门内,两侧牙兵按刀肃立。
符习自阵后跨出,随行虞候乌震捧开木匣,现出铜鱼右契。
掌书记亦翻身下马,将发乌的铜鱼左契连同符牒高高擎起,逆风高喝:“北面行营先锋马军都指挥使李存礼将军到!奉晋王教——押运刍粮至军前!”
咔哒一声冷脆,两截青铜鱼口咬死在一处。
符习将符牒上的字迹逐行扫过,铁腕一挥。
两侧甲士涌上,拖开拒马。
他阔步迎出,在马头前三步站定,扶刀微颔:“六公子,阎招讨帐内有请。”
李存礼翻身下马,倒提马鞭:“有劳符留后。”
符习引他走至帅帐前停步,叉手见礼后退入旁侧的营列。
帅帐厚垂。门前侍立的牙兵执戈直立,无人搴帷。
李存礼抬手顶开帐帘踏入。
帐内炭火蒸腾,闷着股血腥气。
阎宝背冲帐门,赤膊踞坐在高椅上。医官手持银刀,探入他背上的旧创。
黑血滚落,阎宝背脊紧绷,纹丝不动 。
李存礼行至七步外定住,右膝跪地,上臂横折,磕出一声金铁激鸣。
“末将李存礼,参见招讨使。”
医官转动刀刃,剜出块烂肉。
阎宝并未回头,半抬起手摆了下:“六公子远来辛苦,免。”
李存礼起身递上符牒与附封。
立在下首的掌书记龙敏上前双手接过拆开封函,展卷高诵:“赵王与孤把臂同盟,分如金石。今遭逆贼覆宗绝祀,冤哉!故遣存礼昼夜兼程,押送刍粮军械至军前。阎公但有所命,此一千先锋甲士皆暂归帐下驱策。”读毕退下。
医官收刀,用宽布勒紧阎宝旧创。他披上大氅,转过身来:“粮草器械,可曾折损?”
“回招讨使,粮草无虞。”李存礼答道,“但昨夜,出了岔子。”
他抬起眼,直视阎宝:“末将除押送大军刍粮,另奉殿下令,转道东垣渡接应一批辎重。水路行踪似是外泄,遭成德军伏击。押运都将当场阵亡,随行判官重伤。末将已遣人将伤者送至赵州,劫余军械已尽数押解回营。”
李存礼眼帘微敛:“另扣下个活口。此女在渡口连杀成德两骑,末将疑有牵扯,已一并锁拿入营。”
阎宝扯拢大氅:“张文礼那贼种前两日刚在镇州骇死,张处瑾那小畜生如今也被本帅困成了死鳖。成德军还能把手伸到东垣渡?把那活口带——”
“大帅!”帐帘忽被人掀起。
都虞候李荣大步抢进帐中,叉手便拜:“大帅,东北营栅遇成德游骑摸营,已全数绞杀!”他粗喘着气,腰侧横刀磕在腿甲上当当作响。
“捉生将还按住了几名溃卒。据供,城内绝粮,张处瑾那厮狗急跳墙,定在明夜出城突阵劫粮。”
闻此,阎宝嗤笑,靠回高椅:“难怪手伸得这么长,敢去东垣渡抢吃食。”
他屈指轻叩扶手:“传令,辕门外再下两重鹿角木,多架几处铺火。几只饿鬼罢了,让前厢游奕盯着,不必惊动中军。”
李荣领命起身。
阎宝抬眼扫向帐门:“搴帐。”
帐帘高卷,晨光照进帐中,地上劈出明暗两截。
阎宝坐在暗影里,看着帐外光底下的靖蔚。
“既然牵扯到成德,那便不是寻常劫掠,是军务大计,断不可轻忽。”他吩咐李荣,“把人扔去羁系所,好生看管,晚些时候,本帅亲自去掏她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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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铁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