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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陷泥

离开镇州大营不过十里,便是滹沱河滩。

“报——!”一骑踏白军破开朔风打马疾归,胯下战马呼哧粗喘,蹄腕至马腹糊满了黑黏的烂泥。

那斥候翻身跃下,叉手急报:“禀将军,这滹沱河汊交错,眼下虽已是季春,偏生这余寒邪性得很,河滩面上只虚浮着一层脆冰壳子,底下的地气实则早散了,全化成了吃人的泥淖。”

“前出觇探的两骑全陷了进去。泥没马腹,战马折在里头拔不出来,儿郎全靠脱甲才捡回条命。”

言罢,他摊开泥污的双手,呈上一截绞着半片衔铁的残缰,一块带着血钉的落马掌。

“将军,咱鸦军人马裹甲,蹄下吃重,涉不得这等软泥。一旦强渡,定要折在虚坑里。”

李存礼瞥过那块带血的马掌,未置一词。他翻身下鞍,蹚过烂泥,几步跨上旁侧的缓坡,向河谷扫去。

河滩上,每隔百步便斜插着一杆残破的认旗。风扯开泥污的旗面,甩出暗红的“安国”二字。

认旗下,青乌重甲如废铁般撇在泥水里,任凭冰霜凝结。

卸了甲的安**锐士只裹着溷透的里衣,赤色抹额糊成了黑泥条,深陷在没膝的冰浆里。旁牌被翻转过来充作了端泥的土箕,步槊被插进冻土当成了撬棍,或是被压弯成挑沙的扁担。

这群昔日摧锋陷阵的猛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挪,用冻僵的血肉之躯去垫那道望不到头的拦河土垒。

苏合牵马上坡,看着泥沟里被压弯的长槊:“精钢步槊,拿来沤这泥潭子?阎宝这点老本,算是教他自己作践绝了。”

“废的不止是兵刃。”

李存礼解下手衣,赤手抠起一抔夯土。带着冰碴的河泥在指间化开,稍一捻便烂作一滩臭胶,紧扒着皮肉。

“如今殿下顿兵魏州与伪梁夹河鏖战,镇州这千斤干系才落到了一个降将头上。史建瑭这一死,他这招讨使就算是坐在刀尖上了。”

他随手将烂泥抹在身旁的枯树皮上,眸光掠过坡下那道漫长的土垒:“不弄出点‘筑长垒、绝滹沱’的滔天动静,他拿什么去塞那帮元从宿将的口?只有摆出这副不死不休的阵仗,这位子才坐得安稳。”

苏合递上麻布,眼底闪过鄙薄:“合着他这是把安**当了填坑的沙石,全拿来保他自己这张帅皮了。”

李存礼接过,慢条斯理地擦净指缝:“可惜,他搭错了脉。”

“这滹沱河水脉驳杂,底下尽是伏流。拿这些冻泥烂沙去截活水,无异于败絮塞漏囊。不出半月,地底暗水便会将它蚀个干净。”

他将脏布随手一掷,翻身上马。

“待到春水破冰,或是城里的张处瑾顺着伏流决开个口子......坡下这帮人,连同他阎宝自己,都得在这泥潭子里喂鱼。”

说罢,战马回旋:“传令,弃河滩正道,循高处实地结阵缓进。申时,全军兵抵九门。”

苏合叉手领命,正欲上马传调。

“慢,另遣两路耳目。”战马信步蹚开碎冰,“一路暗伏赵州,摸清药先生首尾,另一路......留驻镇州大营,盯紧那个活口。”

去看看,凭阎宝那点手段,到底撬不撬得开那头金眸孤狼的嘴。

入夜,肆虐整日的朔风顺着滹沱河滩刮进镇州大营。

羁系所的塌帐中,靖蔚盯着那半截虻虫残肢。

凭这一碗腌臜物就想拔她的活气,也配。

铁链擦过冻土,她翻腕一把将粗碗倒扣掼下,裂作几瓣。药汁浸透冻土,沤出腥热的白气。她抓起秽土,将药渍与腥气一并碾实。

靖蔚拖着铁索挪向深处,拽过角落里几副旧鞍垫在身下,勉强隔开地气。

可后背刚挨上硬木,朔风便顺着木栅缝隙倒灌进来。寒气裹着冰碴直劈骨缝,将方才攒下的丁点活气褫夺得干净。

靖蔚压不住地发起颤来。身上麻布孝衣早被血泥溻透,此刻冷风一过,便如一层冰壳嵌在身上。

她阖目捱过这阵战栗,好容易攒出力气,拖着僵死的手臂往前探去,将够得着的枯草朽布一把薅来,胡乱塞进衣里。

草茎粗粝,扎得皮肉生疼。她恍若未觉,直待指尖再也摸不到半根碎草,才撤回脱力的胳膊,将身子深深蜷进死角。

风声在耳畔尖啸,呼出的热气渐滞,眼睫凝起细碎的白霜。

木栅的影子在她眼底晃了两下,一点点糊成了斑驳的暗块。

卯时末,天光未透,晨霜已压满了营垒。

中军西侧的随军都物库只拿破旧牛皮帐幕草草围了半圈。昨日从东垣渡劫回的辎重胡乱堆弃,混着血污的朽气直扎口鼻。

龙敏裹着半旧的缺胯袍,软脚幞头上落满白霜。他蹲在乱箱麻袋前,左臂夹拢粗纸,右手拨着根算子,嘴里狠嚼着半块胡饼。

帐口处,石言图踩着冻土,铁札甲上的霜花扑簌直掉。

“龙书记,”他不耐烦地跺脚催促,“一堆破箱烂甲你还能数出花来?这都几个时辰了,大帅辰时便要看点检历,你再磨蹭,某这脑袋可不够砍的。”

龙敏费力咽下嘴里剌嗓子的面饼,一把将点检历重叩在木箱上:“账对不上!”

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六公子拨来的交单里头明记着五十斤鳇鱼胶。石押衙,东西呢?”

咯吱作响的毡靴猛地顿住,石言图干咽了一口唾沫:“多少?”

“五十斤。”

石言图一把扯开挡路的破毡布,几步跨进烂箱堆里,胡乱翻开几个沾血的麻袋,入眼尽是些杂碎辎重,根本见不着装胶的特造封箱。

“五十斤鳇鱼胶......”他腮边横肉直跳,“这滴水成冰的鬼天气,营里几千把角弓全指着......”

他铁青着脸盯住龙敏手里的账册:“龙书记,你敢担保这要命的物件,前夜当真贴了封题上了车?”

没等龙敏接话,石言图便逼近几步:“前夜东垣渡大乱,张郎又死在阵上,谁知是不是他私下黑了货,拿去换了黄白之物?”

“石押衙慎言!”龙敏猛地起身,手里的算子重叩在木箱上。

“张郎是张监军门下亲拔的人!前夜劫营,马惊车翻,这箱子或是被贼兵劫走,或是掉进了冰窟窿,此乃阵前折损!岂容你在此胡乱构陷!”

石言图踏前一步,甲叶铿锵直撞:“折损?大帅今日查的是交割!眼下连片封箱的碎木都没见着,若上头降下个‘失陷军资’的死罪,难道让大帅拿项上人头去给晋王抵命?!大帅若挨了军法,你我都得跟着掉脑袋!”

朔风卷着白毛雪掀开帐帘,直砸在两人脸上。

两人隔着半步僵持,半晌,龙敏咽下那口冷气。

他将剩下的半块胡饼揣进怀里,账纸塞回暗袋,算子拢入袖中。

“军前交割,依例须得三面勾勘。如今管押的张郎死在了阵上,承接的六公子又是殿下至亲。这等要命的干系,某吃罪不起。”

龙敏掸去肩头的残霜:“那口箱子前夜到底在不在车上,这营里,只剩一张活人嘴能说得清了。”

他越过石言图,看向西南角的风雪深处。

那是羁系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