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美克斯犹豫过,但终究没有剥夺卡丽福涅与贵妇人们的聚会权力。他是洛克斯名副其实的僭主,女儿透露出些许信息,让贵族们为此忙前忙后地折腾并不有损他的威严与统治力。
在以往的僭主手下,“夫人外交”都是正常的。
退一万步讲,即使卡丽福涅确实向往着他的王座,达美克斯也有把握将她压下。如果只因为儿女的些许野心就以严苛手段阻断他们的行径,那才是对他统治的撼动与质疑,让外人以为他已经岌岌可危到了容不下一点挑战。
实力带来权力,权力带来居高临下的纵容。
卡丽福涅也把握着分寸,她透露信息,指引贵族,挑拨贵族,却只是让他们更好地为洛克斯僭主效力,哪怕贵族内部产生了种种矛盾,那也只是他们内部的吞并与撕咬,无损达美克斯的利益。
达美克斯的沉默让许多人侧目。他们猜测着是不是僭主动了心思,改了观念,但都在话题的最后调侃一笑,认为这只是无端猜测,继续观望两位王子。
漩涡外围的廷臣贵族们还能沉得住气,漩涡中心的人却不一定。
有人越来越焦躁,而这焦躁在达美克斯与卡丽福涅的一次会面中被点燃。
没人知道达美克斯问了什么,但卡丽福涅的回答被泄露出了那次隐秘的谈话。
她回答:“我曾后退过。但现在,我不会后退。如果您的审视就让我退缩,那么我的决心还能算什么?”
达美克斯离开了她的宫室,就像没人知道他提出的问题一样,也没人知道他对卡丽福涅的话给出了怎样的回应。
但焦躁的人难以等待。他原本打算作出更鲁莽的决定,但被依附于他的人进行了劝解,让他只是作出一个试探性的进攻行为。
终于,倪克莎·卡弗被从卡丽福涅身边调走。
她从僭主之女的侍卫变成了基层武官,投入战役中。那只是一场僭主之间的小规模冲突,卡弗与一些士兵被派往那些地区征战。
这是王位角逐者的反击,或许也是现任统治者的敲打与考验。但它的打击意味无疑占了上风,毕竟那是一场战争。
佩图拉博听得入迷了,不知为何的,他感到微妙的愤怒却并不担忧,在米提亚德斯停顿时催促道:“然后呢?她怎么了?”
“……她创造了胜利。”米提亚德斯说。
士兵们在战场上看见了……神迹。米提亚德斯犹豫着描述。
“神?”佩图拉博不屑嗤笑,“我相信她有勇猛超乎常人的力量,但用神迹来描述未免荒谬。”
另一名卫士忍不住说:“不,不只是力量。我们都见过很多强大的战士……”
倪克莎·卡弗身上有许多迷雾,流传最广的就是她那双奇异的异色瞳,但那时没人认为她有“神迹”。
直到无数士兵目睹了她征战厮杀时的姿态。
卫士咽了咽口水,脸上浮出敬畏:“她像一头龙。”
佩图拉博脑海中浮现出一片冷冽的光泽,月色下的冷光。
他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它与龙有何关联?佩图拉博试图更仔细地去翻找自己的记忆,但关于悬崖以前的岁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无可置疑的是,那些日子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否则他不会被断断续续地唤醒记忆。
卡弗。倪克莎·卡弗。她与他的记忆相关,还是她就是让他失忆的人?
米提亚德斯似乎不愿意在“龙”的话题上多说,他接过话头,说道:“她在那场战役中获得了胜利,立下功劳。前不久,她回到洛克斯主城,回到卡丽福涅殿下身边。”
他们不再叫她卡弗侍卫,因为她不再只是侍卫了,而是一个品阶不低的武官。
达美克斯是个暴君,而不是昏君。他不会因为倪克莎的身份而抹去对她应有的封赏。卡弗侍卫受封的消息传出,卡丽福涅就遭到了刺杀。
这场刺杀有惊无险,也让达美克斯震怒。
宫廷开始了大清洗,风波甚至席卷到了米提亚德斯这些小虾米身上,所以当有了一个能出去躲清净的特殊任务时,米提亚德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但这趟旅途也不轻松,他又一次被迫回忆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佩图拉博不再问了。米提亚德斯松了口气。
*如刀锋般的山脉截短了地平线,宏伟又庞杂的洛克斯在此拔地而起;这支队伍与城市的青铜大门之间隔着山谷,城门在黑暗中暗淡无光。
它金色的圆顶蹲伏在高耸的城墙与堡垒之后,就像头盔一样庇护这里的人们远离诸敌。武器的径管从它的众多发射孔中探出。
这是一个力量之地,美丽的外表无法完全伪装住这一点;它的好战本性昭然。
男孩和一行人默默地攀上了陡峭的山脊。
夜色将尽之时,这世界安静得异常。他们脚踩小道,战甲在寂静中叮当作响。一丛干燥的尖锐山地植物向远处倾斜,灌木丛和金雀花之间的空地被利齿般的岩石打破。*
佩图拉博的余光看见了天空中的漩涡。它散发着恶意,凝视着他。恐惧油然而生,紧接着是不安的焦躁,他没有展现出来,但他莫名地承认了这点,好像恐惧不足以让他退缩,有什么已然被他遗忘了的事物给了他足够的支撑。
他不再去看它,任由它宣泄它的恐怖,他只专注着脚下的道路。
洛克斯。他想。他一定在哪听过这些词汇。
*城墙一直延伸到地面突然塌陷、谷地陷成深渊的地方。黎明前的灰色光芒将一切都模糊在一起。虽然山谷仍处于夜幕之中,但男孩拥有超人的视力,他能看到远方的梯田,还有针叶的树木和高耸的带刺多肉植物组成森林。
在视线之外的地方,动物们鸣声起伏。道路拐了个弯,沿着一面干燥的石墙继续。这条小径把他们带到了崖边,其下的山谷又宽又深。在谷地深处是村庄的荧荧灯火,亮光从翻滚的溪流和阶梯式水库的静水上反射出来。植被速生的湿郁香气充满了整个山谷。
道路直越山崖边缘,顺着岩石侧面刻出的台阶一路而下,不过数步,佩图拉博就从高山的天干气燥被带到了山谷森林的潮气湿氛。守卫们排成单列,米提亚德斯走在佩图拉博之前,其余的则跟在后面。*
他越来越感到熟悉,不是对这片土地,而是情形。
他曾在这样的夜色中行走,见过那些宁静的村庄,有人走在他身前或身后,往往是身边。
为什么呢?他的本能在尖叫,催促他去探究,回忆起那些往事。
佩图拉博看见了洛克斯。*首先是它从山巅生出的城墙。它们由砂岩板拼接而成,紧密相连,使得墙壁成为一个无缝的整体,与承载它们的天然岩石密不可分。
米提亚德斯回头看向男孩,他的声音中流露出自豪。“这就是洛克斯的城墙,”他说。“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没什么能永立不倒。”佩图拉博说。*
米提亚德斯皱起了眉头。
佩图拉博下意识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就像一个答案不能回答所有问题。”
“……是这个道理。”米提亚德斯应和了他一句。
佩图拉博不再说话,那越来越古怪喧嚣的冲动在他灵魂里冲撞,反而让他感到不满,仿佛他的人生完全被一段遗忘了的记忆操控,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回忆,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米提亚德斯领着他走进洛克斯王宫,佩图拉博始终保持着沉默,他观望着这个富饶热闹的城邦,建筑的结构、材料、比例……一切都在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他将这视为一种游戏。
打量某样事物,获得它的所有信息。但他很快厌倦,又观赏起来洛克斯周围的山景。四面八方都是被旭日染成橙色的山峦,它们的侧身有着古老的采石场,它们的尖锋被加以堡垒的冠冕。*
采石场。他对这个地点感到奇妙的好奇,但他确定这些好奇不诞生于他失去的记忆,因此,佩图拉博决定找机会去看看。
米提亚德斯唤回来他的注意力,带他进入王宫。
*金和银打造的巨门吱呀着开启,宫殿为他门户大开。
僭主已经苏醒,做好了接见的准备。他一直等待着这个年轻人。
达美克斯,洛克斯的僭主,至高无上。
他朴实无华的外表下蕴藏着巨大的意志,从他平淡无奇的面容中透射出对世界的敏锐洞察力。
他掩饰住了自己对一行人到来的急切心情,但佩图拉博看得一清二楚,猜疑在他的胸膛蠢蠢欲动;这个男人渴望他的什么?*
那些失去的记忆又在脑中喧嚣,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佩图拉博只好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达美克斯身上。他掩饰着自己急切的心情,目光在佩图拉博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毋庸置疑的贪婪和部分……寄托?
周围人开始向僭主下跪,佩图拉博站在原地,米提亚德斯试图按下他,没有成功。
达美克斯哈哈大笑。
“一定是你。”国王又说。“从山上下来的游荡者。杀死了羽毛蛇怪、又用铁锤击败多头龙的男孩。一个能以用艺术家的技巧挥舞铁匠之锤的孩子。”
*出自《奥林匹亚之锤》,进行了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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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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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