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深埋地底。
坚硬。韧性。珍惜。
以懂得使用武器的族群的眼睛凝视你,你珍贵而实用。
但你深埋地底。
你缺乏被挖掘的机会与可能,故而意义也缺乏。珍贵。实用。它们本无意义。你在黑暗中这么说。
土壤深处缺乏时间。你也没有时间。
但土壤处处连结,彼此传递着讯息。
“咔嚓。”有人在挖硬土或碰到碎石。
“唰唰。”他的进度来到了松散沙土。
“噗噜。”松软湿土已经被掘向高处。
黑暗越来越稀薄,光亮若隐若现,你开始意识到了时间。
一双手抓住你,向上拖拽。阳光落在你的身躯,流光溢彩,意义开始附身于你。
你珍贵,实用。
你被投入火中,高温冶炼,去除杂质。而后,你变得柔软,工匠趁热将你反复锤打。你看见了你的垫脚耗料,高硬度的包裹着较韧的,反复折叠锻打。
你初步成型,冷加工开始。工匠铲、锉、刻……将你的线条打磨得清晰、规整。
你被涂上厚泥,加热,迅速入水。冷却后,硬度极高,保持韧性。
你第二次被投入火焰。回火治愈。工匠将你重新均匀加热,这次温度较低,缓慢冷却。调整内应力,直到刚柔并济。
工匠开始打磨你。粗磨、精磨。移除瑕疵、显露花纹,直到吹毛断发。
工匠精心为你装配,并装饰剑鞘。
漫长的时间。深重的意义。你已知晓,自己珍贵而实用,被人期待。
你骄傲得闪闪发亮。
他放下了你。
你身边还有另一把剑。
它竟与你如此相似,你竟不是唯一?
那你为什么要锻造我!剑问。
剑没有声音。
——
一个女人。
她身上围着羊皮,工艺精湛,令人满意。
她的身影,她的眼睛,她的语言。
夜色暗下来,她的眼睛纯然,眼神柔和,说。
□□□。
天光亮起,晨曦还单薄。
她的眉眼模糊了。
她说。
□□□□,□□,□□□。□□□□□,□□□□□□。
什么?
佩图拉博坐在自己的造物堆里,捂着头。他对那些造物不明所以,他知道它们是什么,但他为什么要制造它们?
那几乎都是木雕。但都被砸碎了。从碎块的边缘来看,它们好像是人形并曾经十分精细,精细到能看清人的面容。
他清醒过来时,他就这么躺在一片破碎的木雕中。它们被摆成了一个圈,而他躺在内里。
为什么?佩图拉博头痛欲裂,想不起缘由。他没由来地感到烦躁失落,甚至不安。直觉告诉他,他忘记了什么。
那东西很重要。
但令人绝望的是,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知识涌现得越来越疯狂,他又一次昏了过去。
*一周之后,一股知识的风暴阻断他的记忆,他忘记了这一切。
六个月之后,他发现自己正在攀爬弗里几亚山峰,他的人生真正地开始了。*
——
*最后一场雨消散了。干渴的大地急切地吸收新鲜的水分,这使它变成了暗色调。等到清晨,它就会恢复成沙土本色;但在那之前,山间弥漫着干旱土地上雨水的锐利气味。
在凉爽夜晚的最后一更,沿着一条干燥的硬土小路,还是小男孩的佩图拉博,被带去洛克斯。
四名身着金白铠甲的男子,两前两后,护送着他。*
佩图拉博打量着那四个人的身高,在某个瞬间突兀地升起一个想法。
他太矮了。
佩图拉博对身高并没有执念,他也不认为小男孩的身高会让他不如这些身穿白金铠甲的男子。但他仍然觉得对自己现在的身高感到不适,好像他曾有一段时间比他们更强壮,眺望世界的视野远比现在高。
遗憾的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有记忆的瞬间,他就在攀登洛克斯附近的菲瑞甘悬崖,而米提亚德斯找到了他。
他们前往洛克斯其间,米提亚德斯频频看他,那频率绝不寻常,眼神中的含义也过于丰富。
佩图拉博问:“你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你。”米提亚德斯否定。
“你看我的眼神可不是这么说的。”佩图拉博反驳道。
米提亚德斯有些惊讶,他说:“我听说过你的传说。很多人说你是高山上的神子,收取羊群,赐下神迹。”
佩图拉博皱起眉头,他压根没干过什么收取羊群的事,至少他记忆中没有。
另一个穿着白金铠甲的卫士说:“得了吧,米提亚德斯,你为什么要瞒他?”
*佩图拉博的举手投足都表明他比他们更优秀,在各方面都更超越;他们恭顺地接受了这点。
他身上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他的举止和言谈就像一名习惯了身居高位的大人。他们一直假装自己是大丈夫,而他是个小男孩,因此他们会执掌全局;但他们没人真心相信这个。
当佩图拉博说话,他们都听得热切,仿佛是他的话语在迫使他们去听。
他们尊重敬畏他,隐约超过了对一位次选官。因此那个卫士开口点出米提亚德斯的隐瞒。
“你骗我?”佩图拉博说,“你认识我,但我并没有关于你的记忆,这是怎么回事?”
“不。”米提亚德斯头疼地说,“我确实不认识你,我是说,今天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你。我只听过你的传说,那些传说出现得比我们相遇早得多,并且……”他有没了声音。
佩图拉博看向刚才拆穿米提亚德斯的卫士,那卫士脸色微红,语气兴奋道:“哦,你的传说。那可真的出现得很早了,起码在十三个月之前,卡弗大人来到了洛克斯,她最先提起你——”
“卡弗?”没由来地,佩图拉博对这个单词感到熟悉。
“是的。她预言洛克斯将有一位神圣而富有才华的存在,还预言祂——也就是您,将被洛克斯人在高山上找到。”卫士说,“您来自高山,杀死多头龙和蛇怪,向信徒收取羊群,并实现信徒的愿望……”
佩图拉博道:“我问的是卡弗。”
“哦,哦,是的,倪克莎·卡弗。卡弗大人。”卫士尴尬地说,佩图拉博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他越来越觉得熟悉,但什么都没想起来。佩图拉博几乎要以为这其实不是名字,而是一句罕见的咒语。
卫士没注意到他的思索,他继续说起来:“僭主曾经派她来寻找,但她失踪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带回您,而是在归来后献上了一把宝剑。那是诸神给她的启示,命她将那全奥林匹亚最好的工匠都无法打造出的宝剑献给洛克斯僭主……”
卫士的声音渐渐小了,他发现,如果继续说下去,势必要涉及一些他并不想谈论的内容。他感到尴尬后悔,求助地看向了米提亚德斯。
佩图拉博对他的停顿感到不满:“为什么不继续说了,然后呢?她怎么了?她是谁,你们的祭司?”
米提亚德斯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是几个复杂的问题,我们三言两语没法讲清楚。”
他不禁后悔。
时隔多日,当达僭主美克斯再度发布同样的任务时,自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听命。除去忠诚,他更多地是想要逃避。
主要的逃避对象就是倪克莎·卡弗。
但现在,他又要对那个种种传说包围之下的男孩讲起那个魔女。
六个月,或者五个月?米提亚德斯明明记得他前不久还是个普通的次选官,负责的内容是带领卫兵执行特殊任务、僭主宫廷中纠正礼仪、带领士兵进行操练和检阅……
一切都很和平,像以往那样,如同奥林匹亚的群山,亘古不变。
然后带着宝剑的倪克莎·卡弗回来了。
她为自己的失职进行忏悔与解释——事实上她不必那么做,因为她是卡丽福涅最喜欢的侍卫,僭主不会为一次没头没脑的任务与她计较。更别提,她还献上了一把宝剑。
那确实是全奥林匹亚最好的工匠都望尘莫及的手艺。除了诸神,没人能将它打造出来。祭司们这么说着,高声赞颂诸神对洛克斯、对达美克斯的祝福。
那把宝剑,连同献上它的倪克莎·卡弗,米提亚德斯在接下来混乱的无数个日夜里对它们感到厌烦和恐惧。
那是一切的开端。
原本,达美克斯嘉奖了卡弗,让她继续回到僭主之女卡丽福涅身边当侍卫。
那之后,这对主仆就开始了谋划,谁也不知道她们交谈过什么。回过头来,他们才惊愕与变化早有预兆。
米提亚德斯也是这些人之一。
他最先注意到的古怪出现在贵族们身上。
贵族们没有正式的官职,但他们对僭主的支持和忠诚决定了城邦的稳定程度——他们提供士兵、装备和粮食,也是潜在的权力挑战者。每任僭主都需要用各种方式笼络或压制他们。
同时,他们也是宫廷日常运转的润滑剂。人们会对一个靠近廷臣与贵族的王子分外关注,解读他的一言一行,但没人会听公主对脂粉的评价。
贵妇人出入宫廷,与卡丽福涅闲聊。她们再喜欢她不过,她是洛克斯最尊贵的女人,她还手腕灵巧,话语如和风细雨。
女人们躺在铺了绒毯的金银躺椅上,身穿轻薄洁白的纱衣,奴隶们跪坐侍立。卡丽福涅也坐在她们之中,笑容温婉柔和。女人们聊起了丈夫,话题不知怎么就从他们的性格缺陷、情人转到了政事上。
她们并不是脑子里只有香精油和纱裙的存在,那些复杂隐晦的事物她们也看得明白,甚至消息更加灵通,毕竟丈夫在家抱怨时不会记住“口无遮拦”。
混乱的苗头在这些谈话中逐渐显现了。
卡丽福涅是达美克斯三个孩子中最具领导才能的,她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贵妇们的簇拥与信息。当她们更加熟络,卡丽福涅就开始通过她们影响她们的丈夫。
起初只是一两条“无心”透露出的信息。比如达美克斯在见过某一位贵族或廷臣后脸色不好、她的父亲好像为哪一种物资发愁……这些贪婪却狡猾的贵族从妻子的透露着捕捉到了风向。
第一批运用了这些信息的人获得了斗争成就,他们扳倒了厌恶的敌人,抢来更多土地,还用各种手段讨到了僭主欢心。
贵族们回过味来,撺掇他们的妻子或最喜欢的情人去讨好卡丽福涅,盼着这位天真柔善的小公主多透露些什么。
那越来越盛大的聚会就吸引了达美克斯的注意。
没找到奥林匹亚乃至洛克斯的详细官僚体系,只能先瞎写了,我尽量在保证前因后果都讲完的份上写得快一点……别带脑子看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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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