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哉盯那两座神态安详,衣纹飘逸流畅的神像,惊叹当年的工匠手艺巧夺天空,如此刻画细腻又传神的雕工便可以想象两位仙人的真实容貌。他听到清漩所说,挠挠头,问道:“清漩道友,何出此言?”
清漩依旧盯着两座神像,喃喃道:“因为这是两名男子啦……他们,他们不能结为夫妻,诞下子嗣。”
夏哉不解,追问道:“夫妻也不是挂着个虚名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子嗣也不是很重要,要是重要的话……”
向来对夏哉和颜悦色的江悠忽然厉声制止,“小崽,这类话师门内说说便好,不要跟外人说起。”
夏哉的嘴略微张开,仿佛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他不明白师父一贯对他温言细语,在临阙阁十来年来从未有过一句重话,又怎会当众打断他说话。
清欢宗其他几人没觉得有和不妥,虽然清欢宗规矩没有其他宗派森严,任何情形都不得以下犯上,但是长辈让弟子住口的时候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唯有沈浪涛一人又惊又怕,告诫自己要记住眼前之景。
虽他也不知道记住有什么用,但是好像有一个声音暗中叮嘱他:要记住,要记住这一刻。
对了,还有他的用词,听着怪不舒服的,“外人”,那书呆子用“外人”说他也不是不对,就是听着刺耳呢。
胖胖想安抚小师弟,又觉得可以借机提点一番,“师父虽然口气不太好听,说得也没有错,有些观点我们在临阙阁几人说说无妨,有旁人在的时候便不行了,以免争出些事端。”
夏哉懵懵懂懂,他从入临阙阁以来与大师兄胖胖朝夕相处,师父闭关看书的时候,都是胖胖教授他修行之法,在他心中大师兄可谓是半师半父,除了师父之外,他自然最信任大师兄。他拉了拉胖胖衣袖,小声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观点,若不是不能说服他们,那就各持己见好了,为何会有事端呢?”
胖胖一愣,过了一会才说道:“很多人不是这样想的,观点往往是争吵的开端……”
花皎皎和陈醋儿一进门就一人一边在大殿里寻人,根本都没有往中间的神像瞅一眼,金玉殿本来也不大,除了殿中两座神像之外,只有一些破旧的案板蒲团,早都不能用了。
陈醋儿嘟着嘴,“怎么会没人呢,师父说在这便肯定是在这里。”
清润也在在殿中绕了个大遍,眼神灼热,像是迫不及待见那金簌簌了。
清烨见金玉殿破败不堪,连个打扫的道童都没有,却又想到清欢宗已经成仙的仙人,轻声道:“我们到了望京,首先去清灵殿上香。”
清瀚说:“师兄是担心清灵殿也像这般破败吗?不会的,肯定不会。”
清灵殿是清欢宗清灵的宫观庙宇,清灵仙人在八百年前以不到百岁的“妙龄”渡劫成仙,可谓是千年以来第一人,虽然之后清欢宗迟迟没有其他弟子成仙,但是由于清灵仙人的存在,修道届还是敬畏清欢宗三分。
几个人里里外外把大殿转了几圈,依旧是不见金簌簌和金念高的踪迹。
沈浪涛扯了扯江悠衣袖,问道:“你怎么断定那两人就在这的?我可不是疑你,我就是好奇想问问。”
江悠依旧盯着那两座神像,眼眸微阖,“我猜的。”
沈浪涛不解,这书呆子做个什么不都有理有据,恨不得一一引用诗文历律,如此关键的事情怎么会是猜的呢?
“感觉,感觉他们会藏在这。”
沈浪涛盯着他,发觉他的眼神比往日中更幽邃了些,问道:“感觉……感觉准吗?”
“自然是最准的。”
江悠拍了拍手,对着两座神像道:“两位出来吧,金姑娘学过闭气功自然无碍,另外一位憋久了就不太好了。”
清烨和清瀚愣住了,江悠这是在对谁说话,难不成那两人会有什么障眼法可以变成殿中神像了?
清润倒是听懂了,上前几步想去挪动那神像,只是不知道金簌簌是在哪一座上。
几声清脆的声响,两座神像背后裂开一个大口子,有两人竟然缓缓从中空的神像后来爬出,加上殿中阴暗,蛛网丛生,一片颓废之景,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清漩见状往清烨身后躲去,王鸿影也有些害怕,朝着江悠边靠过去,沈浪涛一把抓过他,把他放在自己身后,安慰道:“老王头跟我,保你周全。”
从神像中钻出两个面目沧桑的老人。
金念高慢慢站起身,咳嗽数声,原本佝偻的身形恢复平日般魁梧,缓缓将旁边的人搂入怀中。
清润一直盯着另外一个,他这几日朝思暮想之人。
清漩惊恐地抓住清烨的衣袖,盯着金念高怀中之人,诧异地问道:“这是……这是金姑娘吗?”
她之前见过金簌簌两次,不管是在小酒馆听她唱曲如同仙乐,还是在成衣店见她挥手买下各式绸缎,金簌簌都是一位清丽绝尘的妙龄女子,身姿容貌即便是放在修道届都毫不逊色。
可眼下之人,还是金簌簌吗?
头发杂乱枯黄,还夹杂着不少白发,脸上满是皱纹,面容憔悴,本来白皙纤细的手此时却爬满一条条蚯蚓似的血管,整个显得虚弱极了,若不是金念高半搀半抱,她应该倒地不起了。
如果说之前看到金簌簌可想到“盛放”二字,而如今眼前的老妇显得离枯萎不远了。
清润心中大恸,想伸手去摸她脸颊,手却停在空中戛然而止,带着哭腔道:“我给你的那些药都服了吗……都没有用吗……”
金念高半是感激半是防备地看了清润一眼,低声道:“都按你说的法子服用了,可无济于事。”
那老婆婆依旧是一身红衣,可红色娇艳,十余岁的女子穿着正好,三十岁妇人可称得上风韵犹存。若一位老妇已七老八十鹤发鸡皮,蓬头历齿,身穿红衣只会让人既厌恶又鄙夷。
清漩不明,问道:“是金姑娘吗,为何……为何突然变老了?”
金念高满是爱意看着眼前红衣老妇,平静地道:“如今你们咄咄逼人,追到此地,是想让我两人以命抵命吗?簌簌,我就说清欢宗的人都不可信,什么仙风道骨,还不是骗了你。”
清润吼道:“我没有!我明明是都认了……只是……”
清漩自然是万事向着自家师兄,开口为清润辩解,“我师兄都帮你顶罪了,还被那官府关了起来,若不是那扈泉乱插一手,也不会闹到如今的境地。”
江悠问道:“清润道友,你是给金姑娘什么药了吗?”
清润依旧死死盯着那年老的金簌簌,似乎想多看一刻是一刻,“身上有的都给了,师门给的那些浑天丹养魄丹……”
江悠不依不饶,追问道:“就只有这些吗?”
清润此时才把目光投向站在江悠旁边的沈浪涛身上,嘴张了张,却没有开口。
沈浪涛叹了口气,挠挠头,道:“那晚在段府受伤之后我给了他两颗明观丸。”
江悠面露一丝焦虑之色,急冲冲道:“那些丹药,都服用了吗?”
金念高说道:“你们修道人的丹药用的都是好药材,自然是没坏处的,如今簌簌越来越虚弱,我就想着吃下这么多,总归有一味药是对的吧……”
江悠又气又急,喝道:“丹药讲究君臣佐使,不同时期服用的也不相同,怎么能一股脑儿都吃下去呢,真是……”他说到一半,见金念高怀中红衣白发的金簌簌越发羸弱不堪,不忍再说下去。
清烨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那清丽绝伦的金簌簌忽然间变老,清润把身上的丹药都给了他们,药是服用了,人却没好转。他轻声问道:“金姑娘还有金姑娘的爷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念高苍老的脸色露出一丝悔恨之已,“我不是她的爷爷。”
金簌簌咳嗽几声,止住金念高,淡淡说道,“让我来说吧,羽哥哥。”
金簌簌的嗓音不复之前的甜如浸蜜,沁人心扉,沙哑犹如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吱呀呀。江悠小声问旁边的沈浪涛:“你那须弥戒指里面,有椅子之类的吗?”
沈浪涛想了想,印象中好像有张卧榻。
他找了找,还真取出一张贵妇榻,三面围栏,通体装饰如意云纹,间镶螺钿,宜坐宜卧。他将其送到金簌簌面前,低声道:“还是躺着说吧。”
金念高小心翼翼扶着金簌簌,把她放在榻上,又将周边的软枕调了调位置,让她卧着更舒服些。
江悠赞道:“你那戒指里可真是个百宝箱,什么都有。”
沈浪涛挠挠头,嘿嘿一笑,又从戒指给找到十余黄花梨方凳,分给众人。
荒无人烟的深山旁,破败多年的金玉殿,十来人坐在方凳上,围着一个卧在红木贵妃榻上白发婆娑皱眉蹙额的老婆婆,静静听她往事,诡异中带着一丝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