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微红着眼,蜷缩着背在前方恭恭敬敬地带路。
沈浪涛扯了扯江悠衣袖,小声问道:“方掌门,方才我在段夫人面前说的‘君子不收桃李之馈’,用得对吗?”
清烨在旁不解问:“小师弟何时在诗书上如此用心了?
沈浪涛挥挥手,潇洒道:“不是有句古文叫‘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什么的吗,我总想着多学一点总是没错。”
清烨笑道:“那之前你在山中收到师姐师妹那些书信,拆都不拆,都悄悄烧掉了,说什么有那看掉书袋的闲功夫,不然多打坐多练功。”
沈浪涛胡乱挥舞着手臂,力图止住师兄揭他老底,“师兄,人总是会变的嘛,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走在最后的王鸿影听不懂他们的言语,只是贪婪注视着一路上段府的景色,只见佳木葱葱,流水潺潺,琼楼玉宇,雕甍绣槛,平生头一次见如此美景,一时间竟然呆了。
李管家把四人带到一屋门前,红木金边的牌匾赫然三个大字“黄金屋”,他恭恭敬敬地道:“几位进去吧,我在此等候,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便是。”
江悠推门进去,见屋内布置极为雅致,倒不同于段府的奢华气派,坐具几案高低错落,书架上按照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奇书异闻的顺序摆放,甚是整齐。因长久不看,各书架用轻纱丝帘将书架盖着,以免书册上积累灰尘,书房的摆设也很是文雅讲究,四周摆着几盆青翠欲滴的菖蒲、青苔、文竹,尽显素雅之境。
江悠赞道:“那段寿生倒是个有情致之人。”
他按照书架上的标注取下四五卷卷轴,对其他三人道:“找到了,走吧。”
王鸿影直愣愣盯着眼前的书海,艰难地说道:“仙人,要修道非要读这么多书不可吗,我只是勉强识得几个字罢了,只恐怕……”
沈浪涛伸手,很自然接过江悠递的卷轴,将其放在自己的须弥戒指中,江悠见王鸿影有些自惭形秽,出言安慰道,“王兄,人人可修行,切莫妄自菲薄。”
王鸿影咬咬牙,闷声道:“反正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本来也就能再活个十来年,拼一拼得了。”
沈浪涛本只觉得老王头是个还算机灵的小小城门官,记忆力极佳对修行之道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不知道为何那书呆子对他青睐有加,不过是书呆子的决定肯定没错。他拍拍王鸿影的肩膀,笑着道:“老王头别心急,随便练练就好,有我在不愁你活到两百岁。”
江悠瞪他一眼,不满他胡乱开口给人打包票,呵斥道:“修行一步一步来,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你莫给人画饼。”
沈浪涛心想他随意拿出一颗“鹤来丹”之类延年益寿的灵药,保准老王头无灾无病活到三百岁,可他又不敢和江悠顶嘴,赶忙对王鸿影解释道:“你听他的,都听他的。我随口胡说,随口胡说。”
四人离开段府,那李管家是伶俐人,早早便在门口安排了马车将其送到城隍庙。
几人七弯八拐到了城隍庙后殿的偏僻小屋,发现里面除了胖胖四人,竟然还有之前在官府密室中的清润、清瀚、清漩三人。
清润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只是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清漩面带忧色地望着师兄,而清瀚倒不肯浪费这半点功夫,正闭目养神。
清烨见到三人,眉欢眼笑,连音量都比平日洪亮三分,“师弟师妹都出来了?清润你好了些吗?”
清漩微微摇头,轻声说道:“师兄依旧不肯说话。那展知县说既然方掌门确保今日申时必将找到金念高金簌簌二人,如今又用法宝封城,便让我三人出来,也能出一份力。”
清烨心中暗暗感激那知县展辉,连声道:“如此甚好。”
清烨将今日在城门口金念高带着棺材试图强行出城的事情说了,见坐在角落的清润面色稍动,心中默默叹息数声。
沈浪涛和胖胖搬来几张闲置的空桌子,将从段府书房黄金屋中带来的卷轴铺平,除了清润坐在角落不声不响之外,剩余几人围着桌子细细对着三四百年来金玉良缘镇的地图。
沈浪涛瞅着地图上弯弯绕和山川湖泊和密密麻麻备注的小字颇有些头大,又想起幼时背不上书被父亲责骂的痛苦回忆,实在不忍盯着图纸再看下去。
他走到清润旁,忽然福至心灵,问道,“师兄,你喜欢上那金簌簌了,所以甘心为她顶罪,是不是?”
沉默许久的清润突然开口了,嗓音因长久没有说话而有些沙哑,“可能吧。”
清漩瞪大眼睛怒视这位一起长大的师兄,很是不解,愤然道:“可是你才认识她!”
清润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沈浪涛此时却懂了,为清润解释道:“他已经喜欢她很久了,只不过才遇到她罢了。”
清漩不解,“小师弟你在说什么,文绉绉的我听不懂,一点都不像你说的话。”
江悠专心望着几份地图,目不转睛,心不两用,倒没注意旁边沈浪涛几人在说些什么,他默念着金念高和金簌簌的名字,又注意到最早的地图标的“朝霞镇”以及之后地图上“金玉良缘镇”,指着地图上的右上角,问道:“王兄,这是什么地方,原先地图没有标注,如今标了一个小点,却又没有备注名称。”
王朝霞顺着江悠指的地方望去,微作思索,说道:“这是金玉殿。相传三百年前两位仙人,一个名叫金远扬,另一个叫高玉明,两人结伴修道,最终飞升成仙,本来我们镇叫朝霞镇,也因如此改名为金玉良缘镇,后人为了纪念两位仙人,特修此殿供奉香火。”
江悠又问道;“此处在哪?”
“离城门口挺远的,在镇上最西边,靠近一座山,山峰陡峭,好像叫什么‘向天山’。”
“就去金玉殿。”
一行人施展身法往向天山赶去,一马当先却是清润,随之其后是忧心忡忡的清烨清漩,清瀚紧随其后,临阙阁四个徒弟夹在中间,陈醋儿和花皎皎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正在斗嘴,胖胖和夏哉老老实实跟在两人之后,修行最高的沈浪涛自然是带着那老王头王鸿影,并肩与江悠断后。
一群人浩浩荡荡,由王鸿影指路,走的自然是近道,行人较少,沈浪涛看前方几人身法各异,飘逸轻盈,想到幼时在家中弟子结伴外出,游历四方,斩妖除魔,也是一行人浩浩荡荡。他拉了拉江悠衣袖,小声问道:“方掌门不是爱喝茶吗?”
江悠回答道:“还行。谈不上爱喝,只是喝着提神罢了。”
沈浪涛追问道:“在段府的时候,那杯金风玉露为何不喝?”
段府赠送的几箱金银他自然是看不上眼,不过那茶叶金风玉露他在家的时候常喝,茶汤清亮,香气饱满馥郁,只是来了清欢宗之后一次没喝着,还是有些怀念。
此时一旁的王鸿影听懂两人交谈,插嘴道:“那杯茶真是好,齿颊留香,是这个词吧。”
江悠淡淡道:“不够苦,我喜欢喝苦的。”说罢上前几步跟胖胖和夏哉说话去了,不再搭理沈浪涛。
沈浪觉得自己好像是问错话了,不过只是问问他喜欢喝什么茶,为何又引得他不悦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行十一人到了那金玉殿。沈浪涛本听王鸿影的表述,以为金玉殿在春日里定是香火基本旺盛,大殿香火缭绕,来往镇上百姓来来往往虔诚跪拜,祈求两位仙人的保佑。
可到了一看,大失所望。
一座颇有年头的大殿,背靠着连绵重岩叠翠巍峨的向天山,门口种着一颗巨大的古松,周围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一片破败的景象。
清漩问道:“这不是镇里的人为了纪念两位成仙的仙人吗,为什么没有一点香火,好像已经荒废很久了。”
王鸿影摇摇头,“我也不知为何,从我记事起好像镇上的人就没有来殿里的习俗。”
说来奇怪,明明今日阳光正好,可这古老的建筑像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显得格外沉寂凄凉。
江悠看着眼前建筑年久失修,人迹罕至,心中默默有了主意。
他走上前,庙门半掩,并没有上锁,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发出“吱嘎”的声响,颇为刺耳。
其余几人也随他进入大殿,江悠反手掩上门,又结了一个法阵,防止有人出逃。
清漩好奇地打量着台上两座神像,其中一座的男子相貌俊朗,面如冠玉,一抹笑意挂在嘴边、旁边一座神像也是一位男子,丹凤眼,尖下巴,棱角分明,清俊中却带着点孤傲,虽然神像无人搭理,灰尘甚多,但是当时建殿的时候请的是上好的匠人,造出来的雕像栩栩如生。
清漩惊呼道:“不对不对,怎么是两位男子,金远扬,高玉明……我还以为那高玉明是个女子呢……”
她之前听到金玉良缘镇的地名,又得知镇中男子以多子多福为荣,一直以为三百年前成仙的两位仙人是一对道侣,“金”字在前“玉”字在后,肯定是金远扬是名男子,那高玉明肯定是位女子了,没想到来到金玉殿才知两名都是男子!
她喃喃自语道:“我算是知道为何金玉殿荒废至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