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榻上的老妪老迈龙钟,瘦骨嶙峋,金念高白发苍苍,精神矍铄,一脸担忧之色,紧紧盯着怀中之人。
老妇人又咳嗽了数声,声音沙哑,语气却出奇的温柔。
我叫金簌簌,原先是叫金素素的,可师父说素字太俗气,便改成簌簌了。
父母做些小生意,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平日里吃穿不愁,我是家中幺女,哥哥姐姐对我都很好,羽哥哥住我家隔壁。我和羽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进学堂之后他也事事照顾我,直到十二岁之前,我不知忧愁为何物的。
直到十二岁的时候遇到我师父,第一任师父。
我师父是个云游四方的修道人,喜爱在民间寻一些家境普通资质出众之人收为徒弟,稍加调教之后再把徒弟送入各大名门正派,说得好听是伯乐相马,实际不过是牙婆,收得那些宗派的丹药和金银罢了。
当时我不肯离开家,又舍不得羽哥哥,哪知道师父给了父母一颗不入流的丹药,说是可延年益寿,他们便狠心把我卖了。
师父悉心教导我三年,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把我送到清欢宗。
清烨、清瀚、清漩如遭雷击,脸色大变,只有清润眼眸中显出一丝丝悲痛。
金簌簌顿了顿,环顾四周,见清欢宗几人的脸色,又接着道:
第二任师父说微风轻拂,柳叶簌簌,便给我改名叫清柳。头两年我过得还成,师兄师姐对我都很友善,师门长辈也关怀备至,我一心修行,夙兴夜寐,不曾倦怠。
可十七岁的那年,我发现我自己的修行到头了。
不管我如何专心致志,向师门请教解惑,可我知道我没有丝毫进展,迟迟停在练气期。看着师弟师妹一个个突破练气期进入筑基期,我害怕极了。
一次和师兄师姐下山历练的时候,我遇到了羽哥哥。他在我离开家乡后,四处打探消息,找了我整整五年。
于是我就偷偷跑了,反正我修行也到了头,还有什么可争的呢,不争气的弟子有什么出路呢,留下来不过在宗派里当个端茶倒水的下人罢了。
羽哥哥对我亦如儿时那般细致,事事周全,我们一起四处云游,逍遥自在。
可是好景不复,他身上的银子花完了,我们俩不得不想法子,可我因曾经修行过,容颜不会老去,在一个地方住个三五年,我和羽哥哥就不得不换一个新地方,就像那随风柳絮,漂泊无根,不知何处是归宿。
他本名高羽,化名金念高,倒是跟我姓了。
之后他慢慢衰老,一开始我们以兄妹相称,之后是父女,最后是爷孙,他一点点老去,可我虽不知能活多久,但是比凡人还是能多上数十载的。
我们一直在攒银子,攒够两万两便可以买上一颗百寿丹,这样即便羽哥哥模样变老了,但依旧可以陪着我。
可我们也没有本钱,两个人流落在外无亲无故,只得找些歪法子,于是就想到了“放白鸽”,嫁给富商做妾,拿到彩礼钱再离开。
我嫁了多少次了?我不记得了,只是攒下的银子越来越多。
嫁给段老爷本来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一笔完结便可以收手了。
我都想好了和羽哥哥在何处终老,等他服下那百寿丹,我们便找个山清水秀的深山,一处茅屋几亩田地,清晨早起去田地里铲除杂草,夜幕降临披着月光归家,这就足够了。
可是拜堂那一日段老爷来到新房,整个人着了魔一般,非要和我亲热,我百般阻挠,可他力气比寻常年轻人还要大。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办法,修行时用的落日鞭我一直带在身上,它感知我遇到危险,鬼使神差,我抽了那段老爷一鞭。
沈浪涛默默看了江悠一眼,见他依旧面色平静,心想估计是扈泉因为徒弟受了伤怀恨在心,而段满仓一心要当和事老,于是他借机报复,在新房中下了迷药,而夜吹箫的药性太烈,激得段满仓兽性大发。本想让段满仓在拜堂前出丑,哪知道金簌簌不是普通女子,有法宝护身,反而误了段满仓的性命。
等我清醒过来发现段老爷已经气绝身亡,而我却容颜变老,我想要逃走,清润……清润却寻了过来,当时我有些痴狂,胡乱说了许多,说我被清欢宗误半生,为何收我之时没有查明我天分有限,他把身上的丹药和银两都给了我,让我早点离开,其他的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好的。
我出了段府找到了羽哥哥,可是我的身体越来越弱,原本容颜一直在十七岁时的模样,可突然间变老了……不是……是变成我应有年纪的样子,我应该是六十九岁,比那段老爷还大上一岁。
可我和羽哥哥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只够买一颗百寿丹啊……
金簌簌说了许久的话,耗费太多精神,整个人显得更加憔悴,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清漩惊呼道:“可是我没有听说过什么百寿丹啊,方掌门你博闻强识,知道百寿丹吗?”
江悠低低道:“寻常人若服用些灵药只能强身健体的功效……这百寿丹传闻有延长寿命百年之效,也是对于修行之人起个九窍通郁,精神察滞,对于普通人恐怕是……”
高羽数滴浊泪撒在金簌簌的红衣上,低声哀求道:“我不求什么百寿丹,只求你还在我身旁。”
江悠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不是什么炼丹大家,金姑娘此等情形,我也不明原委。依她之前修行过,迟迟停在练气期,也可保容颜不衰,无病无灾活到百来岁。可因段府新房有药物刺激,再加上动了杀念,人骤然苍老,日渐虚弱。”
高羽吼道:“敢问仙人知道有哪门宗派哪位仙人擅长丹药,可以医好簌簌?”
江悠想到一个名字,一个埋在心里太久的名字,却没有说出,只能是叹息了。
沈浪涛倒是想到自家好几位长辈都擅长修炼丹药,不过山高路远,不知一路上金簌簌的病情是否恶化,再加上那几位长辈也不是好说话的主,怎会平白无故去医治一位凡人。
高羽在怀中套出几张银票,胡乱塞在江悠手中,“我和簌簌这些年攒的银子,有两万零一十四两,能帮我买些丹药吗,求仙人你救救簌簌……”
江悠将银票递给高羽,轻声道:“说来惭愧,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宗派卖丹药的门路,身上的几颗都是早年自家练的,也没有什么好药材,都是些修道入门的丹药。”
清润一把抓住沈浪涛,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说道:“小师弟,我知道你有不少灵丹妙药,如今不能再藏着了,算我求求你,救救金姑娘吧。”
沈浪涛轻声道:“师兄,我那丹药里好像没有可以帮助金姑娘的,不过你别着急,我们一起想想法子……”
金簌簌躺在贵妇榻上不停咳嗽,越发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清润眼角落下几滴清泪,他低吼着:“会有法子的,金姑娘不会有事的……”
沈浪涛见师兄如此悲痛,心怀不忍,吞吞吐吐道:“我们带着金姑娘去望京,我……我有相识的人在望京修行,说不定可以治金姑娘的病……”
清润和高羽异口同声,“此言当真?”
沈浪涛轻轻道:“试试吧。”心想要是直接带金姑娘回去,奶奶肯定是不同意。看来只能去求母亲,让奶奶看在母亲的份上,帮帮金姑娘。
清润神色凝重,断然道:“事不宜迟,立马启程送金姑娘到望京。”
清烨见清润一心都在金簌簌身上,连到望京要参与宗门比试“愿摘星”都抛之脑后了,难道这就是师父出门前叮嘱过的“千难万险,情关难过”?
他低声道:“只是我们还要给那知县展辉一个交代……”
高羽吼道:“你们把我交给衙门,说人是我误杀的。你们先带簌簌上路,我会设法逃跑,再和你们会合。”
金簌簌抓着高羽的手,两人如今都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模样,低低道:“别,羽哥哥,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我想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
清润一时百般滋味头上心头,微微垂首,怔怔出神片刻,道:“我们先去梨花居取了马,早点上路吧。那展辉小小县令,不足为惧。”
清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清润在官府密室还不知扈泉请来帮手之事,那林暄和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可清润既然不是真凶,再加上他只是痴迷于金簌簌,修道之人过情关是迟早的事,他心魔已除,其余之事身为师兄自当与他一起承担。
清烨开口道:“就按清烨师弟说的,我们先去梨花居收拾行李准备去望京。”
江悠心想那仙霞宗扈泉等人估计不会轻易放行,再加上沈浪涛又打伤那嚣张跋扈的知府特使林暄和,知县展辉那也得有个交代,离开金玉良缘镇恐非易事。
沈浪涛见江悠面露忧色,猜到他心中所想,抓住他的衣袖,笑着道:“没事,大不了打一场便是了。那展辉还算讲道理的人,就说金簌簌是误伤了段满仓,即便是要处置她,也得先让她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江悠斥责道:“动不动就就打打杀杀,又何必结那么多仇家呢?”
沈浪涛吐吐舌头,“结仇家又如何?不足为惧。”
江悠盯着眼前面如冠玉,俊美中带着一丝邪气的少年,低低问道:“那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