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川,暑气还没完全褪尽,风里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南方山城特有的湿凉。
张寂让拖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南川一中的校门口时,校服还带着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平整质感。宜宁的夏天彻底留在了身后,连同那场蝉鸣喧嚣里的送别,一起被隔在了几百公里之外。
南川一中是当地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教学抓得紧,学风也浓。只是再浓厚的学风,也挡不住少年少女心底悄悄冒头的悸动与好奇。尤其是在新学期开学,一张新鲜的面孔空降而来的时候。
张寂让的入学手续办得格外顺利。校方看过他从宜宁转来的成绩单与历次年级排名,又在入学分班测试里亲眼见识了他的水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他放进了理科重点班高二(1)班。
周测试的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年级组都小小震动了一下。
总分榜首的位置,赫然写着“张寂让”这个陌生的三个字。
直接甩开第二名将近三十分,各科成绩均衡得近乎可怕,数理化几乎接近满分。
没有任何过渡期,没有任何适应不良,一来就直接空降年级第一,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悬念。
消息一传开,整个高二年级都炸了。高二年级组的老师都不得不对这位转学生刮目相看。
在此之前,南川一中的年级前列向来是几张熟面孔,彼此咬分很紧,突然闯进来一个转学生,一来就直接登顶,实在太过扎眼。
更何况,这个人还生得极其扎眼。
张寂让本就身形挺拔,肩线利落,穿着宽松的校服也藏不住满身的冷淡。
他的一张脸轮廓分明,桃花眼生得锐利又清冷,眉骨微凸,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平日里没什么表情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的皮肤很白,因为前一阵子家事操劳,脸颊微微清瘦,反倒更显线条锋利,整个人站在人群里,不用说话,就自成一道边界。
他不笑,不闹,不扎堆,不闲聊。
上课时连笔记都不带记的,老师提问时言简意赅,但是思路清晰得让人挑不出错。
下课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要么就翻着书本或是姜桉初给他整理的那些笔记,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纸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对周围的试探与打量一概视而不见。
男生想凑过来搭话搭腔,见他那副冷淡模样,多半讪讪作罢;女生则更是克制,只敢远远看着,心跳悄悄失控。
南川一中的校园不大,教学楼挨得近,年级与年级之间,班级与班级之间,消息传得飞快,有好多外班的女生都在讨论他——
“高二理科(1)班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好帅啊!”
“成绩还巨好,一来就是年级第一!”
“性格看起来好冷哦,都不怎么说话。”
“冷才帅啊,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绝了。”
“……”
“……”
“……”
议论从口头传到校园表白墙,从私下嘀咕变成明目张胆的围观。
大课间一共二十分钟,原本是学生们跑去小卖部、上厕所、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打闹的时间,从张寂让正式上课的第三天开始,高二理科(1)班门口的走廊,就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一开始只是三三两两的女生,假装路过,脚步放慢,眼神不自觉地往教室里瞟。后来越来越多,别的班的女生借着问问题、找朋友、交作业的由头,扎堆挤在走廊上,明明是对着同伴说笑,眼角余光却死死黏在靠窗第三排那个身影上。
有人趴在栏杆上,假装看风景,视线一圈圈绕回来,最终还是落在他身上。
有人故意大声说笑,想引起他的注意,可他连头都不曾抬一下,只是一味地刷题。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隔着一段距离快速按一下快门,又慌忙收起,脸颊发烫。
短短几天,理科(1)班门口成了大课间最热闹的地段,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慕名来看“年级第一转学生”的女生。
起哄的、窃窃私语的、偷偷拍照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走廊。
班里的男生忍不住吐槽:“至于吗,不就是长得帅点成绩好点,跟看猴似的。”
班上的几个女生直接反驳他:“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张寂让长得帅、成绩好。”
也有男生凑到张寂让旁边,试探着和这个“高岭之花”搭话:“哎,听说你是从宜宁转来的?那边教学是不是很厉害?”
他会问一大串的问题:
“你以前在那边也是第一吗?”
“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张寂让大多只是淡淡“嗯”一声,或是干脆不回答。
他对这些目光毫无兴趣。
女生的悸动、旁人的好奇、围观的热闹、无关紧要的搭讪……所有这一切,都进不了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很小。
一边是病情反复、情绪极不稳定的母亲,需要他时刻留心照看,按时提醒吃药,陪着说话,安抚情绪。
一边是年迈的外公外婆,不忍心再让他们过度操劳。
一边是遥遥相隔的宜宁,是姜桉初的那句“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长大”,是一起去临大的约定。
还有一边,是他自己不能垮掉的成绩与未来。
还有一边,是自己最好的兄弟。
他不能在这里放纵,不能分心,不能被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打乱节奏。
宜宁的那群人还在等着他回去,姜桉初还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他如果在这里掉队,就对不起她日复一日的等待,也对不起自己咬牙扛下的一切。
所以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对外界的一切喧嚣视而不见。
他不能被任何事物打扰。
他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抓紧时间休息或是刷题,中午在食堂快速吃完饭,就回宿舍或是去医院照看母亲,傍晚再去外公家一趟,确认两位老人安好,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学校宿舍。
南川一中允许离家较远的学生住宿,张寂让申请了单人宿舍,一来是方便随时外出照看家人,二来也是不想被宿舍琐事打扰,更不想应付不必要的社交。
开学头一个月,日子就在这样单调、紧绷、却又规律的节奏里缓缓往前推。
沈妤梦的病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安安静静坐着吃饭,偶尔还会问起他在学校习不习惯。
坏的时候,她就会情绪失控,整夜睡不着,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对周遭充满戒备,连他都不敢轻易靠近。
她的每一次病情反复,都像一把钝刀,在张寂让心上慢慢割过。
他不能崩溃,不能抱怨,不能在长辈面前露出半点撑不住的模样。
他只能稳稳站着,轻声安抚,耐心陪着,等她情绪慢慢平复,再一个人默默消化所有的无力与酸涩。
外公沈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常常拍着他的肩膀,叹一句:“委屈你了,阿让。”
张寂让只是摇摇头:“不委屈,只要妈能好起来就好。”
这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这是他选择扛起来的责任,是他必须走的路。
有时候,他实在想姜桉初的时候,就会偶尔给她发去几条消息。
自打上了高二,姜桉初也是有紧促感的人。
她在周一到周五时不怎么看手机,周末才把锁在抽屉里的手机拿出来回张寂让的消息。
有时候她还会吐槽学校食堂的饭、哪科老师作业布置多了、这周又周测了怎么怎么样。
看到她的各种吐槽,张寂让都会忍不住笑。
仿佛姜桉初才是他的精神支柱。
偶尔他还会在小群“帅哥美女聚集地”里,和付林、路汐、夏绵他们聊上一会儿。
他每次都会被付林和路汐的话逗笑。
很晚的时候,宿舍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拿出姜桉初送他的那个浅灰色帆布包。
里面的笔记被他翻得边角微卷,重点标注依旧清晰。
薄荷糖还剩小半盒,清清凉凉的气息,能让他烦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那条浅灰色围巾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层,针脚不算完美,却带着少女青涩的心意。
他会拿出那张小小的便签,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秀而坚定的字迹——张寂让,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说好一起考临大,你不许食言。
每看一遍,心底那份快要压垮他的沉重,就会被一点点撑起来。
他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窗外的秋风一天比一天凉,树叶开始泛黄飘落,南川的雨天渐渐多了起来,空气湿冷,黏在身上,让人心里也跟着发闷。
张寂让以为,这样紧绷却还算平稳的日子,至少能再维持一段时间。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小心,足够懂事,足够努力,就能护住身边仅剩的亲人,就能一步步朝着那个约定靠近。
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够难了,就对你手下留情。
开学满一个月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周四。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张寂让正在刷题,思路刚理顺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眉头微蹙。
他平时手机几乎常年静音,只在照看家人的时候特意调至震动,生怕错过医院或是家里的消息。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外婆。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跟讲台旁的老师低声说了一句“家里急事”,不等老师回应,就抓起手机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还零星站着几个围观的女生,见他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脚步急促,都下意识闭上嘴,纷纷让开道路。
张寂让完全没注意到任何人,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发紧:“外婆?”
电话那头,外婆林芸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慌又乱,几乎不成句:“阿让……阿让你快过来……你外公、你外公他出事了——”
张寂让脚步骤然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
“外婆,您慢慢说,怎么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尾音的颤抖。
“你外公、你外公今天晚上出去散步,被车撞了……”林芸哭得喘不上气,“那个司机、那个司机喝酒了,半夜酒驾,撞了人就想跑,被路人拦下了……路人打了120,把你外公送到医院了……”
“酒驾”、“肇事逃逸”、“被路人拦下”、“送进医院”。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精准无误地,狠狠地砸在张寂让的心上。
外公身体一向硬朗,一辈子没出过什么大事,每天雷打不动出门散步,怎么会突然遇上这种事。
雨夜,酒驾,被撞。
每一个字眼,都透着让人窒息的残酷。
“哪家医院?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张寂让语速极快,理智在这一刻强行拽住了濒临崩溃的情绪。
林芸哭得喘不上来气,更多的是老伴被人撞了的无助:“人民医院,阿让,你快点,我一个人害怕……”
她的最后一句,让她的脆弱和无助暴露无遗。
张寂让只好先轻抚她的情绪:“我知道,外婆您别慌,在医院等着我,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张寂让跟老师说了家中有念事、得到老师的允许后,他几乎是朝着宿舍楼狂奔。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一片混乱,却又异常清晰——外公还在急诊,情况不明,外婆一个人扛不住,他必须立刻过去。
他冲进宿舍,抓起外套与钱包,连伞都忘了拿,直接冲进雨幕,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疯跑。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贴在额前,校服很快湿透,紧紧黏在身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冷。
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
外公绝对不能有事。
他嘴里一直念着:“不,千万不能有事。”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了,已经扛下了太多,这个家不能再垮掉任何一个人。
出租车在雨夜里疾驰,车轮溅起大片水花。
张寂让坐在后座,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
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不敢想外公沈含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不敢想外婆林芸孤零零守在急诊室外的无助。
他更不敢想,这件事一旦传到母亲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
母亲本就因为之前的种种打击,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情绪脆弱得一触即碎。
如果知道自己的父亲被酒驾司机撞伤,生死未卜,她的病情一定会彻底失控。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在情况明朗之前,绝对不能让她受到刺激。
张寂让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去年的他十六岁,他被迫提前长大,独自扛起家庭的崩塌。
十七岁这年,他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一边读书,一边照看生病的母亲;
如今,连最后一个硬朗可靠的外公,也突然遭遇横祸。
为什么生活对他,从来都不肯有半分手软?
为什么所有的坎坷,都要一股脑砸在他头上?
为什么遭遇这些的,不是那个罪魁祸首,跟他妈畜生似的张征禹?
他已经够努力了,够懂事了,够隐忍了,够坚强了。
他从不抱怨,从不推卸,从不逃避,硬生生扛下一切,站直身子,做自己的靠山。
可为什么,命运还是要让他面对这些?
命运真的很不公平。
他只想要一个公平,一个公平的答案。
现在的这个命运太坏了,没有在他出生时提前去告知他,以后的他会经历着种种一切,种种坎坷。
他宁愿不走这条坎坷的路。
真的。
此刻的他突然想找个无人能找到他的地方躲起来,他不想被命运再次找到了。
他要躲起来,不要被命运找到。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张寂让扔下车费,连找零都顾不上,推开车门就冲进急诊大楼。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雨水的湿冷,让人窒息。
外婆林芸正孤零零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看见他冲过来,瞬间绷不住,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阿让……你可算来了……”
“外婆,外公现在怎么样?”张寂让扶住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明明他也很无助、无力,但是他还要安抚外婆的情绪,还要瞒着母亲不要知道。
“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说、说伤得很重……”林芸哭得浑身发抖,“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司机,喝了酒还开车,丧尽天良啊……”
张寂让抬眼望向急诊室紧闭的大门,红灯刺眼,像一道宣判。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浑身冰冷,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歪斜。
周围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有人叹息,有人低语,有人满脸焦急。
而他站在这片喧嚣与慌乱里,突然觉得,整个南川的秋雨,都冷进了骨头里。
他不能垮。
绝对不能。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明明他已经够努力了。
外公在里面抢救,外婆需要依靠,母亲那边还要瞒着,学业不能落下,生活还要继续。
没有人替他撑腰,没有人替他扛,没有人可以让他依靠。
他只能自己撑着。
撑过这一场又一场的坎坷之路。
急诊室的红灯还亮着,漫长的等待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切割着时间。
张寂让扶着情绪崩溃的外婆,安静地站在走廊里。
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他慢慢蹲下身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紧。
他早已恨透了这个命运。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为什么要安排这些给他的人生中?
为什么,在他身边的亲人就不能平平安安地看着他长大?
为什么,他在成长的路上中,会遭遇那么多坎坷和不幸?
他想不通,现在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命运的安排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坏到骨子里的人,为什么偏偏要他的亲人承受这些。
有坏的人,那些人坏到骨子里,但是命运却不惩罚他,任由他继续造孽。
可命运却很不公平。
让那些善良的人接受惩罚。
急诊室的红灯终于在深夜零点熄灭。
医生摘下口罩,对着等候在走廊里的一老一少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命保住了。”
外婆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被张寂让稳稳扶住。
他指尖冰凉,却依旧绷着脊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后续……”
“颅内有出血点,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医生语气沉重,“必须尽快安排一次大手术,风险很高,费用也不是小数。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手术,风险,费用。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重得能把人压垮。
因为张寂让的舅舅也是开个公司的,所以他们并不差这手术钱,但是手术有风险,才让他们心神不宁。
张寂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扶住外婆,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您医生。”
他看上去冷静得过分,仿佛什么打击都扎不进他心里。
在外人看来,他有强大的内核,有强大的意志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根一直撑着他的弦,已经快要崩断。
外公还没彻底安稳,母亲那边又炸了惊雷。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又或许是母亲本就心思敏感,第六感察觉到不安,等张寂让第二天抽空回去看她时,沈妤梦的状态彻底垮了。
她整夜没睡,眼神涣散,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反复呢喃着“爸”“别有事”“我害怕”。
张寂让只好一遍又一遍安抚着她的情绪:“妈,外公不会有事的。”
“爸,爸……”沈妤梦压根都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她的眼神全都是绝望和无助、无力感,“你别有事……”
沈妤梦药不肯吃,水不肯喝,情绪一触即溃,稍微大声一点就浑身发抖。
医生说,受了强烈刺激,病情比之前更重了。
一句话,判了他又一重刑。
张寂让死死攥着手心,咬着牙,不知道在心里问了多少遍,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可回应他的,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
根本就没有人回应他。
那个周末,阴雨连绵,南川整座城市都泡在湿冷的雾气里。
张寂让把外婆安顿好,又在病房外确认过外公沈含暂时平稳,才一个人走出住院楼。
天黑得很早,雨丝细密又冷,打在脸上像针。
他没有打伞,就这么一步步走到楼下的石阶上,坐下。
他的校服外套早就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就那么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他平日的无力。
在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
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只有雨声淅沥。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坚强。
他终于可以做一小会儿真实的他自己了。
不用在外婆面前撑着,不用在医生面前冷静,不用在病友家属面前维持体面。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是那个空降年级第一的转学生。
没有人知道他身后跟着一群偷偷看他的女生。
没有人知道他明明才十七岁,却要扛着一整个家的破碎。
张寂让把头埋在膝盖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场冷雨里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轻轻颤抖。
雨水混着眼泪,一起砸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一定要是他。
明明他已经够成熟稳重、够懂事、够努力、够不添麻烦。
明明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活着,很努力地扛,很努力地不让任何人担心。
为什么他的成长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命运还是不肯放过他。
命运,你看,现在你满意了吗?
妈妈的病,外公的手术,遥遥无期的安稳,看不见头的坎坷路。
还有宜宁那个约定,像一束光,又像一道枷锁。
他怕自己撑不到那天。
怕自己食言。
怕辜负她。
就在他整个人被雨水和绝望裹住的时候,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不是天气转好,而是一片干燥的阴影,轻轻罩在了他身上。
一股很淡、很熟悉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湿气,悄悄飘过来。
张寂让猛地一僵,像是猜到了来的人是谁。
像是要再确认一般,他缓缓抬起头。
他对上了一双熟悉温柔的眼睛。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滴落,视线模糊里,他看见一把黑色的伞,稳稳停在他头顶。
撑伞的人,站在雨里,半边肩膀已经被打湿,却半点都不在意。
面前的女孩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外套,额头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了。
她的眼底带着心疼,也带着一路赶来的疲惫。
是姜桉初。
她就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没哭。
张寂让整个人都僵住,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一时间,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是真的。
如果是梦的话,能不能这个梦做的久一点?
如果是真的话,能不能让姜桉初在他身边待久一点再回去?
现在的他真的很需要她。
不知道为什么。
“你……”他声音破碎,完全反应不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桉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往前站了半步,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彻底淋在雨里。
“前天,”姜桉初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哥,来我家楼下找我了。”
闻言,张寂让的瞳孔微缩。
原来这里发生的一切,张寂野他都知道。
张寂野没有亲自过来,多半是学业脱不开身的原因。
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如果有其他的原因的话,他肯定是在怪他,没照顾好妈妈和外公。
“他说,你这边出事了。”
“他说,你一定很难受。”
“他说,他高三了,课不能落,没办法过来。”
“他说——”
姜桉初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眶通红、再也撑不住的少年,心像被狠狠揉碎。
她又接着说,“他说,现在,只有我赶过来,你才会放下所有戒备,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张寂让听后,只觉得姜桉初就像是她的一场及时雨。
或者,她也可以是指引月亮方向的星星。
见他不说话,姜桉初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异常坚定:“张寂让,我来了。”
她对他笑了笑,眼含笑意,像是在安慰一个破碎的月亮:“所以,我来陪你了。”
我来陪你了,张寂让。
你不用再觉得孤单了,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有我呢。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星星会一直陪着月亮,至死不渝。
伞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伞面承着细碎的声响。
姜桉初就蹲在他面前,伞稳稳地倾向他,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连衣角都湿了。
她没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眼里没有同情,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满满的、沉甸甸的心疼。
她知道他不爱听“别难过”“会好的”这种话。
他要的从来不是道理,只是一个可以不用硬撑的瞬间。
张寂让坐在石阶上,他的浑身早已湿透,头发凌乱又随意地贴在额前,眼眶还红着,脸上混着雨水和未干的泪痕。
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么不设防。
现在在他面前的人是姜桉初。
是在宜宁对他笑的人,是把笔记和薄荷糖塞给他的人,是在车站说“我等你,我们一起长大,我陪你长大”的人,是他撑不下去时唯一敢偷偷想念的人。
只有在她面前,他不用做那个无坚不摧的张寂让。
他可以卸下一切伪装,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做一回真实的张寂让。
张寂让也会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不该来的……这么远,还下雨……”
“我想来。”姜桉初轻声说,“我想,你应该需要我。”
不是应该需要她,而是——真的很需要她。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精准无误地砸在他心上。
张寂让胸口猛地一酸,所有隐忍到极限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他微微前倾身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在她的侧脸,落下一个轻得几乎像雨丝一样的吻。
他那微凉的唇,轻轻擦过她温热的皮肤。
他的唇在她脸上停顿了好久。
姜桉初浑身一颤,但却没有避开,任由着他。
这个侧脸吻他吻得很短,很轻,很克制。
带着雨水的湿冷,带着压抑的委屈,带着撑不住的脆弱。
不是掠夺,不是试探。
是一个快要被生活、和命运压垮的少年,在终于见到光的时候,本能地、笨拙地、贪恋地靠近。
她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能感觉到这个吻里裹着的所有委屈、无助、疲惫与依赖。
这个吻,他吻得很温柔。
她没有动,只是轻轻把伞再往他那边拢了拢,她把声音放得更柔:“哭出来也没关系,我在呢。”
这一次,他终于肯在她面前,彻底卸下所有坚强。
你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我就把我的手搭上去了。
我只想跟你走。
伞下安静,只有雨声。
雨水还在伞沿轻轻滴落,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他额头抵在她肩窝,浑身仍在微微发颤,那不是冷,是长久紧绷后突然松懈下来的失重感。
姜桉初轻轻拍着他湿透的后背,像安抚一个迷茫了很久、终于敢靠近人的月亮。
她没有催,也没有问,就只是陪着默默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张寂让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鼻尖微红,平日里锋利冷硬的轮廓,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姜桉初见他这副模样,第一次觉得,其实张寂让他哭起来的样子确实挺可爱的。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跨越几百公里、在深夜暴雨里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孩。
他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刚才我亲你了。”他声音很轻,很哑,却每个字都咬得异常认真,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对自己余生作出唯一的承诺,“你,我会负责一辈子。”
张寂让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姜桉初,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
“一辈子,只对你。”
哪怕是穷极一生,我也只想对你负责。
听后,姜桉初的心猛地一颤。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雨还在下,夜还很深,前路依旧满是泥泞与未知。
可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所有的苦,好像一瞬间都有了归处。
他说,他要对她负责一辈子。
这是他十七岁这年,最暗的雨夜。
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可以不用独自硬扛的底气。
两人在石阶上又安静坐了一会儿,雨势渐渐小了些。
张寂让情绪平复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周身的冷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下来的轻软。
他舍不得放开她,却也知道外婆还在楼上担心,不能一直让老人悬着心。
“我带你上去,见见外婆。”他声音还有点哑,却已经稳住了心神。
姜桉初轻轻“嗯”了一声,把伞递到他手里:“一起撑。”
张寂让握着伞柄,微微倾斜,将两人都罩在伞下。
雨水顺着伞边滑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张寂让推开病房楼层外的安全门,林芸正坐在走廊长椅上,时不时往楼梯口望。
一看见张寂让身边跟着个陌生女孩,眉眼清秀,眼神干净澄澈,浑身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柔气质,老人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
张寂让开口介绍,声音放轻:“外婆,这是姜桉初。我……宜宁的朋友。”
朋友。
林芸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早就听外公、听张寂野偶尔提过,知道阿让在宜宁有一个很要好、很上心的女孩子,也知道这孩子在他最难的时候一直陪着他、等着他。
如今真人站在面前,一看就是乖巧懂事、眉目温柔、外貌漂亮、招人喜欢的姑娘,林芸心里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初初……是吗?”林芸连忙站起身,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粗糙,却格外有力,“好孩子,这么远的路,还下着雨,你怎么过来了?快让我看看。”
“外婆好。”姜桉初礼貌又乖巧地轻声问好,“听说你们家里出事了,我……作为他的朋友,过来看看。”
“你有心了,真是有心了……”林芸眼眶一热,差点又掉泪,“我们阿让在这里,没个亲近人陪着,多亏了你惦记他。”
“外婆,你也别怪寂野哥不来看你。”姜桉初轻声说,“他学业比较忙,没时间。”
这些林芸都知道。
“这些我都知道。”林芸回答,“阿野不是那种孩子。”
聊了几句,姜桉初看时间不早,轻声说:“外婆,我等明天一早再回宜宁,晚上在附近找个酒店住就行,不麻烦你们。”
这话一落,林芸当即就不答应了。
“酒店?那怎么行!”林芸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满是心疼,“人生地不熟的,酒店哪有家里放心。你必须跟我回家住,家里有空房间,干净得很!”
姜桉初迟疑道:“可是……会不会太打扰了?”
她说完,又向张寂让抛去了一个眼神,张寂让又回了她一个眼神“顺其自然”。
姜桉初:“……”
“不打扰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林芸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生怕她跑了似的,“你能来,外婆高兴还来不及。我们家冷清这么久了,就缺你这样的小姑娘热闹热闹。”
张寂让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没什么表情,唇角却极淡地、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外婆行动力极强,当即就拍板定了。
担心姜桉初没有换洗衣物不舒服,她还特意叮嘱张寂让在医院照看好外公病房的事,自己撑着伞,绕到医院旁边的商场,亲自去给她买了一套柔软的棉质睡衣,还有全新的一次性毛巾、浴巾、牙刷牙膏和一双干净的拖鞋。
回来的时候,外婆怀里抱满了东西,笑得一脸慈祥:“初初啊,你别嫌弃,都是新的,干净。晚上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姜桉初连忙说:“不嫌弃,不嫌弃的,外婆。”
林芸眉眼弯弯:“那就好,那就好!”
姜桉初跟着张寂让和林芸一同回去。
出了医院,外婆拦了辆车,一路往老城区深处走。
越往里,街道越安静,树木越浓密,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等到车子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姜桉初才轻轻怔了一下。
那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独栋别墅,外墙是温润的米白色,搭配深棕木纹窗框,看着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
院子里铺着整齐的青石小径,两旁修剪整齐的绿植顺着墙根蔓延,夜里看不真切,却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推开后院门,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
不大不小的花园被外婆林芸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种着时令花草,中间留了一片柔软的草坪,最靠树荫的位置,还架着一架木质秋千,被晚风轻轻晃着,安静又温柔。
“这院子都是我闲着没事摆弄的,花花草草、小菜苗都有。”外婆笑着引她进屋,“三楼是客房,二楼是我和你外公的房间,阿让现在偶尔也回来住一晚。屋子大,冷清惯了,今天总算热闹点。”
一楼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夜里开着暖灯,衬得整栋房子都格外温馨。
姜桉初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明白——张寂让身上那份安静内敛的气质,原来从小就有出处。
外婆一进家门就拉着姜桉初往三楼走。
三层的别墅宽敞又安静,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没有一点杂音。外婆推开走廊尽头一间朝南的房间,暖黄的灯光轻轻洒进来。
这是外婆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客房。
整面墙壁刷成了温柔的淡粉色,不艳不腻,像傍晚揉开的晚霞。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干净的白色大床,床垫铺得平整,枕头和被子都是软软的白色,透着阳光晒过似的清爽。窗边立着一个简约的白色书桌,一旁还有个小小的飘窗,抬眼就能望见后院的花园与树影。
“本来这间一直空着,我前阵子刚重新收拾过,就想着说不定哪天会有小客人来。”外婆拍了拍床铺,笑得眼角弯弯,“你看还习惯不?要是觉得冷或者缺什么,随时跟外婆说。”
姜桉初摸了摸柔软的被子,心里一暖:“特别好,外婆,谢谢您。”
“跟外婆还客气什么。”外婆替她理了理床头的小灯,“你安心睡,今晚什么都别想,啊?”
姜桉初笑道:“好。”
张寂让的房间在姜桉初对面。
深夜,整栋别墅都沉入了寂静。
姜桉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
陌生的房间,柔软的被褥,淡粉色的墙壁温柔得让人安心,可她心里始终悬着事——悬着医院里的外公,悬着情绪不稳的沈阿姨,更悬着今晚在石阶上,那个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张寂让。
她轻轻掀开被子,起身推开房门。
楼道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柔柔铺在台阶上。她怕吵醒外婆,轻手轻脚走下楼梯,只想去客厅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一楼客厅漆黑一片,只有阳台方向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姜桉初脚步顿住。
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关严,夜风带着深夜的凉意钻进来。
张寂让就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客厅,身形挺拔却略显单薄。
夜色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指间一点明灭的火光,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是他在抽烟。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未成年人独有的、压抑疲惫的松弛。
姜桉初没有出声,就站在客厅暗处,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她从不知道,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姜桉初只看过他抽过一次烟,但后来他背地里偷偷抽了多少烟,她是不清楚了。
直到那点火光彻底熄灭。
张寂让随手将烟蒂摁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转身的瞬间,目光直直落进客厅。
他们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女孩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睡衣裙,裙摆软软垂到膝头,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在夜色里格外柔和。
她的长发松散地搭在肩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一丝被撞见的无措。
张寂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醒,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之间,抽烟的狼狈、深夜的脆弱、被她撞见的无措,全都涌了上来。
姜桉初也没有动,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没有质问。
只有满眼的心疼。
深夜的风穿过阳台,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一个在夜里不肯睡,一个在夜里不能睡。
就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深夜,无声地对视着。
终于,姜桉初先一步出声:“你还没有睡吗?”
“嗯。”张寂让回答她,“我睡不着。”
姜桉初又接着轻声问他:“你经常这样失眠吗?”
张寂让淡淡地回答,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算是吧。”
“张寂让。”姜桉初突然语气认真,她像是在叮嘱他一般,“少抽点烟,要多睡觉,睡觉时不要想别的,你要先确保你自己好好的,才能照顾好外婆和阿姨。”
“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不希望下次再看到你,你还是这个样子。”姜桉初一字一顿道,“下次再见时,我希望你还能变回以前那个潇洒不羁的张寂让。我希望看到以前的那个张寂让。”
“可是,姜桉初。”张寂让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姜桉初上前一步,轻声安慰他:“别怕,我相信你这边的事你一定会处理好的。”
她又接着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张寂让问:“什么游戏?”
“剪刀石头布。”姜桉初说,“如果我赢了,你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赢了,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怎么样?”
张寂让应声:“好。”
第一次,两个人出的都是剪刀。
第二次,姜桉初出的是石头,张寂让出了还是剪刀。
姜桉初赢了。
“我赢了。”姜桉初脸上没有带着胜利的喜悦,只是安静地说,“所以现在,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张寂让妥协,耸了耸肩:“你问吧。”
姜桉初想了想,随即才不紧不慢地问他:“如果命运现在站在你面前,问你你最想回到多少岁,你会怎么回答。”
张寂让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她:“十六岁吧。”
姜桉初听后,颤了颤眼睛,又接着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的十六岁刚好遇见了你。
一切都刚刚。
其实仔细想来,命运有好,也有坏。
缘分让我们相遇,命运又将我们捆绑在一起。
这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
命运不会真的亏待他。
张寂让没有回答她,继续说他自己的:“我想和你一起回到十六岁。”
他的语气认真,“我们都不要被命运找到。”
“我们一起回到十六岁,我们都不要被命运找到。”
————《姜大小姐的日记本》
2019年9月26日。
“我们都不要被命运找到”这句话来源自网络,“不要被命运找到”来源自简媜的《陪我散步吧》。
小苦瓜阿让??
以后也要继续幸福!!!
下一章就要开启另一个系列啦!!!
就比如毕业典礼系列,然后再下一章就是大学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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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