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桉初是在第二天清晨离开的。
前一夜的暴雨被风扫干净,只在屋檐、树叶、青石路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痕迹,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天刚蒙蒙亮,天边浮着一层淡白的雾,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整座山城之上。
姜桉初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淡粉色的天花板,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发生的一切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急诊室长亮的红灯、外婆颤抖的哭声、医院石阶上冰冷的雨水,还有那个浑身湿透、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少年。
她翻了个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侧脸。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轻柔的触感,像雨丝,又像羽毛。
是张寂让落下的那个吻。
他的那个吻很轻,很克制,却重得让她一整夜心跳都没有真正平稳过。
天刚蒙蒙亮,南川还浸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湿冷,却已经没有了昨夜那场暴雨的沉重。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没好意思再吵醒外婆,只在楼下客厅留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张寂让要走近上前看的时候,姜桉初却用手把便签上的字挡住了。
面对张寂让的不解,姜桉初只说了一句:“等你送完我回来你再看。”
张寂让挑了挑眉,问:“为什么?”
姜桉初含糊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为什么!”
张寂让:“……”
这便签上的字难道堪比国家机密吗。
是张寂让送她去高铁站的。
他们随便在人行路口拦截了一辆没有人的出租车。
一路上都很安静,两人坐在后排,没有太多话,却也不尴尬。
张寂让替她提着简单的背包,身子微微倾斜向她,像是在沉默一般默默守护她。
“回去好好上课。”他先开口,声音还有点晨起的低哑,“别总熬夜。”
姜桉初抬头看他,眼底带着笑,眉眼弯弯道:“你也是。外公会慢慢好起来的,阿姨也会稳定下来,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她话音刚落,顿了顿后,轻声补了一句:“我在临大等你。”
张寂让抬眼含笑:“好,那你乖乖等我。”
他说完,就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
就轻轻一下。
她的头顶软软的,怪不得是“兔子”的脑袋。
车站很快到了。
张寂让付完钱之后,就带着姜桉初进去了。
清晨的车站人不多,检票口安静敞亮,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提示音。
姜桉初拿出身份证,在自助机上取了票,攥在手里,忽然有些舍不得转身。
这一走,再次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习惯了在考试失利时,收到他简短却有力的“加油”,也习惯了在食堂吃到难吃的菜时,拍张照片发给他吐槽,还习惯了在深夜刷题累到想哭时,翻开他临走前留给她的笔记,仿佛他就在身边。
而他,也习惯了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打开与她的聊天框,看上一眼她发来的日常,就觉得一切还能继续扛。
“我要进去了。”姜桉初低声说。
“嗯。”张寂让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姜桉初见他迟迟地待在原地,劝道:“你回去吧,外面凉。”
张寂让语气倔强:“我看着你进去。”
姜桉初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往后退了两步,朝他挥挥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我走啦。你在南川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外公、外婆、阿姨,都要好好的。”
张寂让应声回答:“好。”
姜桉初笑着说:“小张同学要好好学习,不许掉队。”
张寂让轻“嗯”了一声:“不会。”
“我在临大等你。”
这句话,她说得格外轻,却格外清晰。
张寂让眼底微微泛红,却依旧挺直脊背,朝她轻轻点头:“等我。”
姜桉初不再多说,转身走进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抱住他,告诉他自己不想走,想留下来陪着他。
她知道,她不能。
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有各自的战场要拼。
短暂的分离,是为了以后更长更安稳的相聚。
张寂让就那么呆呆地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站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广播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又陌生。可他心里,却异常安静。
昨夜那场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与疲惫,被她短短几句话、一个眼神、一场奔赴,彻底驱散。
但他,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张寂让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车站。
阳光彻底穿透薄雾,洒在南川的街道上。风依旧带着山城特有的湿凉,却不再冰冷刺骨。
他回去去看姜桉初留在茶几上的便签留言。
便签上,少女的字迹工工整整,字体清秀,让人一看就能看清楚写的是什么。
——要好好吃饭,还要好好睡觉,学习累的时候注意要多休息,不要累着自己。
有时候你实在累了可以说给我听,或者付林、寂野哥他们听。
对了,我在来之前付林和路汐让我转告给你,他们都很想你,他们说,等高考后你们在一起打球。
付林现在他已经准备出国留学了,每天周末都会拉着我和夏绵、路汐去上次的那个奶茶店陪他去背托福考试的单词。
路汐也已经在好好学习了,他没有像高一那样去混了。
虽然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但是我们都在努力。
你要好好的,不要因为照顾阿姨、外婆和外公而累垮了自己。
昨晚你说,你想回到十六岁,你不想被命运找到,那我陪你一起。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
那些土味情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段很火的歌词文案“那些你很冒险的梦,我陪你去疯”。
阿让,如果你的那些一个个梦很冒险的话,那我陪你一起去疯。
我们一起去疯,只要你一直执着那个梦的话。
那些你很冒险的梦,我陪你去疯。
你对抗世界,我就站你身边。
你的梦再疯狂,我也会陪你一起。
你的人生由你自己来掌控,你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由不得任何人来插手,也包括命运。
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祝你能??在明年属于你的十八岁夏天。
我希望在那之前,外公和阿姨的身体已经好些了,外婆也不再担心了。
而我,在临大等你。——
看到这里,张寂让眼底下拼命藏匿的眼泪是彻底忍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那么想哭。
他很喜欢她是真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拼命执着于他。
他真的很好吗?
也许在她的眼里,他真的很好。
而在他的眼里,她真的很美好。
因为她真的太美好了,“美好”这个词形容她都有点不足了。
——也只能算是勉勉强强。
他喜欢她的那一双眼瞳清澈、眼里只有他的眼睛。
他喜欢她的不经意间就容易被他惹炸毛。
他喜欢她的很容易就能被他撩成害羞的样子。
他喜欢她的有时候的温柔。
他喜欢她对待任何事物的真诚和勇敢。
他喜欢她的一生坦荡。
……
……
……
总而言之,她有他很多喜欢的地方。
从南川回到宜宁后,姜桉初立刻投入了紧张的高二生活。
高二的暑假和夏天一过,又迎来了比高二更紧张的高三。
在这个秋天,迎来了很紧张的高三。
高三生活的节奏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一刻不停。
早读、上课、周测、月考、模拟考,试卷一叠叠堆起来,笔芯一支支用完,日子在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与刷不完的题里,飞快向前。
她没有再分心。
她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安,全都压在心底,化作学习的动力。
她记得自己在南川对他说的话——一起考临大。
她要在临大等他,想和他一起站在同一个高处看风景。
偶尔课间休息,她会趴在桌上,翻开手机里偷偷存着的、他为数不多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人群里,冷淡疏离,眉眼锋利,一眼就能让人记住。
她会轻轻笑一下,然后立刻收回心神,继续刷题。
他们联系得并不频繁。
高三的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两人都很少有时间看手机。大多数时候,只是在深夜睡前,互相发一两句简短的消息。
——【姜桉Chu:天呐,今天周测难死了!】
——【0927加油,你可以。】
——【姜桉Chu:借你吉言!我这次考了年级第十二!我进年级前二十了!】
——【0927:嗯,最棒的姜桉初同学。】
——【0927:我妈今天精神还不错,外公的身体情况也有了好转。】
——【姜桉Chu:那就好,外公和阿姨都要一起康复。】
——【姜桉Chu:早点睡,不许给我熬夜。】
——【0927:你也是。】
简单,克制,但消息却从未断过。
仿佛,他们还在彼此的身边一样,只是每天不能见面罢了。
像一根细细的线,牢牢系着两端的人,任凭时间流逝、距离遥远,也不曾松开。
谁都没法把这条线给解开。
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而张寂让在南川的日子,依旧规律而紧绷。
外公的手术如期进行,很成功。
术后恢复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学校、医院、家三点一线,每天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却从未落下过一次作业、一场考试。
他依旧是理科第一。
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生人勿近的转学生。
依旧是无数女生偷偷观望的对象。
只是他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褪去。
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经历过风雨之后的沉稳与平静。
外婆林芸身体还算硬朗,主动承担了照顾外公的大部分琐事,不让他过多分心。
沈妤梦的病情,在药物与家人的陪伴下,也渐渐稳定下来。
她不再整日陷入恐慌与崩溃,慢慢找回了往日的温和,会在张寂让放学去看望她时,端上一碗热汤,会轻轻叮嘱他“别太累”。
那个破碎的家,终于一点点被拼凑回来。
张寂让依旧住在学校单人宿舍。
深夜,他不再需要靠抽烟缓解压力,不再需要独自在黑暗里消化委屈。
他的书桌一角,始终放着姜桉初送他的浅灰色帆布包。
里面的笔记被他翻了无数遍,边角微卷;薄荷糖早就吃完,盒子却一直留着;那条浅灰色围巾,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底层。
还有那张小小的便签。
——张寂让,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说好一起考临大,你不许食言。
每一次疲惫到想松懈时,他就拿出来看一眼。
只一眼,就又能重新提起精神,继续坐下来,翻开习题册。
他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偶尔,他会在小群“帅哥美女聚集地”里,和姜桉初、付林、路汐、夏绵几个人聊上几句。
路汐依旧嘴贫,天天吐槽学校、吐槽老师、吐槽没完没了的考试,但他虽然嘴上吐槽,张寂让还是能眼看出来,他还是挺乐意学习的。
付林和夏绵则忙着互相分享八卦与学习资料。
付林要准备托福考试。
夏绵和姜桉初周末有时是她们两个人一起去奶茶店学习,有时候是和付林、路汐他们一起去。
好像一切都在往最好的结果发展。
时间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悄无声息地走过。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一场场考试过去,一次次排名更迭,高三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减少。
所有人都在为了各自的未来,拼命奔跑。
张寂让的成绩始终稳坐年级第一,毫无悬念。
校方早就把他列入清北级别的重点培养对象,多次找他谈话,希望他冲刺更高的目标。
但是怎么劝他都没有用,他一心只想去考临大。
每当老师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只会笑着说:“临大也很好,虽然没有清北好,但是临大又刚好在南川这里,我也不想离家太远的地方。”
而姜桉初在宜宁也从未松懈。
她成绩虽然一开始数学底子不怎么好,但是加上这两年拼了命般的努力,终于能在次次的模拟考中稳在年级前二十名这样子了。
虽然拿这样的成绩考临大同样十拿九稳,但是她害怕高考会失利。
但是没关系,数学底子差怎么了?
只要她再多刷几遍题就好了。
老师同学都看得出,她心里有一股劲。
一股非去临大不可的劲。
通过不断的模拟考试,姜桉初的数学已经能保持到一百二十分以上了。
而她的次次模拟考成绩从原本的前二十名已经突破到前十名了。
一中是全市最好的一个高中,所以她的成绩放在全市,应该勉勉强强能挤个前一千百名吧。
她的同桌迟屿被保送到了复旦。
迟屿有一次单独找过她。
迟屿站在她面前,坦坦荡荡地说道:“姜桉初,其实我之前喜欢过你。”
姜桉初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坦白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懵。
“你也不用回答我了。”迟屿歪唇笑了笑,“我知道你和张寂让早就在一起了。”
姜桉初有些搞不懂他的逻辑了,皱着眉问:“那你为什么今天来找我?”
“我是想提前祝福你们。”迟屿大大方方地回答,“你放心,我也不会像别的追求者那样穷而不舍,我已经放下了。”
这样就挺好的。
“挺好的。”姜桉初笑眼盈盈,“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姜桉初又继续说,“而且,我相信你在大学或者以后能找到你人生中的另一半。”
“嗯。”迟屿笑着点了点头,“那作为朋友,就祝你前程似锦吧。”
姜桉初笑着“嗯”了一声,说:“你也一样。”
因为快要高考了,所以每个同学都会被各科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
方语宁又最后一次问了一遍姜桉初:“你有信心考临大吗?”
姜桉初虽然底气有点不足,但是还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像你和张寂让这样的早恋我还是第一次见。”方语宁不禁感慨,“别人的早恋都是卿卿我我,而你们这个早恋不一样。”
姜桉初明晃晃有些好奇:“有什么不一样?”
方语宁总结出来了:“你们这个早恋不是为了早恋而早恋,而是为了彼此一起长大成长而早恋。”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那天,姜桉初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姜桉Chu:我准备好了。】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
——屏幕上出现他简短的回复。
【0927:我也是。】
简单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奔赴那场约定已久的重逢。
准备一起去临大。
准备把这两年隔着距离的想念,全都变成触手可及的陪伴。
高考三天转眼间就结束了。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一刻,整个高中时代,正式落幕。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相拥,有人互道珍重。
三年的青春,三年的汗水,三年的并肩同行,在铃声落下的瞬间,画上句点。
有些年级里起哄声最大的男生连忙把桌洞里的书都给撕了,撕成碎片往楼下扔。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跟风。
甚至年级里知名度比较高的女生也开始加入了。
他们一群人一起大喊。
有的男生哭着喊道:“终于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这三年的努力没白费!”
“这不是梦吧?!我毕业了!!!”
“突然有点舍不得一中了,三年的时间好快。”
“……”
“……”
“……”
付林的托福考试也通过了。
知道托福考试通过后,付林激动地抱住路汐。
路汐也实实在在替他高兴:“太好了。兄弟!我就知道你最行!”
付林和路汐抱完后,又看了一眼夏绵,没有人知道他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舍不得吗?
——应该是吧。
夏绵对他笑了笑,没有露出以往的毒舌,实实在在地祝福他:“恭喜你了。”
姜桉初望了望天空。
今天的天气真好。
美好的青春都结束了。
她也不禁感叹,时间真的好快啊。
南川梧中的毕业典礼,定在高考结束一周后。
张寂让知道,姜桉初的毕业典礼和他在同一天。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校园里挂满红色横幅,彩旗飘扬,处处洋溢着毕业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
红毯铺在教学楼前,毕业生们穿着统一的学士服,三五成群,拍照留念,互相在校服上签名。
喧闹声、笑声、歌声,充满整个校园。
班长拿着名单,在人群里来回寻找,眉头紧锁:“张寂让呢?谁看见张寂让了?”
周围同学听后纷纷摇头。
“没看见啊,今天一直没出现。”
“不是吧,毕业典礼都不来?”
“他可是年级第一,代表学生发言的名额都给他了,人居然不在?”
还有同学说:“会不会家里有事?”
另一个同学回答:“谁知道呢,他一向独来独往。”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人知道张寂让的去向。
没有人想到,此刻的他,根本不在南川。
南川机场,候机大厅宽敞明亮。
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起起落落,机翼在阳光下闪着光。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提示,人群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步履匆匆。
张寂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姿挺拔。
他没有穿学士服,也没有穿校服,只是一身简单干净的白T恤、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板鞋。
他的头发清爽,眉眼舒展,褪去了高三的紧绷,整个人显得轻松而沉静。
指尖捏着一张登机牌,目的地清晰醒目——宜宁。
他缺席了自己的毕业典礼。
放弃了代表全体学生发言的荣誉,放弃了与同窗最后的合影,放弃了属于自己的仪式感。
却义无反顾,奔赴一场属于别人的毕业典礼。
——宜宁一中,姜桉初的毕业典礼。
从南川到宜宁,飞行时间不长,却跨越了近两年的思念与等待。
他提前很久就订好了机票。
从得知两所学校毕业典礼时间正好在一块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的毕业礼,可以没有。
她的毕业礼,他必须在场。
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想给她的。
登机广播响起,张寂让站起身,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从容走向登机口。
飞机缓缓滑行,冲上云霄。
他靠在舷窗边,望着越来越小的南川城,眼底没有丝毫遗憾。
母亲沈妤梦的情绪已经彻底好透了,外公沈含也出院了,有外婆林芸的照顾。
这座城市承载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有痛苦,有崩溃,有绝望,有几乎撑不下去的时刻。
但也正是在这里,他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守护什么。
他在这里长大,不是年龄上的长大,而是灵魂上的挺立。
飞机穿过云层,上方是一望无际的蓝天,阳光刺眼而明亮。
张寂让轻轻闭上眼,露出一抹笑容。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宜宁的夏天,军训,蝉鸣,教室,午后的阳光。
军训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把伞递给了他,选择自己默默淋着。
在他伤心的时候,她总能找到他。
在他过生日的时候,她给他过了一个热闹的生日。
……
……
……
分开时她笑着把笔记塞给他,把薄荷糖塞进他手心。
还有她眼里的坚定。
雨夜医院外,她撑着伞,缓缓蹲在他面前,轻声对他说“我来陪你了”。
还有那句他认真许下的承诺。
飞机降落的提示音响起:“欢迎各位旅客来到宜宁,祝您旅游愉快。离开座位时,记得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
宜宁到了。
宜宁的夏天,比南川更为热烈。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蝉鸣在枝头聒噪不止,风里带着燥热,却吹不散少年少女们脸上的笑容。
宜宁一中的毕业典礼,正在热闹举行。
操场上搭起了临时舞台,红色背景板上写着“毕业快乐”四个大字,台下坐满了身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与前来观礼的家长。掌声、欢呼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而温暖。
姜桉初坐在人群里,嘴角一直微微上扬。
她穿着学士服,长发束起,眉眼干净明亮。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一颗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小太阳,温柔又耀眼。
美好的学姐。
身边的夏绵拉着她叽叽喳喳,再旁边就是路汐和付林。
夏绵语气兴奋地说:“初初,等会儿结束我们去拍合照吧!”
姜桉初笑着回答:“好啊。”
姜桉初笑着回应,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操场入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明明知道,他在南川,有自己的毕业典礼,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仪式。
他们说好,高考结束后在临大见面。
可在她的心底,还是隐隐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坐在夏绵旁边的付林听到后,忍不住出声问道:“拍合照这件事情怎么不喊上我和路汐两个?”
“对啊!”路汐连忙附和道,又对着姜桉初和夏绵说,“你们两个女生简直就是在孤立我们两个男生!”
姜桉初和夏绵:“……”
夏绵放出狠话:“你们被孤立就孤立吧。”
付林和路汐:“……”
姜桉初原本不怎么好的心情,被一旁的三个人吵闹着,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又好起来了。
其实有好朋友在身边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这倒也不坏。
即使在她的身边没有张寂让。
典礼一项项进行。
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颁奖,拨穗……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毕业的仪式感。
终于,主持人宣布毕业典礼结束。
操场瞬间沸腾而起。
蝉鸣不止,少年热烈,毕业快乐。
仿佛热烈的不是夏天,而是他们。
是这群吵吵闹闹的少年们。
夏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愿我们永远热烈,永远自由,永远是少年。
学生们纷纷起身,脱下学士服扔向空中,尖叫、大笑、互相拥抱,有人激动落泪,有人拉着老师不停合影。
姜桉初也被夏绵他们拉着,挤在人群里拍照。
“初初看这里!”
“笑开心一点!”
“再来一张!”
“……”
“……”
“……”
镜头前,她笑得灿烂,比盛夏的阳光还要耀眼。
照片里,她穿着宽宽的学士服,墨色衣摆被风轻轻掀起,垂落的学士帽流苏在肩头一晃。
没有刻意摆拍的僵硬,只是自然地望着镜头,眼里盛着盛夏的光,既有即将毕业的清朗朝气,又藏着一点青涩的温柔,整个人在画面里干净又好看,像青春最标准的模样。
快门声不断响起,记录下她十八岁最美好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气息。
淡淡的薄荷味。
姜桉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随后,她几乎是本能地,缓缓转过身。
人群喧嚣,阳光刺眼。
操场入口的树荫下,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白T恤,黑裤子,身形挺拔,肩线利落。
两年时光,让他更高了一些,肩背更舒展,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锋利。
少年又恢复了以前的肆意张扬的面容。
少年就这样懒散地笑着
他没有穿学士服,没有刻意打扮,就那样简简单单站在那里,却在喧闹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
是张寂让。
是真实的他,不是梦里的他。
是她的小王子。
他就站在那里,懒散地笑着望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周围的喧闹、笑声、蝉鸣,全都瞬间远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他。
姜桉初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一点点泛红。
不过很快,她又抬手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擦掉,换了副笑容看着他。
她设想过很多次他们重逢的场景。
在临大校门口,在大学教室里,在某个假期的街头。
却从没有想过,会是在自己的毕业典礼上,在这样热闹灿烂的盛夏里。
他来了。
真的来了。
张寂让慢慢穿过人群,一步步朝她走近。
周围的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打闹,好奇地望过来。
有人认出他,小声惊呼。
有个女生直接惊呼:“我靠!那个不是张寂让吗!!!”
另一个女生又接着她说:“张寂让在高一上完不就转学了吗?”
“天呐!他怎么还是跟高一那样帅!!!不过长得更帅了!!!”
“他好像是来找姜桉初的。”
“自信点,把‘好像’给去掉。”
“我记得以前就有他们两个人的绯闻来着,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了。”
“我什么都不管了,这对先‘磕’为敬。”
“……”
“……”
“……”
议论声悄悄响起,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两人。
张寂让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自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两年未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姜桉初喉咙微微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是张寂让先开口的。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地落进她的耳中——
“我回来了。”
顿了顿,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姜桉初,毕业快乐。”
一句话,轻轻落下。
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姜桉初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太久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是太远的思念终于触手可及,是所有的坚持与奔赴,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答案。
她站在阳光下,穿着学士服,望着眼前跨越几百公里、缺席自己毕业礼只为来见她的少年。
忽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想念、所有的孤单,全都值得。
坐飞机来看她的少年。
可是他不是恐高吗?
想到这,她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少年。
难道他的恐高症好了吗?
——不可能。
张寂让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而自然。
“别哭。”他轻声说。
“我没哭。”姜桉初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笑容,“是太阳太大,晃到眼睛了。”
张寂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与倔强的笑容,眼底笑意更深。
阳光下,少年与少女相对而立。
蝉鸣聒噪,盛夏热烈。
星子归位,月亮圆满。
刚刚去和其他兄弟拍完照的付林和路汐回来后看到姜桉初一旁的张寂让,忍不住,快跑冲向张寂让。
张寂让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付林和路汐紧紧抱住了。
他微微顿了顿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
“阿让,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付林指责他道,“你也不说一声!”
张寂让挑了挑眉,回答:“这不是想回来给你们个惊喜?”
“你可得了吧!你的惊喜是给姜桉初的!”路汐的语气酸酸的。
张寂让:“……”
姜桉初听到后:“……?”
怎么还有她的事。
付林没像路汐一样计较这件事情,他最清楚张寂让是什么人。
他向张寂让伸出手,张寂让一秒懂得她的意思,把手递上去,和他握手。
付林红了眼眶,强撑着声音说:“不过还是欢迎回来!张寂让同学!”
在一旁的夏绵和路汐也说着:“欢迎回来。”
三个人一合计,直接把张寂让和姜桉初往中间一推,笑着起哄:“别躲了,早就该站一起了!”
张寂让和姜桉初愣了愣,姜桉初的脸颊泛红,却没再分开,乖乖站在了一起。
方语宁看着这群闹哄哄的孩子,笑着拿起相机,招呼道:“都过来,老师给你们五个拍张毕业照,留住最好的夏天。”
五个人挨挨挤挤站好,阳光落在肩头,快门按下,定格了青春里最珍贵的模样。
张寂让和姜桉初看向彼此,对视上彼此的视线后,满眼笑意。
两年前,他在南川的雨夜里,对她许下一生的承诺。
两年后,他在宜宁的盛夏里,奔赴与她的约定。
张寂让望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一字一顿,再次重复:“姜桉初,毕业快乐。
他承诺道,“我回来了,以后,我不会再走了。”
姜桉初慢慢地抬头,迎着阳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她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但好在这一切都不是梦。
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动少年的心弦。
她眉眼弯弯,眼里含着笑意,用力点了点头,满眼笑意地说道:“欢迎回来,张寂让。”
宜宁的夏天,永远热烈。
梧桐树的枝头上的蝉鸣声不止,夏日悠长,永远不停。
蝉鸣声不止,夏天的日子悠长,一切都刚刚好。
相逢时,彼时的我们都正值年少。
青春少年的热血,也属于我们。
少年,就是青春最美好的代名词。
那时候最好的少年,就莫过于是十八岁的了。
人间岁月正好,迟来的夏天也正好。
一切,都刚刚好。
而属于我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少年,就是青春最美好的代名词。
下一章就是大学部分的啦!!!
感觉时间过得真的好快,从连载到至今,还有十几多章正文就要完结了。
突然希望时间能不能过得慢一些?
让我慢慢把他们的故事给讲完。
我突然有点舍不得他们就这样长大了。
看着他们5个人从16岁到现在的18岁,再到以后生活上的分离,突然真的好舍不得。
现在我才知道,“分离”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我时不时在想,如果我真的敲下了“正文完”“全文完”这6个字的话,我是不是真的会舍不得他们?
我从不后悔创造了他们,创造了故事中的每个人。
他们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们在有他们的世界里好好幸福下去。
都是一个个的小苦瓜,好好长大好不好?
我们慢一点长大,再慢一点好不好。
完了,又说一大堆那么多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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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