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六月八日。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树上的蝉鸣叫得越来越响,高一的夏天也即将迎来了夏天的结尾。
教室的黑板上,清清楚楚写着——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天。
姜桉初很清楚,考试考完之后,张寂让就要走了。
事前,姜桉初也明确问了张寂让的意见,可以跟付林他们讲这些发生的事。
但是张寂让虽然同意了,但是他想亲口告诉付林他们。
付林和夏绵、路汐从张寂让的嘴里亲自知道这件事后,先后是震惊,随后又是感叹他的坚韧和冷静。
明明张寂让跟他们一样都是十六岁的年纪,在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应该是家里出了事,大人冲在最前面,但偏偏是张寂让自己一个人扛着。
十六岁的少年应该有人撑腰,有人兜底,崩溃有人抱,委屈有人听,不用被迫成熟,不用独自硬扛,可以脆弱,可以犯错,可以只安心做个十六岁的少年。
张寂让的十六岁再成熟,也还是少年,也不该被迫提前长大,更不该替父亲赎罪、扛家。
他的十六岁不应该是这样的。
外人都以为张寂让的一副漫不经心、生人勿近的外表下,他的心也应该是对谁冷冷淡淡、对任何事都毫不在意的那种,但偏偏不是这样子的。
他有自己的性格,有属于他自己的坚韧不摧,有他自己的强大内核。
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要被迫提前长大?
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要接受这些坎坷?
没有人提前去告知他,他要提前接受这些坎坷。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一种历练的话,那为什么偏偏要那么残酷。
平日里总爱打打闹闹、满嘴玩笑的人,此刻脸上没一点嬉皮笑脸,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沉得厉害。
他站定,盯着张寂让看了几秒,看着他明显清瘦的脸颊,看着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喉结滚了滚,一句话没说。
不是没话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突然想抱一下张寂让,用眼神看了看他,得到了他的眼神允许之后,他才敢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不是客套的拍肩,也不是敷衍的拥抱,是结结实实、用力得近乎发狠的一抱。付林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这一整个夏天的不舍,全都揉进这一下里。
虽然平时两个人总是互相怼嘴,但是兄弟情也是实在的。
毕竟从小学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了,这份情谊是不会变的。
付林突然还有点想哭,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问道:“阿让,考完试你是不是就要去南川那边了?”
张寂让身子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张寂让看付林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嘴上虽是嫌弃,但语气里却没有什么嘲讽:“我最不喜欢一个大男人哭了,把眼泪收起来。”
付林吸了吸鼻子,忍住不哭。
付林揉了揉眼,随即说:“你他妈到那边别忘了我。”
随后他说什么,张寂让就“嗯”一句。路汐也慢慢加入了,也问了张寂让好多的问题。
夏绵和姜桉初默默站在一旁,夏绵见姜桉初一副像要哭的样子,轻声安慰她:“初初,你别难过。”
姜桉初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我不难过,我在替他高兴。”
夏绵对她的话感到疑惑:“高兴?你……是真的替张寂让高兴吗?”
姜桉初“嗯”了一声,随即解释道:“我替他高兴的原因是——他终于可以在我们面前做一回真实的他自己了。”
所以,我才替他高兴。
他终于可以在他们面前做一回真实的他自己了。
这次是真实的张寂让。
以前的他总是什么都不说,现在的他终于可以向他们敞开心扉,向他们坦然事实了。
他终于可以意识到,他还有这群朋友们。
他很坚强,但却什么都不愿意说。
以前的姜桉初始终坚信,总有一天他会向她和其他人敞开心扉的。
现如今,终于有了这一天。
这一天,她等到了。
最坚强的张寂让。
虽然夏绵和张寂让说的话少,但她和他也算是朋友。
朋友之间,也肯定是希望对方过得好的。
等付林、路汐和张寂让聊完之后,夏绵才上前向张寂让说了一句:“我先祝阿姨早点康复。”她迟顿了一下后,才又继续说,“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别总让初初担心。”
张寂让顿了顿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回家后的姜桉初总是在想,以后的他们会是怎么样的。
以后她还会和张寂让像现在这样吗?
张寂让会一起和她去临大吗?
未来谁也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哪天会不会真的走散了。
人生就是这样,要经历苦短的离别,要学会接受离别,学会接受别人的离开。
但是姜桉初不死心,她相信张寂让,他一定会来赴约的。
以后的他们也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但愿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这次分开后下次再见面的话,她一定要告诉他,她对他的喜欢是认真的,她到底有多喜欢他。
无聊中,她不知不觉翻开了日记本的新一页——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是认真的。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我希望下次再见时,他可以恢复以前的不可一世、潇洒不羁。还有,我还要告诉他,我到底有多喜欢他。希望以后他走过的路,不要再这么坎坷下去了。”
————《姜大小姐的日记本》
2019年6月10日。
在之前每一次的年级模拟考中,姜桉初次次都能在年级前三十名左右这样子徘徊着。
六月二十日。
他们分开的这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考试要考三天,但是这三天如一瞬间一般,飞逝极快。
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都爆发出一阵欢呼。试卷一张张被收走,笔盖合上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有人约着一起去吃冷饮,喧闹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是属于高一暑假的开端,是少年们本该肆意奔跑、无忧无虑的时节。
可姜桉初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
虽然嘴上她说着“替张寂让高兴”,其实她的心里也有不舍。
她侧头望向斜前方的位置——
张寂让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单手将书包甩到肩上。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琐事,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脸颊比之前清瘦了些许,眼底淡淡的青黑未曾完全散去,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狼狈。
张寂让比之前更瘦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张寂让抬眼望过来。
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原本淡漠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姜桉初心口一紧,也缓缓朝他笑了笑。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这场考试结束,意味着分别就近在眼前。
姜桉初一回到家,一进门就钻进了房间。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浅灰色帆布包,仔仔细细地又检查了一遍。里面有她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整理的所有笔记,语文、英语、化学,每一本都写得工工整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错题旁边还细心写下了解题思路。
她知道张寂让本身并不差,只是被家事耽误了太多精力,这些笔记,或许能在他偶尔抽空学习的时候,帮上一点忙。
在笔记下面,压着好几盒薄荷糖。
是他平时最喜欢的那种,清清凉凉的味道,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又清冽。
在最底下,是一条她偷偷织了很久的浅灰色围巾。
这是她原本想送给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但看来在他生日那天是送不成了,倒不如现在送出去。
针脚不算特别完美,却一针一线都藏着心意。
现在是盛夏,根本用不上,可她还是固执地放了进去。
像是想把一整个冬天的温暖,都提前打包,送到他身边。
就像她生日他说的那样,他要把一整个夏天的幸运给她,那她就要把一整个冬天的温暖送到他身边。
最后,姜桉初拿出一张小小的便签,一笔一画地写下:“张寂让,我在这里等你。我们说好一起考临大,你不许食言。”
她的字迹清秀,力道却很足,像是在写下一个不容动摇的约定。
他会来赴约的,对吧?
姜桉初把便签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笔记本的夹缝里,像是藏起了一整个夏天的心事与期盼。
做完这一切,姜桉初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蝉鸣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响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可她一想到几天后,那个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少年,会出现在她眼前的少年,就要独自带着一身疲惫去往远方,眼眶就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不应该这样被迫提前长大啊。
她舍不得他。
可她更明白,他没有选择。
六月二十二日,暑假正式开始的第三天。
天刚亮不久,姜桉初就醒了。她换上一条干净的淡白色连衣裙,把头发乖乖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开心一点。她不想在分别的时候哭哭啼啼,不想让他带着牵挂和不安离开。
她想让他走得安心。
下楼时,张寂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姜桉初没想到,张寂野竟然也会来。
今天的张寂野没有像往常一样穿校服,而是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神情比平时严肃许多。
他看着姜桉初眼底淡淡的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都准备好了吗?他们差不多该出发去车站了。”
姜桉初轻轻“嗯”了一声,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很快,付林、夏绵和路汐也已经到了。
两个男生的脸上都没有往日放假的嬉闹与兴奋,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付林和路汐平日里最是爱说爱笑,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今天却异常沉默,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沉沉的,一看就心情很差。
夏绵站在一旁,时不时轻轻叹气。
“走吧。”张寂野开口,率先朝车子走去。
一行人依次上车,车厢里格外安静,没有人主动说话。姜桉初坐在夏绵旁边,在最靠窗的地方。
她把窗户开了开,望着窗外来往的人和车,眼前顿时蒙上一片雾。
姜桉初见自己这样,连忙用袖子蹭了把眼泪。
她不希望她再哭了。
车子平稳地驶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渐渐升高,洒在路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行人慢悠悠地走着,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车内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是一场注定酸涩的送别。
他们都不想让张寂让走,身为张寂让的哥哥张寂野也是这样想的。
明明只比他小一岁的弟弟,做这件事的时候比谁都成熟。
平日里,张寂野总是很爱说话,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很热情。但是张寂让和他不一样,自从他六岁开始,就渐渐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了。
甚至他的性格开始了很大的变化,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他的话很少,而张寂野的话却很多,有时候他的样子还特显得很幼稚。
他想,张寂让真的比他成熟多了。
姜桉初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她一直在想,以前的张寂让会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里,只把最平静的一面展现给别人。
他太会硬撑了。
撑到让人心疼。
车子很快驶入高铁站所在的路段,远远就能看到那座巨大而现代的建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姜桉初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细密的疼痛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是真的很舍不得他,更不希望他走。
高铁站的门口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票通知,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人们的交谈声、列车进站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又嘈杂。
可当他们几人走进去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自动屏蔽。
姜桉初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搜寻着。
她正在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张寂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下身是深色休闲裤,单手推着两个叠放在一起的行李箱,箱子上放着妈妈的随身物品。他另一只手轻轻护在沈妤梦的身侧,动作温柔而小心。
沈妤梦今天精神状态还算平稳,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安静地靠在儿子身边,像一个需要人细心呵护的孩子。
不过就只有几天没见,张寂让看起来又清瘦了一些。
他一贯锐利张扬的桃花眼里,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散漫,多了太多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疲惫。
可即便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站在喧闹的人潮里,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只是这光芒,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张扬,而是带着一种破碎却坚韧的倔强,像一轮被乌云笼罩,却依旧不肯熄灭的月亮。
这个“月亮”尽管被生活压垮,但还是立起脊梁,不向命运屈服。
“阿让。”
张寂野率先走上前,声音低沉地开口。
张寂让闻声抬头,目光先落在哥哥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哥。”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张寂野,一一扫过付林、夏绵和路汐,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姜桉初的身上。
姜桉初也在看他。
对视。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闹仿佛都瞬间静止。
张寂让的眼神很沉,很深,似乎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不舍,藏着牵挂,藏着那句没说出口的“等我”。
付林几步走上前,站在张寂让面前。
他盯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模样,喉结狠狠滚了几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不舍想表达,可话到嘴边,却又堵得发涩。
“到了南川,别他妈一个人死扛。”付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闷,响在他耳边,“有事就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接。”
听后,张寂让轻轻“嗯”了一声。
“学习别落下,我们还等着跟你一块儿长大呢。”付林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吸了吸鼻子后,随即又说,“照顾好阿姨,也照顾好你自己。别瘦得跟鬼一样回来,我看着烦。”
张寂让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算是一抹极淡的笑:“知道了。”
“你笑什么笑!不准不回消息,不准偷偷硬撑,不准……”付林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没再往下说。
他只是又用力抱了他一下,力道重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叮嘱。
付林闷着声,又在他肩上开口:“家里的事,不是你的错。”
张寂让的嘴唇动了动,但却没有说话。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兜着。”付林抱得更紧了点,声音哑,却实在,“以后在南川受委屈了,撑不住了,哪怕就是半夜想骂人,都打给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永远接。”
很久,付林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
“我们今天送你和阿姨。”他别开眼,声音有点哑。
张寂让看着他,轻轻点头:“好。”
路汐也走上前,眼眶微微泛红:“阿让,你一定要照顾好阿姨,也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太累了,身体最重要。”
张寂让一一应下:“我会的。”
夏绵站在一旁,轻声说道:“希望阿姨能早点好起来,你也一定要好好的。别让初初一直担心你,也不要让她一直牵挂你。”
听到这话,张寂让的目光再次落在姜桉初身上,眼神柔和得一塌糊涂:“我知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最朴实的叮嘱与牵挂。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话语,却每一句都藏着最真挚的心意。
姜桉初慢慢走上前,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高铁站巨大的玻璃幕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看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到他强忍着情绪的模样。
其实她也很想哭的。
她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把紧紧抱在怀里的帆布包递到他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你拿着。”
张寂让低下头,看向那个被她抱得很紧的帆布包,又抬眼看向她泛红的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手接过帆布包,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短暂的温度触碰,让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笔记。”姜桉初轻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翻一翻,或许能有点用。还有薄荷糖,你累的时候、心烦的时候,可以含一颗。”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着,声音更小了一些,“还有一条围巾,现在用不上,冬天的时候可以戴。”
张寂让紧紧握着那个帆布包,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却还在努力对他笑的少女,他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沙哑:“谢谢你,初初。”
这是他第三次这样叫她了。
这样认真而又温柔地叫她的小名。
没有玩笑,没有散漫,只有藏不住的温柔与珍视。
姜桉初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张寂让,我会在宜宁好好努力,好好读书。你在南川,也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阿姨。”
她又接着说,“我们说好的,一起考临大,我们一起长大,我陪你长大。”
“你一定一定,不能食言。”
张寂让的眼睛微微泛红,他看着她,重重地点头,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我不会食言。
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等妈妈情况稳定下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我们临大再见。
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
想告诉她,他有多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她,舍不得这群朋友。
想告诉她,他会每天都想她,会把这份约定牢牢放在心里。
想告诉她,不要担心,他会好好的,一定会以最好的样子,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沉甸甸的承诺。
就在这时,高铁站的广播里,响起了温柔而清晰的女声。
“请前往南川的旅客注意,您乘坐的G1786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您携带好行李物品,到指定检票口检票进站……”
冰冷的提示音,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硬生生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与此同时,广播里又继续放着孙燕姿的《我怀念的》:
“谁爱得太自由”
“谁过头太远了”
“谁要走我的心”
“谁忘了那就是承诺”
“谁自顾自地走”
“谁忘了看着我”
“谁让爱变沉重”
“谁忘了要给你温柔”
“……”
“……”
“……”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张寂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弟弟。
这个平日里对弟弟一向不怎么管的哥哥,不怎么正经的哥哥,此刻的动作格外温柔,手臂轻轻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沙哑:“到了那边,照顾好咱妈,顺便再照顾好外婆和外公,还要照顾好自己。”
“家里这边有我,你不用操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哥永远在你身后。”
“嗯。”张寂让靠在哥哥的肩头,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沙哑,“哥,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好妈妈,会照顾好外婆外公。”
“我也会好好的。”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卸下所有防备,向哥哥露出片刻的脆弱。
张寂野松开他,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一路平安。”
付林和路汐也上前,纷纷给了张寂让一个用力的拥抱。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结结实实地一抱,藏着少年人之间最滚烫、最纯粹的兄弟情义。
“别忘了我们。”付林闷声说道。
“不会。”张寂让轻声回答。
夏绵也跟他说了声:“一路平安。”
张寂让朝他们所有人都点了点头,目光最后一次,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他记住了哥哥的叮嘱,记住了朋友的牵挂,也牢牢记住了姜桉初的眼神。
那里面,有不舍,有期盼,有信任,有一整个夏天的喜欢。
在这场分离里,没有任何争吵,只剩下这个夏天的约定。
这个夏天的约定,他深深刻刻地记得。
张寂让轻轻扶着沈妤梦,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帆布包,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晰:“我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检票口走去。
他怕看到姜桉初、看到其他人后,会舍不得离开。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沉稳。
可在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里,那道身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单与决绝。
姜桉初、张寂野、付林、夏绵、路汐,一行人站在原地,不约而同地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动着。
人潮拥挤,不断有人从他们身前走过,挡住视线。
姜桉初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生怕一眨眼,那道身影就会彻底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明明说好不哭的。
一滴,又一滴,砸在她自己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可她依旧笑着,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挥着手。
就在张寂让即将完全走进检票口,身影快要被人流淹没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涌动的人潮,他抬起手,朝着姜桉初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光里,眼神坚定而温柔,遥遥地,与她相望。
那一瞬间,姜桉初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等你。
张寂让,我等你回来。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检票口之后,再也看不见,所有人都缓缓放下了手。
高铁站里依旧喧闹,广播还在不停播报,行人步履匆匆,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不绝于耳。
可对于姜桉初他们来说,这个夏天,好像在这一刻,提前结束了。
付林别过头,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他一定会好好的。”
夏绵轻轻拉住姜桉初的手,安慰道:“初初,别难过。你们只是暂时分开,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
姜桉初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我知道。”
“他会回来的。”
“我们一定会在临大见面。”
她抬头望向窗外,列车已经缓缓驶出站台,带着那个满身疲惫却坚韧不拔的少年,驶向遥远的南川。
姜桉初站在盛夏的风里,心里无比清晰地知道。
她很清楚,今天的离别,不是结束,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张寂让会在远方,扛下所有风雨,努力生长,长成一棵坚韧挺拔的青树。
而她,会在宜宁,好好努力,好好成长,变成更优秀、更值得被他喜欢的样子。
他们会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怀揣着同一份约定,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步步靠近。
总有一天,他会跨过山川湖海,熬过所有坎坷,重新回到她面前。
到那时候,他不再是满身疲惫的少年,而是依旧耀眼、依旧潇洒,真正无坚不摧的模样。
而她,会告诉他,她到底有多喜欢他。
喜欢了他一整个夏天,喜欢了他一整个青春,还会喜欢他很久很久。
蝉鸣依旧响亮,盛夏依旧热烈。
姜桉初默默在心底说,张寂让,我等你。
我们一起长大。
我们一起去临大。
我不是不希望我笔下的少年拥有圆满的家庭,我比谁都想让他们被好好爱着。
只是成长本就伴随着坎坷,现实从来都不算仁慈。
如果一路都顺风顺水、轻易长大,那这份成长就太轻了,也太不真实了。
成长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想让他在难走的路上,长出超越年龄的强大内核,拥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韧与挺拔。
张寂让的十六岁,家庭崩塌、亲人离散、被迫转学、扛起本不该他扛的重量。
正是这些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更早看清生活,不娇气,不脆弱,也绝不轻易低头。
别人受一点委屈就崩溃,他痛到极致,依旧能站直。
这就是我想写的——超越年龄的坚韧。
他只要站在那里,眼神就在说:
“我没人撑腰,但我自己做自己的靠山。”
在泥泞里开出花,在废墟里建起家。
在无人撑腰的岁月里,活成自己的靠山,也成为别人的太阳。
这才是真正动人的少年。
以后这个小苦瓜,也要一直幸福下去呀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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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