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歌在梦境裂缝里走着,灵力已所剩无几。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所看见的遇见的究竟是真是假。
洛冰河这一手确实厉害,有时他遇到的全是幻觉,碰不到也摸不着,平白浪费他的灵力。有时他遇到的却是真正的杀招,一言不合或者笑意盈盈的正跟他说着话,立马攻击便刺就过来。
那个小弟子想将他困死在这里。
困死在,有沈清秋、洛冰河、柳清歌三人的、以记忆为素材构建的大型困阵中。
他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的记忆:无论是小时候的独自练剑、平日里与家人相处,还是长大后与其他人对拼、靠实力镇压百战峰全员,亦或是与人出任务时曾遭遇的险境。
还有沈清秋的记忆。是的,他现在可以肯定当时撞到他的那个人,就是沈清秋。
因为……虽说故事片段跳跃,但柳清歌还是推断出[乞儿被世家子买走驯养、仆从犯上杀主、散修随江洋大盗杀人越货、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成为一峰之主]的励志故事。
在这些记忆片段里,柳清歌亲眼看到沈清秋暗呲他‘白痴公子哥’,也看到当初的自己踩着沈清秋的痛脚高傲谩骂‘野路子’,还看到沈清秋为救自己透支灵力、却被他怒斥为‘偷袭同门’。
梦境似乎并不为洛冰河控制,因为如果是的话,洛冰河为什么要展示这些,让柳九矛盾开解?
故而,柳清歌推测这里必有阵眼,只要找到阵眼所在,就能寻到真正的沈清秋。
————
“师尊。”
洛冰河牵着沈垣的手,含情脉脉的抚上脸颊:“弟子将碍事之人全部除去,现在,您可以睁眼了。”
大拇指与食指摩擦,打出一个清脆的响指。
哎,他师尊还是需要他亲自出马‘救回’的。那个早该死去的家伙被柳清歌几句‘喝汤’就喊出来——
算了算了,洛冰河很大度,只要【沈清秋】记得他的好,乖乖对他好,洛冰河都不介意。
【宿主。】
机械音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响起,唤醒了沈九醒来后压制的灵魂。
系统的能屏蔽对方一次记忆,就能屏蔽第二次,但现在——系统有点不确定应不应该抹去。
预算结果告诉它,不抹去两人在金兰城的见面,沈垣对‘冰哥’的惧怕会令他在此时此刻的梦境露出破绽。
但——抹去之后,沈垣表现正常,主角洛冰河却会怀疑沈垣记忆,进而生出事端。
最后,系统还是没有抹去,甚至将沈九出现,柳清歌携手沈九反击,压制沈垣的记忆一并还回:
沈垣要知道自己的敌人,知道需要依靠系统、好好攻略主角才行,不然容易懈怠。
【系统!】沈垣清醒的第一时间忍不住打个寒颤:【原装后居然没死透?】
【宿主,bug已上报,你要记得自己的任务,改变结局,实现‘人渣反派自救’】
【……】沈垣回想一下黑化冰哥的残暴,以及[沈清秋]最后的人棍下场,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不,原装货既然没死,让他来!他不是牛逼吗?他不是厉害吗?他不是什么都不怕吗!自己惹下的祸事自己扛,让他来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宿主】系统的声音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机械音,却带上些许威胁:【如若您想退缩,即将执行惩罚任务】
【什么惩罚?我什么都没干!是原装货惹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让我来接手?他不是醒了吗?他不是厉害吗?让他来啊!】
“师尊?”洛冰河看着早就应该醒来,却站立不动的人,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啊,难道是哪里出现的问题吗?
是因为另一个[沈清秋]存在,所以他师尊便醒不来吗?
想到这里,洛冰河的眼眸划过一道晦暗:看来他还是太仁慈了,只将人困在噩梦之中还不够。
梦境的一切皆由他所控,洛冰河幻出一方软榻将人平放于上,用衣袖擦干沈垣额头溢出的汗水。
瞥一眼对方忍不住颤抖的手指,洛冰河有点想深入对方意识,将人带出来的冲动。
这是生了什么噩梦,还是被压制?
【沈清秋】性情温和,但在某些时刻颇为胆小,见不得杀生、看不得弱小可怜、听不了旁人求助。
想来[沈清秋]这些天打来打去拔刀就干,应该将人吓得不行。
既如此……洛冰河攥住了对方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师尊,让我带你回来。
白色的亮光闪过,冰妹站在一处被火烧过的山间。鼻翼间的硝石味极为刺激,放眼望去,除了光秃秃的山峰外竟没有一点绿色。
“冰河?”
冰妹听到沈垣的喊声,面上一喜,抬脚向声源处前行。刚走三步,听到另一道极为熟悉但低沉的声音:
“沈清秋?”
冰妹瞬间顿住。
接着,那人好像冷嗤了一声,音调带着漫不经心的不屑和寻到乐子的兴致:“我记得,我没让你进来吧?”
冰妹:???
快速找好避体,看向两人。
黑衣人看起来要比他更成熟一些,步伐稳重、气息内敛,另一人则与【沈清秋】一般无二。
冰妹可以确定面前这个【沈清秋】是他师尊,另一个[沈清秋]还被他用梦魇术困在梦境,就连多出来的柳清歌也如无头苍蝇被关在一处。
所以——面前那个人是谁,如何能在他的梦境空间搞事,将他师尊掳到这里?
“你不怕我了?”黑衣人看着停在原地的沈垣,勾了勾手:“过来。”
沈垣呆了一秒,继而——非常顺手的向腰间摸去。完蛋,修雅不在身上!
黑衣人的耐性并不好,看着沈垣停在原地的动作,伸出大长腿三步跃到他面前。
沈垣后退一步,却跌倒在地。黑衣人弯了弯腰,扣住了他的脸反复打量:“感觉不太对。”
接着,黑衣人干脆蹲了下来,在对方颤抖后退时按住他的肩膀,掰着沈垣的脸认真看了一圈,发出疑惑:
“你真是[沈清秋]?”
沈垣没回他。
但冰妹就是隐约间知道,这个黑衣人寻找的,应该是被他困在梦境里的那个[沈清秋]。
既然有两个【沈清秋】,那么有两个【洛冰河】,好像也能理解?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
冰妹开始思考那个[沈清秋(渣反九)]与自己的渊源。
入门,一眼惊鸿。
拜师,热茶浇头。
日常,总被嫌弃。
干活,经常被骂。
就单说金兰城这三天。
[沈清秋]见他第一面揍了他一顿。
第二天跟柳清歌争论时被踹了一脚,哭了半天换得对方让他扒了幻花宫的衣。
第三天明帆过来,[沈清秋]居然容忍对方在他怀里哭!夜间还揍了他两顿。
艹。
这样的[沈清秋],他想起来就恨不得打死他好吗!
冰妹恨恨的跺了跺脚,骂骂咧咧的回想最初的两年——
那可真是处处踩雷随时被罚,就连上课打个哈欠,明帆拿着戒尺就过来了!罚抄罚跪都是家常便饭,惹着[沈清秋]更是直接攥鞭子抽!
屮,他果然太仁慈了,一定要把噩梦加重加重再加重!!!
“别……别……”
【沈清秋】的声音忽然响起。
“跑什么。”之前还冷厉的声音骤然间温柔甜腻,即便是没看见表情都能猜测出有多么‘深情款款’:
“又不是第一次,还没习惯吗?”
冰妹:?!
挖槽,一个打他上瘾,一个给他戴帽子?
不能忍,这个完全不能忍!
冰妹瞬间从藏身处抬头,撸起袖子就要去‘抓%奸’。
随着他的站起,眼前的世界骤然间破裂,耀眼的白光闪烁,洛冰河还没来得及睁眼,与人十指相扣的手掌兀的被人甩开。
‘呕——’
沈垣半跪于地,浑身汗水将青衫侵湿,弯着腰单手撑地,冷汗于额头滑至下颚,最终在地上汇聚成水滩。
“师尊?”洛冰河的声音不太平和。
废话,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他正准备找那两人算账,面前便只剩下一人。剩下的这个还一把将他推开,作出这种虚弱可怜模样,咋的,还想跟他演苦肉计不成?
他亲耳听到的!不是第一次!
他的好师尊看起来柔柔弱弱温和良善,竟是个喜欢乱搞的?
既然能接受他(冰哥),为什么要推开他?当初还一箭穿心,推他下悬崖……
不会是想借此抹去他的存在,让另一人代替他吧?
想到这里,洛冰河忽然从心头生出冷意:
他(沈垣)能代替原来的[沈清秋],他(冰妹)缘何不能被黑衣人代替?
夺舍者。
以正直出名的柳清歌都用这个称呼指代他,焉知洛冰河(冰妹)会不会被他使点花样——找人取而代之呢?
————
方才梦境瞬间晃了一下,有破损之兆。
柳清歌找准机会将乘鸾插入裂缝,撕开不透明的结界,踏入其中。
衣衫褴褛的乞丐挤过人群在街边狂奔,身后是数个穿着体面、身材健硕的护院人。
柳清歌‘流浪’时曾见过这一幕,只是当时他触碰不到。而今,乞丐推倒的甘蔗滚在地上,压住了柳清歌的鞋。
手起、剑落。柳清歌用仅剩的灵力御剑高飞,一把将地上逃亡的家伙揽在怀里。
小家伙并不懂事,被抓住的腰不断扭着,胡乱踢打不说,还抓住柳清歌一只胳膊狠狠咬了上去。
‘嘶——’
这痛感可真真。柳清歌低头睨他一眼,拍了一下他的脑门:“松口!”
可惜咬住他的人不仅没有松口,甚至还呜呜的哼了两声,撕咬力道更狠。
“……”
柳清歌无力的闭了闭眼,不想吐槽。
狗东西,真是从小就倔的很!
寻到一处河流,柳清歌将人放下。即便是已经落到地面,咬着他的家伙依旧不松口。
柳清歌:……
行吧。
高举手腕,少年沈清秋双脚离地,本能的扒紧他的胳膊,一双眼瞪得圆鼓鼓的,张开嘴唇冲他龇牙。
柳清歌实在不想看对方的蠢模样,直接跳了河,另一只手压着对方的头向里栽。
咬人?
先把身上洗干净再说!
搞的他手上满是口水,脏死了。
“叫什么。”
柳清歌眯着眼坐在地上,紧盯着想跑的家伙。
少年沈清秋眼珠子转了转,报了一个假名:“十五。”
“不对。”柳清歌毫不犹豫揭穿:“沈九,你骗人。”
当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少年沈清秋立刻蹦起来,看起来比被骗的柳清歌还生气:“知道还问,逗你爹玩呢?”
对于沈清秋喜怒无常的脾气,柳清歌已经见怪不怪。但对于少年沈九,柳清歌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不准骂人。”
“你管我?”
少年沈清秋毫不犹豫反驳。上下打量一圈柳清歌,手腕甩了甩:
“瞅你那病弱的身子和女相的脸,合该在深院里养着。娘娘腔的玩意,有种就和你爷爷战个三百回合,谁给你的脸敢管九哥的事?”
柳清歌:……
玛德,手痒。
“咋,打架都不敢?”
少年沈清秋继续挑衅:“不如干脆穿身女装去当姑娘得了,胆小怕事的孬种,没种的玩意儿!”
‘当啷。’
乘鸾剑被丢掉一旁,柳清歌露出个极其魅%惑的笑容,揉了揉拳头:“沈清秋,你很皮啊。”
……
等柳清歌将少年沈清秋揍得满脸淤青,少年郎还在嘟嘟囔囔的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柳清歌微微笑了笑,拳头轻轻握紧。
少年沈清秋立刻退远,右胳膊抬起架到眼前,稍稍示好:“以大欺小,要不要脸?”
柳清歌笑的更漂亮,手腕转了转。
少年沈清秋咽了咽口水,头皮发麻的将手放下:“行行行,你比我强。说吧,要我打谁?”
“嗯。”柳清歌侧身支头,冲头勾了勾手:“过来。”
少年沈清秋极快的观察一圈环境,一步□□的磨蹭到柳清歌身边:“丑话先说在前头,当我大哥是要管饭的!”
“好。”
“?”少年沈清秋增加要求:“必须要有肉!”
“行。”
“???”少年沈清秋震惊的瞳仁瞪大,再次确认:“是顿顿有肉!”
“可以。”柳清歌捉住他的将人拽到自己面前,摸出疗伤药给人涂:“一日三餐都会有鱼。”
“!”少年沈清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柳清歌之前给人上药时还躲闪,现在却一把抓过去将自己涂成大花猫。
“走。”柳清歌伸出手。
“去哪?”
“出去,给你煮鱼汤。”
想起入睡前沈清秋没喝完的鱼汤,柳清歌微微皱了皱眉:不仅要防着掌门,现在又多个弟子,有点烦。
————
“师尊……”
洛冰河伸手去抓沈垣的胳膊,却被对方猛的推开。沈垣面上的惊恐尚未褪去,灰青色的脸皮看起来憔悴极了。
洛冰河瘪了瘪嘴,满脸伤心:“师尊竟如此不愿看见弟子吗?”
他也不再尝试伸手,只默默退后一步,悄悄将这一层的梦境结界加固——
该死的,柳清歌怎么找到[沈清秋]了?是趁他被吸引了注意力偷溜进去的?
既如此,他就稍微花点功夫,让[沈清秋]看看,一个有些怀疑却最终打消疑虑的人,根本比不上他这个‘听话懂事’的弟子!
至于眼前这个,就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辜负他的信任,就永远留在梦境中吧。
“师尊。”洛冰河眼眶湿润,看起来就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奶狗:“弟子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到您,外面……”
他刻意停在这里,想试探这个【沈清秋】能不能知晓外界的事情。
随着冷汗一点点被体温烘干,沈垣缓缓从地上站起,看眼一旁的软榻,克制的坐上去。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温和道:
“其他门派可有寻到破解之法?”
他上次闭眼时,柳巨巨不知抽了什么风给他送了碗汤,冰妹亦是跟着做了份酸菜鱼。这两人不断争吵,扰得他头晕目眩。现在想想,浪费了冰妹的手艺,当真可惜。
洛冰河在听到沈垣问话时瞳孔倏然间缩了一下,复又恢复正常。
嗯,那个[沈清秋]不清楚【沈清秋】的事情,【沈清秋】亦不知道[沈清秋]清醒时发生的事情,非常好。
想到这里,洛冰河露出惯常使用的乖巧笑容,向前踏了一步:“回师尊,金兰之困已解,师尊昏迷后应掌门要求,弟子与您共乘马车,再有一日即可回山。”
“好。”沈垣淡淡的点点头,闭上眼揉着太阳穴。
洛冰河本欲上前,耳边却忽然听到沈垣的声音:【系统,一言不合开启惩罚过分了吧?做人、不,做统不能这样啊!】
“?”洛冰河紧盯着闭眼沉思的某人,手指捏了捏,快速用神识封锁后探查了一圈梦境:没有异常。
难道是他幻听了?
就在洛冰河怀疑自己时,耳边又出现另一道与傀儡发音大差不差的话语:【请宿主打起精神,好好完成任务】
[任务]
洛冰河倏然间瞳孔瞪大,望向沈垣的视线里满是针刺般的探究。
【任务、任务、该死的任务。原装货不是醒了吗,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让他来啊!我再装下去都要‘淡’出工伤来了!】
[任务][原装货][装]
听到这三个词的时候,洛冰河的心境忽然像是寒潭被投入巨石,引起滔天巨浪。
————
“若非你身上没有鬼气。”端坐于竹林喝茶的白衣人放下茶盏,探究的盯着对方的青衣人:“我必怀疑你被人夺舍。”
‘啪嗒——’
乘鸾掉在地上,柳清歌兀的抓住少年沈清秋的手,脸色巨变:“不,不是这样……”
他嘴角颤抖,一时间也顾不得对方有没有记忆,只抓着少年沈清秋的手朝自己心口放:“怪我……都怪我。”
少年沈清秋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将手腕甩开:“两个大男人,搞什么娘里娘气的?”
场景变化,与柳清歌长相相似的白衣人和与少年沈清秋七分相似的青衣人并排走在路上,耳边鸟叫鸣鸣。
青衣人微微笑着,说了一大堆凡俗轶事。白衣人笔直走动,余光留意着环境,时不时发出个‘嗯’。
对面出现个妖娆美人,笑盈盈对青衣人展开花苞,随着青衣人吹口气,美人说起‘情深意切’‘主动追赶’‘血脉高贵’等词汇。
一旁的白衣人本来站的很远,悄无声息间行到两人身边,不断说着‘不准’。
群架很快打起来,青白身影不知为何战至一处,一息不到,眼前的青衣人将白衣人摁在地上,笑出血泪:‘原是如此。’
少年沈清秋在两人并排行走时便有些心悸,等青衣人与白衣人双双出剑更是站立不稳,随着青衣人苍凉绝望的笑声响起,他一并半跪于地面,涌出血泪。
原来——
在很早的时候,柳清歌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