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
柳清歌伸手捉向沈清秋手腕,神色慌张:“不是……”
他张了半天的口,看着对方望向他的讥讽神情,有些喏喏:“听我说……”
“呵。”沈清秋视线落在柳清歌紧攥自己的手腕上,凤眼凌厉:“行,本尊给你机会。”
甩开对方的禁锢,揉了揉手腕,歪了歪脖子:“讲。”
他找岳七要过很多次答案,因为是岳七,哪怕是说个谎,骗他他也会信的。
但即便是随口敷衍,岳七都不肯给。
现在,沈清秋可以给柳清歌一个解释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了。
“我……”
沈清秋疯狂大笑、转身想走时,柳清歌下意识想要阻拦。可现在沈清秋就这样看着他,满脸冷漠等他‘解释’,柳清歌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其实他察觉到了不同,然后也跟着进行了试探,结果却什么证据也没有吗?
但柳清歌不得不承认,在出魅妖任务前他确实想过,如果这次还发现不了破绽,就干脆认为对方走火入魔,性情大变。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大家也曾开过会。只是最后的结果,红境的回馈,都没有问题。
掌门最终下定的结论是没问题,其他人又有什么好说呢。
毕竟谁都知道,与沈清秋关系最好的、最亲近的——是身为掌门的岳清源啊。
但这件事柳清歌不能说。
如果说了,只能点明两件事。
1。沈清秋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背叛了。
别看柳清歌与岳清源私底下闹得不欢而散,实际上在沈清秋面前,他们谁都不愿将[岳清源更希望保证沈清秋身躯稳定]这件事捅出去。
2。沈清秋被全部师门抛弃。
他们开过会的,他们讨论过的,他们试探过的,他们在找不到证据之后,统一过口径的。
可这个行为,在真正的沈清秋面前,就是舍弃。
“我……”柳清歌眼前蒙上水雾,垂下眼帘。
他不知说什么,也不知该怎么说。
可是,他就是仿若感同身受般从心底生出悲伤、愤恨。他不仅厌恶着自己,甚至连养他、教他修为的师门都有些怨恨。
同气连枝,怎么可能真的同气连枝呢?
“沈清秋。”柳清歌紧紧抓着对方的手,眼眶中隐有湿润:
“别问了,跟我回柳家,好吗。”
走吧,我们一起走,不回去了,好不好?什么清静峰百战峰,什么苍穹山修真界,回柳家钓鱼养花、做个闲散公子哥。
就当他软弱,当他退让,沈清秋的人生已经很苦,他年幼时年少无知做了很多错事,容他用余生弥补,别再踏入那摊烂泥了。
“柳家?”
沈清秋一脚踹开忽然腻腻歪歪的家伙,满身的杀意形成灵力暴风,眼眸比寒冰还冷:
“柳清歌,不愿说就不说,本尊不在乎。”
修雅当即握在掌心,手腕抖动间于地上刻出长三丈、深三寸的鸿沟: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不就是你们都选择夺舍者、不需要本尊而已。”
“既如此,本尊不将苍穹闹个天翻地覆,都对不住你们对本尊的‘惹事’印象!”
————
感知到[沈清秋]的情绪被彻底激怒,洛冰河嘴角微微翘了翘。
柳清歌,对付你有什么难的,我出手,就要[沈清秋]与整个苍穹决裂!
等[沈清秋]失去苍穹山的庇护,被所有人狠狠伤透,他再走到对方身边,温柔的蹲下身,拉着他一同覆灭整个修真界。
想到这里,洛冰河眉眼弯弯,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沈垣温声道:
“师尊,弟子想问个问题,还请师尊一定要回答。”
沈垣原本在用力揉着太阳穴,和系统掰扯着不想继续任务,听到洛冰河问话下意识睁开眼,露出个温和的微笑:
“冰河想知道什么?”
洛冰河回以乖巧懂事的微笑,绵软的嗓音却令沈垣出了一身冷汗:
“弟子想知道,师尊将弟子推下悬崖,可是因为【任务】?”
沈垣:!!!
挖槽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明明在金兰城时还只是埋怨推他送死,现在居然能说出【系统】这个词,冰妹究竟都知道了那些?
【系统!系统大大!系统快特么出来啊主角黑化了!】
沈垣疯狂召唤系统。
但系统却像是死了似的,半句话都没有回复。就连升级之后花里胡哨的对话框,沈垣都看不见丝毫痕迹。
系统掉线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沈垣一瞬间脸色煞白,浑身颤抖,连瞳孔都变得失焦,嘴唇无助的翕动着,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惊恐。
害怕。
因失去依赖而无助失控。
这是面前的【沈清秋】体现给洛冰河的感觉,与平日里的温和友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
就像是——
一只兔子被捉住了尾巴。
是了。
洛冰河眯了眯眼:眼前这个灵魂,本就是个兔子。温和到,就连咬人都不敢。
“师尊。”
洛冰河单手按在沈垣肩膀上,弯腰以额头相抵。这般近的距离里,这般诚挚又崇敬的动作,衬得他格外深情:
“告诉我,可以吗?”
他原本只是有些被抛弃的愤恨,现在却忍不住怀疑其中的阴谋——他在无间深渊所受的苦楚,皆因面前之人。
每当他感觉自己撑不过去的时候,只要想着还有一个【仇人】,他要爬回去报仇,就会重新充满力量。
每当他觉得自己要葬身低等魔物之口的时候,只要想着或许那个人有苦衷、在等着他,他就会重新站起来。
每当他感觉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只要想起对方的无情抛弃,心中的那股不甘涌出,他就能凭借这股气重新握紧手中武器。
所以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他。
他要问问他:你是不是有苦衷?你是不是另有不能告诉我的安排?你是不是没有抛弃我,只是给我选择了另一条更好的路?
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一下呢?只要是你的要求,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跳的呀。
现在。洛冰河知道了。
对方确实有苦衷。
也有很大的可能,并不想推他下去。
甚至说,他所听命的【系统】,或许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拜托了,师尊,你……
洛冰河闭上了眼,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他在希望什么呢?
希望面前这个人真的有苦衷,真的不想推他下去,最后却依然听从了系统的命令、为了完成任务让他推下悬崖吗?
还是说希望眼前这个人因为一些别的安排不得已将他推了下去,一直在等着他的回归。
还是说希望这个人真的是那么绝情绝义,哪怕是将他推了下去、送他去死,也坚定地永不悔改?
“冰……冰河……”沈垣的声音发颤,端坐的姿势与洛冰河半弯的身体比起来显得格外弱小。顶着头皮发麻,努力否认:
“什么【系统】,什么【任务】……为师当时只不过是……是……”
筹措半天的话语,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
系统给出的任务是这样,他就这般照做了。至于其中的内核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主角换地图送他去考研吗?
但这句话肯定没法说。
冰哥对沈九的恨是直接上手大卸八块的,面前的冰妹虽还不至于如此,但这黑化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一个不小心,直接喜提‘人棍’套餐好吗!
他在惩罚任务中被撕裂的胳膊,现在还幻疼着呢!
“好吧。”
冰妹不愧是沈垣养大的,沈垣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就不再提问。
洛冰河笑的更加甜美乖巧,长长的睫毛扫在沈垣脸上,单手好巧不巧的撑在他之前被冰哥拂过的肩膀上:
“师尊不妨告诉弟子,威胁你的【系统】在何处,弟子将它处理掉,师尊也不必再为它所控。”
“……”
沈垣向来都知道【洛冰河】笑的越好看,落到他手里的敌人越凄惨,而今直面冰妹花一样的脸,简直要当场犯ptsd了!
“不……”不用了吧。
没有系统大腿,他若是一个不小心落到原装货境地怎么办!
可现在系统不搭理他,而且……笑的如此漂亮的冰妹……很难说会不会想跟惩罚任务的冰哥一样撕他四肢啊!
“师尊。”
冰妹漂亮的眼眸星光璀璨,熠熠生辉:“师尊是要拒绝弟子吗?”
对方的精致容颜映在沈垣的眼睛里,蓦然与刚打过交道的冰哥叠在一起,薄唇轻言,甜腻缠绵:
‘师尊这次可不要拒绝弟子呢。’
————
“沈清秋!”
柳清歌看着沈清秋与自己割袍断义的行为,越过去攥紧对方的手,将人摁在怀里。不顾对方的推阻,咬上他的唇。
他不能让他走。
或者说他不能接受对方与他彻底割裂。
一边是师门,一边是爱人。
尤其是——爱人本也是师门的一员。
走过沈清秋的人生路,柳清歌终于明白当年的自己将面前之人伤成什么样,也更明白岳清源次次示好,沈清秋都断然拒绝的原因。
但正是因此,柳清歌才更清楚的了解——清静峰老峰主将峰主位交给沈清秋,便是重新给了他一个家。
可是,他的家,他的家人——
现在。或者说很早之前。
便舍弃了他。
而被当成弃子的沈清秋,在决定踏出柳家、前来金兰城时,就已经做好了向师门举剑的打算。
那时的柳清歌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认为沈清秋终于想通,想回去讨个说法。
现在他才知,沈清秋不是想要讨公道——他想要的,是割裂温情的表象,撕裂最为血淋淋、最为残忍的,真相。
他要闹个天翻地覆,他要让所有人跟他一起疯狂,他要将已经收起来的尖锐戾气再次发出,令所有人为他陪葬。
沈清秋本就尖酸刻薄、喜欢闹事,不是吗?
沈清秋本就小肚鸡肠、与所有人都关系不好,不是吗?
沈清秋本就不存在‘温柔’,即便是最为正直的柳清歌、一直跟在他身边温厚善后的岳清源都没办法得到他的好言好语,不是吗?
少年沈九能一把火烧掉对他不好的主家。
被人抹杀存在的沈清秋、要举剑指向所有闭上眼装瞎子的同门,有什么不对吗?
这才是他啊。
这就是他啊。
温顺、乖和、软弱、退步。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与沈清秋沾边了?
永不服软、永远拒绝、决绝的推开所有人、一点不忠终生不用,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拿出最多的耐心和最大的力气,柳清歌将人紧紧禁锢在怀中,动作凶猛、力道轻柔的去撬对方的牙关。
别闹了,别拒绝我,别再说那些伤人的话语。
我们一起走吧,离这些事远远的,永远不回来。
我知道你很疼,也知道你很苦。没有人能理解你的悲伤,亦无人能体会你的绝望。
可……
那毕竟是养育你大半辈子的师门啊。
那毕竟是从少年便一同成长的同门啊。
那毕竟是你曾共同出任务、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吃饭、月初聚在一起开会、彼此之间虽不算熟悉却绝不陌生的……
家人啊。
愤恨与亲情交织,沈清秋即便是回去,也不可能真正杀了他们泄恨。
甚至说,[被人夺舍]这种听起来就蠢的不行得话语,[因为我被人夺舍你们没认出来所以我要发脾气]的任性举动,
实在是——想想就可笑。
没有用的,除了打砸一顿发泄怨气,让[沈清秋]的名声更差一些,不会有任何变化。
甚至说,因为夺舍者已经打过样,其他人在无意间会暴露出另一种期待:为什么你不能和夺舍者学一下,与大家相处愉快呢?
这种落差感,才是真正逼疯人的源头。
“滚!”
沈清秋大力扯开对方揽着自己的胳膊,将人重重推倒在地,翻身错开后当即拔剑:“来战。”
他之前容许,是因为柳清歌没踩到他底线,他乐得给对方个台阶。
怎的,真当他是娇滴滴的小姑娘,恼怒之后亲亲抱抱随意许点好处就会消气,可以随便拿捏?
“沈清秋。”
柳清歌从地上站起来,破烂的白衣沾上泥土,往日含情的桃花眸蓄满悲伤:
“即便是闹上一场,有什么意义呢。”
已经舍弃过你的人,不会因你的哭泣崩溃而心疼。
就像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柳清歌,即便他知道沈清秋出身不如自己,教养也不允许他随意贬低别人,在看见沈清秋时,依旧刻薄的踩上对方的痛脚,骂他‘不入流的野路子’。
因为不喜欢,因为不在意,因为想看你跳脚气恼的模样。所以哪怕是柳清歌这种不理世事的人,也不可避免的与沈清秋闹不愉快。
“本尊乐意。”
沈清秋向来不喜欢解释,更厌恶弱者行为。危险的眯了眯眼睛,修雅于手腕耍了个剑花:“拔剑。”
“沈清秋!”
一惯奉行‘一剑破万法’的柳清歌却没有动手。他隐约间明白了,在很多时候,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
对方所有的暴躁崩溃抑郁愤恨,都是被逼出来。而这些东西……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呵。”沈清秋冷哼一声,直刺柳清歌咽喉:“不拔,就死。”
————
洛冰河最终也没从沈垣口中得到想要的回答。
倒也能理解,毕竟……
他已经将人吓得瞳孔涣散、精神失常、失明失聪。
即便崩溃至此,沈垣都死咬着‘没有这些东西’‘当时的事情……’‘为师自然是对你最好的’这些假话胡言乱语。
他步步紧逼,对方的遮掩明明这般拙劣,却在这种地方意外的坚持呢。
但——【沈清秋】如此严防死守、惊慌失措,正说明洛冰河寻到了最关键的一点,而这最核心的东西,他有的是时间,和对方慢慢玩。
他之前是恨的。恨对方的无情抛弃。
可当他知道对方的‘推开’是源于【系统要求】时,他竟是庆幸的。
师尊,他的好师尊,温柔可怜到跟兔子一样的师尊啊……只要除去了【系统】,你就只能依靠我了。
你只能是我的,必须是我的。我会挖出你身上的所有秘密,找到你苦藏的真相。
到那时——除了我,你还能求助谁呢?
将人‘哄’睡后,洛冰河又一次侵入对方的记忆,于浩瀚的记忆海洋漂泊。
因他有心探究另一人的存在,在这次查找他,虽未寻到【系统】的身影,却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人。
安定峰之主:尚清华。
尚清华是魔界卧底的事,身为魔尊的洛冰河自然知道。他与漠北君之间的一些情愫,洛冰河也隐约了解。
甚至说,尚清华第一次大摇大摆来清静峰遛弯时,在看见他时,这位名义上的师叔还曾吓得脸色苍白,血色尽退。
之后,只要尚清华前来,【沈清秋】都会将他支开,两人快乐聊天。
当时的洛冰河不敢发表怨满,现在洛冰河专程查找两人聊天,才发现这个【尚清华】,大有不同。
[狂傲仙魔途]
[冰哥、冰妹]
[原装货沈九]
[现代世界]
[向天打飞机飞机兄]
[绝世黄瓜 黄瓜兄]
洛冰河以手捂眼,笑的疯狂。
师尊啊。他以为的好师尊啊。
尚清华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冲沈垣伸大拇指,夸赞对方将‘黑化龙傲天冰哥养成了乖巧听话冰妹’
沈垣更是得意的抓了把瓜子,翘着二郎腿笑得胜卷在握:‘哪里哪里’
所以。
他的人生,他所经历的爱恨情仇、搏杀温馨,只不过是这两人口中的——
[主角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