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沉默片刻,松开白观砚的手,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沙盘前——那是魔界全境的缩影,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微缩的形态呈现其上。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站在这沙盘前,推演着可能到来的战争。
“蓝珠。”他扬声唤道。
黑影一闪,蓝珠已出现在殿中,垂首听令。
“兵力查得如何?”
蓝珠抬起头,面容依旧沉稳,眼底却带着一丝凝重:
“回君上,魔界现有可战之兵八万,其中精锐三万,余者为各地驻军及预备。粮草储备,若按常规消耗,可支撑半年。若战事吃紧……”
她顿了顿,“最多三月。”
孤槐眉头微蹙,却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比他预想的,其实还要好些。
“结界呢?”
“主结界完好,但需要至少五千人维持运转。若结界被强攻,消耗会成倍增加。”
蓝珠答道,“另有几处边缘节点,这些年时有松动,虽已加固,但若仙门集中攻击,恐难久守。”
孤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沉思片刻。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第一,各地驻军抽调一半,向烬余殿方向集结,但不要走大路,分散行动,隐蔽行踪。仙门若派人刺探,让他们摸不清我们主力所在。”
蓝珠颔首:“是。”
“第二,粮草辎重,分三处存放。主库不动,副库移至北境,第三处……”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险峻的山谷,
“魔渊外围,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矿洞,隐秘得很。让可靠的人带一批物资过去,以备不时之需。”
“是。”
“第三,魔兽。”孤槐看向蓝珠,“这些年驯化的那批,能用的有多少?”
“约两千头。”蓝珠答道,“其中半数已完全听令,可上战场。余者尚需时日。”
孤槐点头:“听令的那批,分散编入各队。不用做主力,但若遇围困,它们是最好的突围利器。”
蓝珠一一记下。
白观砚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孤槐发号施令。此刻的魔君,与方才那个被他调戏得面红耳赤的人判若两人——他站在那里,周身气势凛然,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果断,没有丝毫犹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孤槐。
或者说,这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孤槐。
“魔界北境,与落隐门相隔最远,结界也最牢固。”孤槐继续道,“若战事不利,百姓和伤员往北撤。传令北境各城,提前准备接纳。”
“是。”
“还有,”孤槐顿了顿,目光落在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小城,“锦水城逃出来的那些人,若有愿意来魔界避难的,收。不愿意的,给些盘缠,让他们自己选去处。”
蓝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白观砚唇角弯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家伙,每一道命令,都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他不说漂亮话,不做无谓的承诺,只是沉默地,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包括护住那些与他无关的百姓。
孤槐又交代了几处细节,最后看向蓝珠:
“仙门若来,必先攻主结界。届时本君亲自镇守那里。你留在烬余殿,统筹全局。若前方战事吃紧,你负责调兵支援,但切记——”
他目光锐利,“后方必须稳住。无论如何,烬余殿不能乱。”
蓝珠垂首:“属下谨记。”
孤槐挥了挥手,蓝珠身形一闪,消失在殿外。
殿内重归安静。
孤槐站在沙盘前,依旧盯着那些山川河流,眉头微蹙。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双金红异瞳照得幽深莫测。
“安排完了?”白观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孤槐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我呢?”
孤槐终于转过身,看向他。
白观砚依旧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柔的信任——他相信孤槐会给他一个答案。
孤槐走到他榻边,重新坐下。
“你伤成这样,”他开口,语气平淡,“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白观砚道,“比如帮你守着后方,比如——”
“不用。”
白观砚微微一怔。
孤槐看着他,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留在烬余殿。”
白观砚眉头微蹙:“可——”
“小宛。”孤槐打断他,“那丫头刚没了白洛川,不能再没了你。况且,”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魔界若真的守不住,你得带她走。云墟天结界天下第一,藏两个人,总能藏住。”
白观砚沉默了。
他明白孤槐的意思。
这是在托付后路。
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白观砚要做的,不是跟着一起死,而是护住那丫头,护住他们共同的、唯一的念想。
“那你呢?”他问。
孤槐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本君是魔君。魔君在,魔界便在。魔君若不在……”他没有说完。
白观砚看着他,看着那张强撑着平静的脸,看着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
他没有再问。
“白观砚。”孤槐忽然开口。
“嗯?”
“等这些都结束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煮茶赏雪,什么带小宛去扫墓……”
白观砚抬眸看他,眼中带着期待。
孤槐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硬邦邦的:
“……本君答应了。”
白观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魔界永恒的阴翳。
“好。”
他说。
战鼓声渐渐远去,不知是风向变了,还是仙门的集结暂告一段落。
烬余殿内,烛火又换过一茬。孤槐依旧坐在榻边,白观砚依旧靠在他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小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殿内转了转,最后落在榻边相依的两道身影上。
“魔君哥哥……仙君哥哥……”她沙哑着嗓子唤道,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孤槐和白观砚同时转过头。
小宛揉着眼睛,挣扎着要爬起来。孤槐起身走过去,将她从榻上捞起来,那动作依旧生涩,却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醒了?”他问,声音难得放轻了几分。
小宛点点头,窝在他怀里,小脸还带着刚醒的迷茫。她四处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找了半天,忽然小声问:
“城主哥哥呢?”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小宛抬起头,望着孤槐,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城主哥哥是不是回家了?他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忙完了就来接我,对不对?”
孤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观砚撑着身子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与怀中的小宛平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盛着无尽的温柔。
“小宛。”他轻声道,“城主哥哥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小宛愣了愣:“多远?坐船能到吗?”
“坐船到不了。”白观砚摇头,“要坐很久很久的船,穿过很多很多的山,去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白观砚沉默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不回来了。”
小宛的眼睛里开始泛起水光。
“他太累了。”白观砚继续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这些年,他一直在忙,忙着照顾城里的人,忙着处理各种事情,忙得连觉都睡不好。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小宛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他让我告诉你,”白观砚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以后,换我和魔君哥哥照顾你。你想放风筝,我陪你放;你想踢毽子,魔君哥哥陪你踢;你想爬树……”
他顿了顿,看向孤槐。
孤槐硬着头皮接话:“本君……陪你爬。”
小宛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煞气、凶名在外的魔君,用最生硬的语气说着“陪你爬树”,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带着眼泪,带着鼻涕,难听得很,却让殿内那沉重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些许。
“魔君哥哥爬树可厉害了。”她抽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在锦水城的时候,我看见过,嗖的一下就上去了。”
孤槐:“……”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揶揄,更多的却是柔软。
小宛窝在孤槐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又抬头看向白观砚:“仙君哥哥,你的伤疼不疼?”
白观砚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不疼。”
“骗人。”小宛嘟起嘴,“我都看见了,你肩膀上那么大一个口子。”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从孤槐怀里挣出来,走到白观砚面前,踮起脚尖,努力伸手想去够他的肩。
白观砚顺从地低下头,让她的小手轻轻落在自己肩头。
那小手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温度。她轻轻摸了摸那缠着绷带的地方,小脸上满是认真:
“仙君哥哥要快点好起来。不然,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就没人教写字了。”小宛瘪着嘴,“城主哥哥说,等我再大一点,就让仙君哥哥教我写字。他说仙君哥哥的字可好看了,比他的好看多了。”
白观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被温柔填满。
“好。”他轻声道,“等仙君哥哥好了,就教你写字。写很多很多好看的字。”
小宛用力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眼睛又开始打架。
孤槐将她重新抱起来,放回榻上,扯过薄被盖好。小宛攥着被角,迷迷糊糊地嘟囔:
“魔君哥哥……仙君哥哥……你们不要走……”
“不走。”孤槐道,“睡吧。”
小宛安心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白观砚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良久,轻声道:“她会好的。”
孤槐站在榻边,同样望着那丫头:“嗯。”
“我们也会好的。”
孤槐站在榻边看了许久,直到确认那丫头真的睡沉了,才轻轻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转身走回白观砚身边。
白观砚依旧靠坐在榻边,肩上缠着的绷带隐隐透出几分血色。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却显得格外明亮。
“过来。”他轻声说,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孤槐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挨着他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靠在榻边,望着不远处那盏摇曳的烛火,望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时都没有说话。
许久,白观砚忽然开口:“方才那些安排,我听着,倒像是要把自己当弃子。”
孤槐身形微微一僵。
“不是弃子。”他沉默片刻,才道,“是主帅。”
“主帅留在最危险的地方?”白观砚侧头看他,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不是三岁小孩。”
孤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魔界势弱,这是事实。仙门若要打,硬拼肯定拼不过。本君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尽量消耗,尽量给后方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对上白观砚的眼睛:
“你留在后方,不是因为你是伤患,不是因为小宛需要人照顾。是因为你比我更懂仙门,比任何人都懂。若本君真的拖不住了,你得带小宛走,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替本君报仇。”
白观砚静静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他轻声道,“在交代后事?”
孤槐没有回答。
白观砚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他让孤槐面对着自己,让那双异瞳无处可逃地映在自己眼中。
他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好了。”
孤槐没有动。
“你若敢死,”白观砚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可那眼神却认真得可怕,“我就带着小宛,天天在你坟头哭。哭得你魂魄不安,哭得你下辈子都不得安宁。”
孤槐:“…………”
“我还要在你坟前种满花,”白观砚继续道,“种那种最艳的,最好看的,让所有人都来看魔君的坟,然后告诉他们,这里面躺着的,是那个说话不算数的混蛋。”
孤槐嘴角抽了抽:“你……”
“还没完。”白观砚打断他,“我还要把小宛养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头,让她天天去仙门捣乱,逢人就说‘我爹是魔君,我另一个爹是玉忧仙君,你们谁敢欺负我’。等仙门的人找上门来,我就说——‘我也管不了她,她爹死了,没人管得住’。”
孤槐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可不知为何,心头那股沉重的压抑感,却悄然消散了几分。
“……你就不怕本君真死了,没人听你这些废话?”
白观砚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得不像话的笑:
“你不会死的。”
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孤槐被他看得心头发热,移开视线,闷声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白观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孤槐心口,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凭这个。”他说,“你心跳这么快,说明舍不得我。”
孤槐一把拍开他的手:“滚!”
白观砚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在安静的殿内回荡,驱散了几分夜的沉重笑够了,他重新靠回孤槐肩上,轻声道:
“魔君大人。”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们就在云墟天盖一间小屋。不用太大,够三个人住就行。”
孤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屋前种一棵槐树,就跟你魔界那棵一样大的。”白观砚继续道,“屋后种些花草,让小宛有个地方玩。再挖个小池塘,养几尾鱼,她要是无聊了,可以钓鱼玩。”
“她那个性子,坐得住钓鱼?”孤槐忍不住道。
“坐不住就让她去爬树。”白观砚从善如流,“反正有槐树。”
孤槐想象着那画面——终年积雪的云墟天里,多了一间小屋,屋前有一棵巨大的槐树,一个小丫头在树上爬上爬下,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煮茶,一个……一个干什么呢?
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自己在树下会干什么。
“你呢?”白观砚忽然问,“你想干什么?”
孤槐沉默片刻,闷声道:“……处理公务。”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揶揄,只有温柔。
“好。”他说,“你处理公务,我煮茶。小宛在树上闹。闹累了,下来喝杯茶,吃块点心。然后继续闹。”
孤槐听着他描绘的那个画面,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那暖意很轻,很淡,却足以驱散这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孤寂与冰冷。
“白观砚。”
“嗯?”
“等这些都结束了,”孤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说的那些……什么小屋,什么槐树,什么煮茶……”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本君陪你。”
白观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魔界永恒的阴翳。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