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魔界难得的平静。
蓝珠每日来报仙门动向,无非是些“尚在集结”、“暂无行动”的消息。
孤槐听罢只是点头,继续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魔界事务。
白观砚的伤养了几日,虽未痊愈,却已能下地走动。
小宛醒了之后哭过几回,但这丫头生性活泼,哭完了便又开始四处探险——烬余殿这么大,够她逛上十天半个月的。
“魔君哥哥!”
孤槐正批阅公文,听见这声脆生生的呼唤,额角便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果然见小宛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蓝珠——
这丫头不知怎么收服了这位沉稳的魔界女修,如今蓝珠见她便头疼,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怎么了?”孤槐放下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凶。
小宛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东西——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通体幽蓝的奇异花朵,在魔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荧光。
“你看!蓝珠姐姐带我摘的花!可好看啦!”
孤槐看了一眼那花,又看了一眼蓝珠。
蓝珠面无表情,眼角却微微抽搐:“君上,是属下失职,没看住她……”
“她要去摘,你拦得住?”孤槐难得通情达理一回。
蓝珠沉默。
确实拦不住。
这丫头不知哪来的本事,撒娇耍赖样样精通,连她这种冷面女修都招架不住。
小宛完全没察觉两人的眉眼官司,只顾着把那朵花往孤槐手里塞:“送给魔君哥哥!仙君哥哥也有!蓝珠姐姐也有!”
孤槐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荧光流转的花,神情有些复杂。
他活了几百年,收过无数珍宝,却从未收过……这种路边随手摘的野花。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小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想必是去给白观砚送花了。
蓝珠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忽然道:“君上,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那丫头……”蓝珠斟酌着措辞,“是如何在短短几日之内,让整个烬余殿的魔侍都对她俯首帖耳的?”
孤槐想了想这几日的见闻——
魔侍们偷偷给小宛塞点心,巡逻的守卫路过时会被她拉着讲故事,连那几头向来凶恶的魔兽见了她都只敢绕道走……
“本君也想不明白。”他诚实道。
蓝珠沉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莫非,这就是凡间所说的……孩子缘?”
孤槐:“……”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另一边,听雨轩。
白观砚正靠坐在窗边,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古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暖意。
“仙君哥哥!”
小宛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门被推开,那小丫头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手里举着另一朵幽蓝的花。
“给你!”她献宝似的把花递到白观砚面前,“和魔君哥哥一样的!”
白观砚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真好看。谢谢小宛。”
小宛得了夸奖,开心得直蹦跶,又凑过来看他的伤:“仙君哥哥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小宛嘟起嘴,“我上次摔跤,膝盖破了,疼了好几天呢。你那个那么大一个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白观砚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小宛给仙君哥哥呼呼,呼完就不疼了。”
小宛认真地凑过去,对着他肩头的绷带轻轻吹了几口气,吹完还抬头看他:“好了吗?”
“好了。”白观砚忍着笑,“仙君哥哥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小宛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点心!”小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厨房的伯伯偷偷给我的,可好吃啦!我分给仙君哥哥一半!”
白观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卖相一般的糕点,想必是魔界的厨子照着人间口味做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
“好吃。”他认真点头,“小宛给的,特别好吃。”
小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风风火火地跑走了,说要去给蓝珠姐姐送花。
白观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朵幽蓝的花,唇角弯起的弧度久久不曾落下。
傍晚时分,孤槐处理完公务,来到栖云小筑。
推门进去,便见白观砚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朵花,正对着夕阳出神。
“想什么呢?”
白观砚回过神,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在想,若是在云墟天种上这种花,不知能不能活。”
孤槐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花:“这是魔界特有的幽荧花,离了魔气活不了。”
“那便不种。”白观砚从善如流,“留着让那丫头来魔界时摘。”
孤槐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白观砚动了动肩膀,“再养几日,便能给你煮茶了。”
孤槐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远处隐约传来小宛的笑声,想必又在缠着哪个魔侍陪她玩。
“那丫头,”孤槐忽然开口,“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开心些了。”
白观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弯起:“小孩子忘性大。况且,她本来就是个活泼的性子。”
“也好。”孤槐道,“省得天天哭,吵得本君头疼。”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这几日小宛哭的时候,第一个冲过去哄的,分明是他自己。
两人静静坐着,听着远处那隐约的笑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夜色渐深,小宛终于玩累了,被蓝珠抱回寝殿。那小丫头趴在蓝珠肩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还要玩”。
孤槐和白观砚依旧坐在窗边,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这丫头,”孤槐忽然开口,“精力比魔界的魔兽还旺盛。”
白观砚轻轻笑了一声:“小孩子都这样。等她再大些,就该嫌我们烦了。”
“嫌本君烦?”孤槐挑眉,“本君还没嫌她烦呢。”
白观砚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是是是,魔君大人最有耐心了。每天一有空就去陪她爬树,还教她认魔兽,生怕她无聊。”
孤槐被他戳穿,耳根微微发烫,硬邦邦道:“那是怕她乱跑出事。”
“嗯,怕她乱跑。”白观砚从善如流地点头,“所以每天主动带她去玩。”
“……”
孤槐懒得再辩,索性不接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中,偶尔有几只夜行的魔兽掠过,发出低沉的嘶鸣。
“蓝珠说,仙门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孤槐开口道,语气平淡,“估计还在扯皮,谁当先锋,谁出粮草,谁负责善后。”
白观砚点头:“仙门从来如此。真要打起来,反而简单。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都在观望,都在算计,谁都不肯先出头。”
“拖得越久,对魔界越有利。”孤槐道,“本君已经让蓝珠加快物资调运,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白观砚转头看他,目光柔和:“你这些天,一直在忙这些。”
“不然呢?”孤槐没好气道,“等着仙门打上门来?”
白观砚没有反驳,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握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别太累了。”他轻声道,“该歇的时候要歇。仙门那边,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孤槐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知道了。”他闷声道。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小宛,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月白轻裘,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魔君哥哥……仙君哥哥……”
孤槐一愣,起身走过去:“怎么了?睡不着?”
小宛点点头,仰着小脸看他,眼睛红红的:“我梦见城主哥哥了……他说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你们的话……”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孤槐弯腰将她抱起来,那动作已经比最初熟练了许多。
小宛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我能在这里睡吗?就睡一会儿……”
孤槐看了白观砚一眼。
白观砚已经让出了窗边的位置,拍了拍自己身侧。
孤槐抱着小宛走过去,在那人身边坐下。小宛窝在他怀里,很快又闭上眼睛,小小的手却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三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孤槐也觉得有些倦了。他靠在白观砚肩上,怀里抱着沉沉睡去的小宛,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迷糊间,他听见白观砚极轻的声音:
“等这些都结束了,我们每天都能这样。”
他想回答,却已经沉入了梦乡。
梦里,云墟天的雪落得正盛,屋前的槐树开满了花,一个小丫头在树下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而他,就坐在那人身边,煮着一壶永远不会凉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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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珠每日按时来报,仙门那边依旧是“尚在集结”、“暂无行动”。
孤槐听罢只是点头,继续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魔界事务——战前的准备、物资的调配、人员的部署,每一件都马虎不得。
白观砚每日除了陪小宛玩,便是坐在孤槐身侧,静静看着那人批阅公文。
偶尔递上一杯茶,偶尔伸手揉揉他紧蹙的眉心,惹来孤槐没好气的一瞪,却从不真的恼。
小宛彻底成了烬余殿的小霸王。
上至魔界将领,下至巡守卫兵,没有一个不被她收服的。
厨房的伯伯每日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巡逻的守卫路过时会故意放慢脚步等她来“查岗”,连那几头向来凶恶的魔兽,见了她都只敢绕道走——
不是因为怕,而是那丫头总想爬上去骑,它们惹不起躲得起。
“魔君哥哥!”
这日午后,小宛又风风火火地冲进正殿,手里举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比她手臂还粗的羽毛,兴奋得满脸通红。
“你看!好大的羽毛!”
孤槐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魔渊外围一种凶禽的尾羽。那东西凶得很,成年凶禽一爪能撕碎一头魔兽——
“你从哪儿捡的?”他放下笔,眉头微蹙。
“树林里!”小宛浑然不知危险,“有一只好大的鸟,看见我就跑了,掉了这根毛!”
孤槐:“……”
白观砚在一旁轻笑出声:“那鸟怕是也被她吓跑了。”
孤槐瞪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小宛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下次不许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要去,让蓝珠陪着,或者叫上本君。”
小宛眨眨眼:“魔君哥哥陪我?”
“嗯。”
“那说定啦!”小宛立刻顺杆爬,“明天我们去抓那只大鸟!我要看它长什么样!”
孤槐:“……”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这丫头拿捏了。
白观砚笑得愈发开怀,那笑声清越,在殿内回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日里,孤槐处理公务,白观砚在一旁煮茶看书,小宛四处探险。
偶尔孤槐被那丫头拉着去抓大鸟,偶尔白观砚教她认几个字——
那丫头坐不住,认三个字就要玩半个时辰,认五个字就要吃点心,认十个字就能把白观砚夸得天花乱坠,哄得仙君大人眉开眼笑。
到了晚上,三人便聚在听雨轩。
小宛窝在孤槐怀里,听白观砚讲那些仙门的见闻——当然是删减过的、适合小孩子听的故事。
什么灵兽啊,奇花啊,各地的风土人情啊,小宛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提问,问得白观砚常常招架不住。
“仙君哥哥,你们仙门有没有坏人?”
这个问题让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白观砚很快便恢复如常,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有啊。但坏人不会写在脸上,要自己慢慢学会分辨。”
小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抬头看孤槐:“魔君哥哥是坏人吗?”
孤槐挑眉:“你觉得呢?”
小宛认真地想了想:“魔君哥哥凶巴巴的,但是……不坏。你给我糖吃,陪我玩,还抱我睡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仙君哥哥喜欢你。仙君哥哥喜欢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孤槐耳根微微发热,别开眼,闷声道:“……谁告诉你他喜欢本君的?”
小宛眨眨眼:“他自己说的呀。那天你们说话,我偷听到了。”
白观砚轻咳一声,难得地有些心虚。
孤槐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白观砚无辜地回望:我也不知道她那时候醒着。
小宛自顾自地继续道:“仙君哥哥说,等这些都结束了,我们就在云墟天盖一间小屋。屋前种槐树,屋后种花,再挖个小池塘养鱼。”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我可以养一只小猫吗?”
白观砚回过神来,笑着点头:“可以。”
“那我可以天天爬树吗?”
“可以。”
“那我可以……”
“都可以。”白观砚打断她,声音温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宛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容纯粹得像阳光,驱散了殿内所有的阴霾。
夜深了,小宛终于睡着了。
孤槐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盖好被子,看着那张睡熟的小脸,沉默良久。
“她今天问的那些话……”他低声开口。
白观砚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是害怕了。怕我们再像兄长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孤槐没有说话。
白观砚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所以我们得更小心。得活着,好好活着。”
孤槐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沉默片刻,终于收紧手指,回握住那只手。
“嗯。”他说。
日子还在继续。
蓝珠每日来报,仙门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据说已经推选出先锋,据说粮草正在调集,据说那个“替天行道”的檄文已经起草完毕,只等择日昭告天下。
战鼓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