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问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困惑都理清。
白观砚靠在床头,衣襟微敞,一边慢悠悠地回答,一边伸手去勾孤槐垂落在身侧的发尾,绕在指尖把玩。那动作随意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所以你是真的有魔界通行证?”孤槐按住他作乱的手。
“嗯。”白观砚任由他按住,没有抽回,只是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孤槐松了口气,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所以你那番结界认主的说辞是假的,对吧?”
“半真半假。”
孤槐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修补结界是假。”白观砚抬起眼,望进那双金红异瞳,“但魔界结界,的确认了我为主。”
孤槐怔住,片刻后拧起眉:“魔界的结界怎么会认你为主?”
“不知。”
“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
孤槐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眼睛清澈坦然,不似作伪。
他移开视线,声音沉了几分:“……你还有多少事是骗人的?”
白观砚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思索,随即慢条斯理地开口:“比如……初见时君上脚下那根断枝,是我事先折好的。”
孤槐猛地转回头,瞪着他。
“君上体内魔气凝滞,也是我动的手脚。”
“……就为了抱我一下?”
白观砚弯起眼睛,笑意里带着几分餍足:“答对了。”
孤槐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抽他的冲动:“那云墟天的绛珠梅,当真三百年一开,弥足珍贵?”
“假的。”
“……”孤槐额角青筋跳了跳,“月光莲呢?你说那是表白之意——”
“不是。”白观砚打断他,语气无辜,“那是高洁之象征。”
“……”
孤槐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隽出尘的脸,那双此刻盛满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被气得七窍生烟,又被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口中有几句真话?”
白观砚静静看着他,那笑意渐渐敛去,眸光却愈发深了。
“喜欢你是真的。”
轻飘飘五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内,却重如千钧。
孤槐喉结滚动,所有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白观砚见他不语,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凑近些许,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一句也是真的。”
“……什么?”
“气太旺,会肾虚。”
孤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就要去掐他的脸,却被白观砚轻巧地握住手腕,顺势一拉,整个人便跌进了那个带着清冷气息的怀抱里。
他僵了一瞬,随即猛地撑起身,眼里燃着不知是羞恼还是怒火的暗焰。
“白观砚!”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二十多年前,我好歹帮了你那么多回,救你、护你、陪你、给你找师父——”
他越说越气,一把揪住白观砚的衣襟,将人按回榻上,欺身压了上去,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指节用力,逼得那人微微仰起脸。
可那手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怎么也下不去狠手。
孤槐僵在那里,最终只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白观砚被他按在榻上,发丝散落,衣襟凌乱,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仰着那张清隽的脸,迎着孤槐复杂的目光,微微挑起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报答?”他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觉得我是在……报答?”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覆上孤槐掐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手背。
“我那些手段,分明都是从你身上学来的。”
孤槐一愣。
白观砚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幽怨,声音放缓了些:
“你可还记得?初见便霸占我的床榻,强行分我一半被褥;包下整座乐坊,让那些伶人围着我唱;夺过我碗里的馄饨吃得理直气壮;输了棋便诬陷我耍诈;临走前还非要我欠你十碗馄饨……”
他每说一句,孤槐的脸色便僵一分。
“是谁对我又拉又拽,不由分说?”白观砚继续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谁动不动就揉我脸、戳我额头、骂我笨蛋?是谁在我睡着时,把手搭在我腰上,一整夜都不肯拿开?”
孤槐彻底僵住了。
白观砚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愈深,却仍不放过他,又添了一把火:“我那时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偏偏遇上了你这样的混世魔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你那般待我,我怎会不动心?”
孤槐喉结剧烈滚动,掐着他下巴的手猛地松开。
他撑起身想后退,却被白观砚扣住了腰。
“想跑?”
白观砚一个翻身便将他压制住,修长的身影笼罩下来。
他俯下身,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孤槐耳际。
“你当年对我做的事……”白观砚低声道,声音里含着笑意,“如今,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孤槐被他这几句话堵得气血翻涌,抬手去推他的肩膀:
“我当年……当年只是看你可怜!把你当个没人要的小可怜虫?可不像你,胆大包天——”
他声音一顿。
白观砚任由他推,纹丝不动,反而握住他的手腕,十指扣紧,压在枕侧。
他垂下眼帘,语气无辜得近乎委屈:
“你当年那般待我,勾得我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却走得干净。”他抬眸,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异瞳,
“可曾想过,那时的白洛秋,碰又不能碰,想又不敢想?”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轻。
孤槐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是真想不到,那个沉默寡言、被他揉脸戳额头都只会低头脸红的少年,心里竟装着……这种事?
白观砚望着他怔愣的模样,俯身下来。
孤槐偏头躲了一下。
腰侧被不轻不重地掐住,一股酸麻瞬间窜上脊背。
他闷哼一声,身体倏地软了下来,推拒的手无力地搭在白观砚肩上。
他本是来问罪的。
结果罪没问成,反被按在榻上。
憋屈。
太憋屈了。
白观砚察觉到他卸了力道,低头覆上那两片微颤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地厮磨,带着试探,见他没有再躲,便得寸进尺。
不知过了多久,白观砚终于舍得松开。
孤槐仰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他忘了挣扎。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刚才还憋着一肚子火要来问罪。
直到耳边传来白观砚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遥远回忆的幽深,轻轻落入耳中:“你那日离开后……我每日都在河畔站很久,以为你会回来。”
孤槐涣散的眸光微微聚拢。
“那件大氅,我穿了很久。”白观砚的声音很轻,“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想着,也许今年你会回来。”
孤槐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怒意和羞恼。
他偏过头,想去看白观砚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什么。
孤槐浑身一激灵,猛地挣扎起来,枯妄鞭应激般弹出,漆黑的鞭身瞬间缠上白观砚的腰,另一道鞭梢顺势一卷,将白观砚伸来的一只手绑在了床头的雕花柱上。
白观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拽得身形一晃,却没有挣扎,只是微微挑眉,任由自己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被固定在床头。
他坐在榻边,衣襟散乱,乌发垂落,望着滚落床下、跌坐在地的孤槐,神色无辜:“你这是……要囚禁我?”
孤槐跌坐在地上,袍子散乱,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他仰着头,望着榻上那个被自己绑住、却依旧从容不迫的男人,眼里满是惊惶。
他刚才……
这个认知让他头皮发麻。
下一秒,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整理衣衫,踉跄着冲出寝殿。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魔君大人一步都不敢踏进烬余殿。
他躲到了殿外那棵千年古槐上,蜷缩在最高处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背靠树干,双手抱着膝盖。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他狠狠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魔君大人——”
殿内传来白观砚的声音,隔着殿门,隐约而悠长。
孤槐浑身一抖,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他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我知道你在外面。”
白观砚的声音又传来。
孤槐捂着嘴,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又传来白观砚的声音:“你若再不进来,我便只好出去告诉所有人——魔君大人将我绑在床上,自己却逃了。”
孤槐捂着嘴,一动不动。
下一刻,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步出,月光将他周身镀上一层银辉。
白观砚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衣襟微敞,乌发披落,只是手里提着一条漆黑的鞭子——正是孤槐的枯妄。
他提着那鞭子,步履从容地走向院中,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
孤槐往树影深处缩了缩,屏住呼吸。
白观砚在院中站了片刻,四下看了看,然后渐渐走远了,身影隐入廊柱后的阴影里。
孤槐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探头望了望,确认那身影确实不见了,这才松了口气,准备从树上跃下——
就在他松劲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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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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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