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然前行,将江岸那夹杂着童真安慰与少年悲声的景象远远抛在身后。
夜色浓稠,只余脚步声与风穿过竹林的沙沙轻响。
走着走着,一直沉默的孤槐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白观砚。”
“嗯?”
“除了当年锦水城……和后来你劫水牢,”孤槐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我们……是不是还见过一次?”
白观砚侧眸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语气听不出波澜:“何处此言?”
孤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夜色,投向了更遥远的过去。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
“魔界刚破时,我逃跑的路上,遇到过一个……少年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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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天空是血红色的,魔气与仙灵之力的残暴冲撞让整个魔界的土地都在哀鸣。
据说是为了替青冥古城“报仇”,云尊亲自率领仙门精锐攻破了魔界防线。
他的父尊,前任魔君苍无寒,力战而亡;他的母尊,那位出身仙门却毅然追随夫君的魔后朝思月,为了给他争取一线生机,毫不犹豫地自爆了内丹,庞大的能量瞬间吞噬了追兵,也彻底耗尽了她的生命。
年仅十九岁的苍荨,背着母尊那已然气息奄奄的躯体,在漫天烽火与追捕中,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逃窜。
他撕裂了空间,强行突破两界壁垒,坠落到了人间界一处荒僻的山野。
母尊的身体在他背上越来越冷。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吞噬着他。
他看见山脚下有一间孤零零的、亮着微弱灯火的草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脚踹开了那扇薄弱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个身着粗布白衣的青年正坐在灶前,似乎在熬煮着什么,药草的气味弥漫开来。
那青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极为出挑的容颜,眉目清冷,气质卓然,即便身处这陋室,穿着粗布衣衫,也难掩其周身那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
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像个隐居于此的读书人,或者说……一个过于好看的农户。
当时的苍荨早已杀红了眼,理智被逃亡和母尊濒死的恐惧彻底淹没。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母尊小心放在屋内唯一的草榻上,随即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沾染着干涸魔血的短刃,一个箭步上前,冰冷的刀刃死死抵住了那白衣青年的脖颈,声音因极度紧绷而嘶哑狰狞:
“救她!不然……我杀了你!”
锋利的刀刃紧贴着温热的皮肤,留下浅浅的血痕。
青年被他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浓烈的杀意惊得微微一怔,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苍荨布满血丝、写满疯狂与绝望的金红异瞳上,又缓缓移向草榻上气息微弱的魔后。
沉默在狭小的草屋内弥漫,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苍荨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片刻后,在那刀刃即将因持刀者失控的力道而更深地切入皮肉前,青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与他此刻受制于人的处境全然不符: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惊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讨价还价。
苍荨紧绷的神经因这意外的顺从而微微一滞,但抵着对方脖颈的刀并未松开分毫,眼神依旧凶狠如困兽:“你若敢耍花样……”
青年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灶上正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我要先看看她的伤势。”
苍荨死死盯着他,权衡了一瞬,才极其缓慢地、带着十足的警惕,稍微松开了些许钳制,但仍将刀尖虚虚对着青年,目光如同烙铁般紧随其移动。
青年走到榻边,俯身,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魔后,而是悬停在其额前寸许之地,一缕极其纯净温和的灵息探出,小心翼翼地感知着那溃散魔元与濒死生机的情况。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情况极其不乐观。
探查完毕,他直起身,看向依旧持刀戒备的苍荨,语气依旧平淡:
“伤势很重,寻常药物无用。我需要去山中采集几味特殊的草药。”
“我跟你去!”苍荨立刻道。
青年却摇了摇头:“那几味药生长之地魔气残留,你身上魔息太重,靠近反而会惊扰药性,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不信,可在此处设下禁制。我既答应救人,便不会食言。”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眼神坦然,看不出丝毫作伪。
苍荨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咬着牙,在草屋周围布下了一层简单的警示与禁锢魔纹。“快去快回!”
青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草屋,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中。
此后数日,青年果然如他所说,每日清晨便外出,直至日暮方归。
他每次回来,布衣上都沾着晨露或夜霜,有时带着些许擦痕,怀中则小心地捧着几株或散发着清冽寒气、或蕴含着奇异生机的草药。
他并不多言,只是沉默地处理那些草药,或煎煮,或捣碎外敷,以某种苍荨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魔后那缕如同游丝般的生机。
苍荨始终紧绷着神经,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榻前,同时也死死监视着青年的每一个动作。
他注意到,青年采回的草药都极为罕见,甚至有些他隐约觉得不该是人间界该有之物,而且处理手法也透着一种不属于寻常农户的、近乎玄妙的精准。
但母亲的状况确实没有继续恶化,这让他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这焦灼的等待。
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沉默寡言、任他胁迫的“少年农户”,每日离开草屋后,并非真的只是去往附近的山林。
而是需要穿越层层险阻,避开可能的仙门耳目,前往一些极其隐秘甚至危险的灵脉节点或秘境边缘,才能寻到那些足以暂时吊住魔族至尊性命的奇花异草。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与希冀中一天天过去。
那白衣青年每日外出采药,归来救治,沉默而规律,仿佛成了这绝望困境中唯一稳定的支点。
然而,某一日清晨,青年如同往常一样离开后,却再未归来。
日升月落,一连数日过去,草屋外始终不见那道白色的身影。
灶台上的药罐冷了,采回来的草药也渐渐失了水分。
苍荨心中的那点侥幸,随着时间流逝,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他布下的禁制毫无反应,说明那人并非强行冲破离开……
是逃了吗?还是……遭遇了不测?
就在他被不安与重新燃起的暴戾情绪吞噬时,草榻上一直昏迷的朝思月,竟罕见地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那双曾经明艳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神采,却依旧带着一种温柔的、洞悉一切的力量。
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守在榻边、浑身紧绷如同石像的儿子的手。
“荨儿……”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苍荨耳中,“那孩子……怕是……不会回来了。”
苍荨猛地抬头。
朝思月缓缓摇头,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的意味:
“莫要……怪他。我们本就不该……拖累旁人……”她咳了几声,气息愈发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地看着儿子,“娘……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不必……再救了。”
她的话语平静而笃定,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注定的结局。
自爆内丹,灵气溃散,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
“不……不会的!娘!他一定有办法!他……”
苍荨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母亲那温柔却决绝的眼神,所有逞强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何尝不知母亲说的是事实?
只是他不愿承认,不肯放弃这最后一根稻草。
朝思月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不舍,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抹清醒的光彩,如同昙花一现,迅速消逝,她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更加微弱,几不可闻。
又强撑了两日,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黎明,朝思月最后抚摸了一下儿子的脸颊,彻底停止了呼吸。
魔界尊后,最终殒落于人间界一间破败的草屋之中。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苍荨淹没,他跪在榻前,紧紧握着母亲已然冰冷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雨停后,他用那柄曾胁迫过青年的短刃,在草屋外向阳的山坡上,亲手挖了一个坑。
他将母亲小心地安葬进去,没有立碑,只垒起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他跪在坟前,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脸上所有属于少年的脆弱与彷徨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与沉淀下来的戾气。
他回到草屋,环顾这间承载了他最后希望与最终绝望的陋室。
目光落在角落里青年那几件简单的衣物和一些未用完的普通药材上。
他沉默片刻,从自己随身的储物法器里,取出了几块在魔界也算价值不菲的灵玉和几瓶低阶丹药——
这已是他此刻能拿出的、最像“钱财”的东西。
他将这些东西仔细地放在屋内那张唯一的、破旧的木桌上,用一个空碗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方向,又看了一眼青年离去的山路,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着雨后泥泞的小径,独自一人,消失在了苍茫的山林之中。
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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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孤槐的问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余韵未尽。
白观砚沉默了片刻,那总是淡然无波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随即归于平静。
他坦然承认: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孤槐心头猛地一撞。
原来,在他最狼狈、最绝望、如同丧家之犬的时刻,遇到的那个看似弱不禁风、却敢应承下救治魔后之责的“少年农户”,竟然就是后来名震仙门的玉忧仙君白观砚。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那你后来,去哪了?”
为何一去不返?
白观砚抬眼,望向锦水城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了那座繁华与阴影并存的城池,声音平淡地吐出三个字:
“锦水城。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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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白洛秋,已然凭借自己的决绝与能力脱离了白家的桎梏,但尚未遇见那位改变他命运的玉忧仙君。
他孑然一身,游历四方,修为低微,甚至还算不上真正的修士,只是比寻常凡人多了几分对灵气的感应,运气好时,方能勉强凝聚起一丝微薄的灵力。
为了救治草屋中那个濒死的女子,为了兑现那个被他持刀胁迫时许下的承诺,他翻遍了自身所学,判断出唯有几种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特殊灵药,或可暂时稳住那溃散的灵气。
而距离最近、最有可能存有此类药材的地方,便是他阔别已久、却并无多少美好回忆的故地——锦水城城主府。
一路跋涉,风餐露宿。
以他那时近乎凡人的体质,这段路程显得尤为漫长与艰辛。
抵达锦水城时,他已是一身风尘,难掩疲惫。
然而,城主府的门楣依旧高耸,守卫依旧森严。
他这个早已被边缘化、甚至可视为污点的前任城主次子,根本不受待见。
任凭他如何说明来意之紧急,守卫也只是冷眼相对,无人愿意为他通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想到草屋中母子可能面临的结局,白洛秋心焦如焚。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近乎屈辱的决定——在城主府那气派却冰冷的大门前,撩起衣袍,径直跪了下去。
他只求一见,只求能拿到救命的药材。
那时,白洛川已继任城主,事务繁杂,深居简出。
府门外跪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弟,这样的消息,根本传不到他的耳中。
白洛秋就在那冰冷坚硬的石阶上,从日上三竿,跪到了夕阳西沉。
来往行人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都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或许是天意使然,那日傍晚,白洛川因处理公务疲惫,难得地走出书房,在府苑内散步透气。
行至靠近大门处时,他无意间向外一瞥,才赫然发现了那个跪在暮色中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白洛秋。
白洛川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弟弟那单薄挺直却难掩狼狈的脊背,看着他被晚风吹起的、沾染了尘土的白衣下摆。
他没有立刻上前询问缘由,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
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对身旁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精致的玉盒便被恭敬地送到了白洛川手中。
他拿着玉盒,缓步走到大门前。
白洛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对上了兄长深邃难辨的目光。
白洛川没有问他为何跪在这里,没有问他需要药材做什么,甚至没有一句寒暄。
他只是将手中的玉盒递了过去,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要的东西。”
白洛秋怔了一下,伸手接过。
玉盒触手温凉,里面传来的灵气波动,正是他所需之物,且品质远超他的预期。
“多谢。”他低声道,试图起身,却因长跪而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
白洛川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进去歇息几日再走。”
白洛秋摇了摇头,将玉盒紧紧抱在怀里,声音虽轻却坚定:“不必了。”
他强撑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转身,没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礼节,便一瘸一拐地、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锦水城华灯初上的街巷尽头。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
然而,当他日夜兼程、耗尽心力赶回那间山野草屋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下桌上他未曾带走的几块灵玉和丹药,以及屋外山坡上,那个不起眼的、带着新鲜泥土痕迹的坟包。
他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手中的玉盒变得无比沉重。他站在空荡的草屋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未曾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