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溪水,在看似平静的流淌中,悄然冲刷着过往的棱角。
在凌天济那永不枯竭的活力和池忆年沉默却坚定的陪伴下,叶淮烟心上那层坚冰,开始出现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痕。
凌天济是个待不住的主,总嫌停云别业的规矩太过沉闷。
他会趁着授业长老不注意,偷偷给叶淮烟和池忆年使眼色,然后三人便溜出山门,跑到山下最近的小镇。
凌天济用零花钱买糖人、看杂耍,还会胆大包天地带着他们去听说书先生讲那些仙魔大战的野史,被找到抓回去后,云尊看着并排站着的三个徒弟,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唇角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轻斥几句“顽皮”便作罢。
冬日,停云别业银装素裹,凌天济会第一个冲进雪地里,团起雪球砸向池忆年,池忆年起初只是躲闪,后来也被激起了性子,默默团起更大的雪球反击。
叶淮烟站在廊下看着,不知被谁殃及池鱼,雪球落在她的披风上,她怔了怔,在凌天济“师姐快来帮忙!”的呼喊和池忆年隐含期待的目光中,终是弯腰捧起了冰冷的雪。
那场雪仗最终以三人头发、衣裳尽湿,笑着瘫倒在雪地里告终。
夏日,他们会去后山灵气充裕的山谷,凌天济不知从哪儿弄来巨大的纸鸢,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山风中歪歪扭扭地飞上天。
池忆年会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看着叶淮烟被凌天济怂恿着,有些笨拙地拉扯着风筝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角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弛。
逢年过节,停云别业总会格外热闹。
凌天济是闹腾的主力,张灯结彩,偷厨房的面粉试图做糕点结果弄得满脸白,拖着叶淮烟和池忆年写对联。
云尊看着被他们折腾得“鸡飞狗跳”却又生机勃勃的别业,眼中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十分乐见这般景象。
某个夏夜,天际有流星划过。
凌天济大呼小叫地把叶淮烟和池忆年拉到观星台。
漫天星雨如瀑,璀璨夺目。
“快许愿快许愿!”凌天济双手合十,闭着眼大声嚷嚷,“我凌天济要成为天下第一厉害的大剑仙!还要和师姐、师弟永远在一起!”
池忆年看了看激动的师兄,又看了看身旁仰望着星空的叶淮烟,也默默闭上了眼睛,许下了无人知晓的愿望。
叶淮烟望着那转瞬即逝的流光,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人——早逝的父母、只有一面之缘的姐姐流萤、惨死的阿隼……
最后,定格在身旁两个师弟年轻而真挚的脸庞上。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愿望是什么,她未曾说出,但那一刻,她真心希望时光能停留在这样的平静与温暖里。
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欢闹中,叶淮烟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清浅,却不再那么勉强。
她开始真心实意地关心两个师弟的修行,会在凌天济闯祸后想办法替他周旋,会留意到池忆年衣衫单薄悄悄给他添置新衣。
她是他们依赖的、温柔的、强大的师姐。
寒烟阁偶尔也会响起凌天济咋咋呼呼的讨论声和池忆年偶尔插上一两句的冷静分析。
云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师姐弟三人的亲近乐见其成,赏赐和指导也愈发频繁。
他依旧是那个完美、强大、慈爱的师尊,仿佛山洞里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叶淮烟似乎真的慢慢痊愈了,重新融入了停云别业的生活,甚至比以前更加出色,更加符合云尊期望的“诛邪剑传人”的形象。
多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年叶淮烟的生辰到了,如今的她已是仙门中声名赫赫的诛邪剑主,气质愈发清冷沉静,唯有在两位师弟面前,眉宇间才会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柔和。
这日傍晚,凌天济和池忆年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寒烟阁后的梅林中。
凌天济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得意,池忆年虽依旧沉默,眼神里却也藏着几分期待。
“师姐!生辰快乐!”凌天济抢先开口,献宝似的将一个东西塞进叶淮烟手里。
那是一个……荷包。
布料是上好的云锦,但上面的绣活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粗糙的针脚歪歪扭扭地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绿色的乌龟壳,龟壳下方,用三种不同颜色的丝线勉强绣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姿态僵硬,仿佛正在躲避风雨。
叶淮烟拿着那荷包,一时有些怔忡。
凌天济迫不及待地指着解释:“师姐你看!这个最大的乌龟壳是师尊!坚硬又可靠,能为我们遮风挡雨!下面这三个小人就是我们啦!我绣的是这个红色的,最精神!师弟绣的是那个蓝色的,闷葫芦样!中间这个白色的,漂漂亮亮的,就是师姐你!”
池忆年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叶淮烟看着那滑稽又充满童真的图案,听着凌天济兴致勃勃的解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可这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凌天济和池忆年却为了谁绣的部分更丑吵了起来。
“明明是你把龟壳绣得像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胡说!你绣的小人腿都快扭成麻花了!”
“是你先把我选的线用完了!”
“是你自己手笨!”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推卸责任,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争论什么道法真谛,全然忘了这荷包是送给师姐的生辰礼。
叶淮烟看着他们争执不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沉重似乎都被这荒唐又温暖的场面冲淡了些许。
池忆年见她笑了,停下了争执,嘴角也弯起浅浅的弧度。凌天济更是得意,仿佛逗笑师姐是天大的功劳。
三人站在梅树下,迎着微凉的夜风,看着对方,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压抑的低笑渐渐变成了开怀的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梅林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寒雀。
叶淮烟笑着,感受着这难得的、毫无阴霾的快乐,感受着师弟们毫无保留的亲近。
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毫无预兆地湿热起来,视线迅速模糊。
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那个针脚粗糙的荷包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
幸好,夜色深沉,凌天济正仰头看着被惊飞的雀鸟大笑,池忆年也微微侧头看着别处,两人都未曾察觉她瞬间的失态。
她迅速抬手,用袖角极快地拭去泪痕,将那份汹涌而至的、混杂着温暖、愧疚与无尽悲伤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继续陪着他们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崩溃从未发生。
当晚,夜深人静,寒烟阁灯火已熄。
叶淮烟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云别业,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最高的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璀璨星河,夜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如同欲乘风归去的孤鹤。
她望着北方,那个阿隼曾指给她看的方向,那片传说中有着广袤雪原和神秘狐仙的北境。
酝酿了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朝着那片无垠的黑暗,用尽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绝望的穿透力:
“阿隼——!”
“阿隼——!!”
“阿隼——!!!”
三声呼喊,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如同杜鹃啼血,耗尽了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喊声落下,四周只剩下风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也不可能有回应。
那个会因为她呼喊三声就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她身边的少年,早已被她亲手……葬送在了那个冰冷的山洞里。
她颓然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落在身下的石头上。
那个绣着乌龟壳和三个小人的荷包,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粗糙的针脚硌得手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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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一只翅膀受伤的云雀跌跌撞撞地误入了停云别业后山那片被列为禁地的区域。
叶淮烟恰好路过,见那雏鸟可怜,未及多想,便循着那细微的哀鸣,踏入了那片常年被浓雾与强大结界笼罩的竹林。
禁地内的气息与别业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灵气滞涩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与腐朽。
她小心翼翼地前行,拨开层层交错的竹叶,在竹林最深处,看到了一幕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一根刻满封印符文的玄铁柱矗立在那里,柱子上缠绕着无数闪烁着幽光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牢牢束缚着一个人。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瘦得只剩下一副披着苍白皮肤的骨架,嶙峋的肋骨清晰可见,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浑身上下布满了新旧交叠、深可见骨的伤痕,有些伤口甚至还在缓缓渗着暗色的液体。
最令人骇然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平滑得如同一个尚未雕刻完成的木偶,只有一些模糊的、仿佛被强行抹去的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无面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然后,从那应该是嘴巴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破碎,仿佛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的急切:
“……跑……”
叶淮烟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淮烟,你怎么会在此处?”
叶淮烟浑身一僵,霍然转身。
云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依旧是那副白衣胜雪、悲天悯人的模样,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又淡淡扫了一眼铁柱上那个恐怖的囚徒。
叶淮烟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尖叫和翻涌的恐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带着一丝被惊吓后的困惑:“师尊……这,这是……?”
云尊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仿佛在看一个不小心闯入大人书房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一个魔道的疯子,多年前犯下滔天罪孽,神智已失,力量却依旧危险。为师不得已,才将他囚禁于此,以免他为祸苍生。”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信。若是从前,叶淮烟绝不会有一丝怀疑。
可此刻,听着师尊温和的话语,看着铁柱上那具饱受折磨、连面孔都被剥夺的躯体,以及耳边回荡着那声嘶哑的“跑”,叶淮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恍然:“原来如此……弟子不慎闯入,惊扰师尊了。”
“无妨。”云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股温和的灵力拂过,驱散了她周身因禁地阴冷而产生的些许不适,“此地污秽,莫要再来了。去吧。”
叶淮烟恭敬地行礼,转身,一步步朝着禁地外走去。
她的背影看起来依旧镇定,步伐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双腿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直到彻底走出禁地,回到阳光之下,她才敢微微松开一直紧握的、指甲已然掐出深痕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