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如同刺穿了她自己的心脏。
叶淮烟猛地抽回手,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踉跄着倒退数步,诛邪剑脱手坠地,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她死死盯着那个被鲜血迅速染透、再无动静的布袋,阿隼那双清澈的灰蓝色眼眸,与他最后那声气若游丝的“朋友”在她脑中疯狂交织、炸裂!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冲破喉咙,她像是被无形的恶鬼追赶,转身疯了一般冲出山洞,甚至连御风都忘了,只凭着一股本能,跌跌撞撞地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竭,才一头撞开寒烟阁的门,将自己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
云尊很快便跟了过来,停在紧闭的房门外。
他并未强行闯入,只是站在那里,如同过去无数次等待她平息情绪时一样,温和地唤她:“淮烟。”
门内传来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
过了许久,才响起叶淮烟嘶哑的、带着崩溃哭腔的质问,一遍又一遍,捶打着门板:
“为什么……师尊,为什么是他?!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只是想和平相处。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什么?!”
门外的云尊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叹息,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奈却必然的真理:
“淮烟,你又被妖物迷惑了。他接近你,本就是包藏祸心。若非为师及时发现,他日后必成祸患。妖性难移,此乃天道常伦。诛邪之责,正在于此。”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一字字钉入叶淮烟摇摇欲坠的心防。
“不是的……不是的!阿隼不是……”她徒劳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弱,被巨大的悲痛淹没。
云尊并未与她争辩,只是隔着门,又温声安抚了几句,无非是“为师是为你好”、“日后你自会明白”、“莫要让私情蒙蔽了道心”之类。
叶淮烟再也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
她死死捂住耳朵,将脸埋入膝盖,整个人蜷缩进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接下来的几天,寒烟阁大门紧闭,结界自内而外升起。
叶淮烟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她只是抱着双膝,蜷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云尊每日都会来看她,在门外温言劝慰,送来的灵食仙露堆满了门口,又原封不动地撤下。
他极有耐心,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自己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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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自我封闭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叶淮烟蜷缩在寒烟阁的角落,仿佛一尊正在逐渐风化的石像。
就在这时,熟悉的、温和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云尊的声音隔门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轻柔:
“淮烟,是师尊。前两日……是师尊不好,考虑不周,让你难过了。”
门内的叶淮烟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云尊似乎并不意外,继续温声道:“为师……给你带朋友来了。是两个新入门的师弟,年纪与你相仿,性子也纯良。你出来见见可好?总闷在屋里,于修行无益。”
朋友……
这两个字像细小的针,刺破了叶淮烟麻木的心防。
阿隼那双清澈的眼睛和最后染血的模样再次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猛地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
然而,门外云尊的耐心好得出奇,他不再提诛邪,不再提妖物,只一遍遍温和地重复着“师弟”、“朋友”,语气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关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连绝望都感到了疲惫,叶淮烟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伸手,撤去了门上的结界。
门开了。刺目的天光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云尊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清雅出尘、悲天悯人的模样,仿佛之前山洞里那冷酷的推手从未发生过。
他身后,站着两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见到她出来,云尊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欣慰与心疼。
他侧身,将两个少年让到前面,温声介绍道:“淮烟,这是你的二师弟,凌天济。”
他指向那个穿着靛蓝色劲装、眼神灵动、正好奇打量着叶淮烟的少年。
凌天济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声音清亮活泼,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躬身行礼:“凌天济见过淮烟师姐!”
云尊又指向旁边那个穿着朴素的青灰色布衣、身形略显单薄、一直低着头的少年:“这是你三师弟,池忆年。”
池忆年闻言,这才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叶淮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和寡言
“池忆年,见过师姐。”
叶淮烟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陌生的名字,目光从他们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脸上扫过。
“淮烟师姐!”凌天济似乎是个自来熟,见叶淮烟不说话,又主动开口,语气里满是崇拜,
“师尊常跟我们说起您,说您是天纵奇才,剑法超群!以后还请师姐多多指点!”
池忆年也跟着再次躬身,虽然没有说话,但姿态放得极低。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符合“师姐”身份的表情,却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最终,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嗯。”
云尊站在一旁,看着她强打精神应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和地说道:“好了,你们师姐弟日后多亲近。淮烟,随为师来,有些事情要与你说。”
叶淮烟麻木地跟上云尊的脚步,身后是凌天济依旧活泼的“师姐再见!”和池忆年沉默的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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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仿佛被套上了一个既定的模子,在停云别业缓缓流淌。
叶淮烟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依旧是那个清冷绝尘、天赋卓绝的大师姐。
她开始履行作为师姐的职责,指导新入门的师弟修行。
凌天济性子跳脱,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尤其崇拜叶淮烟的剑法,几乎每日都会抱着他的木剑,兴冲冲地跑来寒烟阁,缠着叶淮烟请教。
“师姐师姐!你看我这招‘长虹贯日’使得对不对?”
“师姐,诛邪剑真的好厉害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本命剑啊?”
“师姐,你今天心情好不好?我昨天在山下看到一种会发光的蝴蝶,可漂亮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面对凌天济叽叽喳喳的热情,叶淮烟努力地扮演着一个温柔耐心的师姐。
她会细致地纠正他的剑招,会轻声解答他的疑问,甚至会在他带来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时,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池忆年则安静得多。他通常只是默默地跟在凌天济身后,或是独自在角落练习心法,偶尔在叶淮烟指导凌天济时,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上一会儿。
他很少主动开口,存在感稀薄得如同空气,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温水,或是在叶淮烟偶尔失神时,轻声提醒一句“师姐,该换下一个招式了”。
在外人看来,云尊座下这新得的师姐弟三人,感情日渐深厚。
大师姐清冷但负责,二师弟活泼开朗,三师弟沉稳内敛,俨然是仙门中又一段佳话。
叶淮烟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刚从一场无尽的坠落中逃脱。
巨大的恐惧与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只能蜷缩在床榻最内侧的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入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落叶。
一次,在她又一次于深夜蜷缩在墙角,压抑着破碎的呜咽时,房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她猛地僵住,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池忆年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冷清质感的声音低低响起:“师姐,是我。”
叶淮烟没有回应,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池忆年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听到声音了。”
叶淮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池忆年并没有追问“你怎么了”或者“为什么哭”,他只是隔着门,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语调,冷静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开始了他的安慰:
“寒烟阁后面的那株老梅,昨晚开了第一朵花,是白色的。”
“凌天济今天练剑时,偷偷在剑柄上系了根红绳,说是能增加运气,被师尊发现训斥了。”
“厨房新做的糕点,比昨天的甜了些,我留了两块,放在你窗台上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门板,一字不落地传入叶淮烟耳中。
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陪伴,和一种试图用日常的、微小的存在来驱散深夜恐惧的笨拙努力。
叶淮烟依旧没有回应,但紧绷的肩背,却在那些平淡无奇的话语中,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她依旧蜷缩在黑暗里,泪水无声地滑落,但那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无处遁形的孤独感,似乎因为门外那个冷静而沉默的存在,稍微减轻了一分。
池忆年说了很久,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白,他才停了下来。他静立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天快亮了,师姐。”
然后,脚步声轻轻远去。
叶淮烟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窗纸上透出的熹微晨光,以及窗台上,那两个用干净叶子小心包好的、小小的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