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终究是放心不下,他悄无声息地跟随着白观砚,来到了锦水城外那条熟悉的江边。
夜色浓稠,无星无月,只有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呜咽着拂过岸边的垂柳与芦苇。
江面漆黑一片,倒映不出半点天光,唯有远处城池的零星灯火,在水面上拉出破碎摇曳的光带。
白观砚将叶淮烟小心地安置在一棵斜伸向江面的老柳树粗壮的枝干上,让她能倚靠着树干,面对那空茫的江天。
他自己则静静立于树下,白衣在夜色中成为一抹模糊的亮色。
叶淮烟靠坐在那里,气息依旧微弱,目光却并未投向那无月的夜空,反而落在了沉黯的江面上,仿佛能穿透那深邃的黑暗,看到些什么。
寂静持续了许久,只有风声与水声交织。
忽然,她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问出了一个让隐在暗处的孤槐心头骤然一紧的问题:
“你……可还记得,流萤?”
流萤。
那个在青冥古城幻境中,唱着家乡小调、光脚在草地上旋转、最终在青白火焰中化为焦炭的少女。
那个……俞殊的母亲。
白观砚站在树下,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江面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暗处的孤槐,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缩。
他当然记得。
那不仅仅是幻境中一段悲惨的过往,更是揭开当年屠城真相、牵扯出他父母冤屈的关键一环。
叶淮烟在此刻,在她生命似乎即将走到尽头的此刻,突然提起流萤,是何用意?
她与流萤……又有什么关联?
叶淮烟没有得到回答,似乎也并不期待回答。
她只是依旧望着漆黑无月的江面,仿佛只是在对沉沉的夜色诉说一段被尘埃覆盖的往事。
“流萤……是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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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连名字都未曾被赋予的女婴。
在战火波及的荒年里,她被遗弃在阴森冰冷的弃婴塔深处,与其他等待死亡的婴孩一同,静默地走向命定的终结。
唯一的陪伴,是紧紧攥在瘦小掌心的一枚陈旧银铃,铃身刻着模糊的古老花纹,那是家族流传下来的物件。
死亡的气息浓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光芒,驱散了塔内的阴冷与绝望。
来人一身素雅白袍,气息清静高远,宛如九天神祇降临凡尘污秽之地。
他俯身,目光落在那个奄奄一息、却仍下意识攥紧银铃的女婴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他带走了她。
停云别业坐落在灵山秀水之间,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翔集,恍若世外仙境。
云尊为她取名“淮烟”,取自“淮水之烟,清冷缥缈”,与她眸中天生的疏离感倒也相称。
幼时的叶淮烟,曾小心翼翼地牵着云尊宽大温暖的手,走过别业蜿蜒的山道。
两旁琪花瑶草,灵泉叮咚,与她弃婴塔的黑暗腐臭判若两个世界。
她仰起头,看着师尊清俊雅致的侧脸,鼓起勇气轻声问:“师尊……我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云尊停下脚步,弯腰与她平视,目光温和,并未有任何隐瞒或美化,如实告知了她被遗弃的过往。
他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入小女孩的心田:“世间缘法,各有因果。你既入我门下,前尘往事,不必过于挂怀。”
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带着一丝赞许与期许:“淮烟,你根骨清奇,天赋异禀,于修仙一途,前途不可限量。往后,需潜心修行,莫负了这份天资。”
那时的叶淮烟,望着师尊温柔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将那只温暖的大手握得更紧。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将那份被拯救的感恩与对力量的渴望,深深埋入了心底。
自那以后,叶淮烟对云尊的依赖与日俱增。
师尊是她晦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赋予她新生与名姓的存在。
他温和的教诲,强大的力量,以及停云别业那超然物外的宁静,都成了她世界的全部支柱。
某一年,云尊带着尚且年少的叶淮烟外出游历,途径青冥古城地界。
彼时,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尚未发生,古城刚熬过一场漫长的荒年,正缓慢恢复着生机。
城墙斑驳,街道上行人神色间虽带着憔悴,却也有了烟火气息。
云尊并未入城,只带着她在城外的高坡上远远驻足。
顺着师尊所指的方向,叶淮烟看到了那个少女——流萤。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正手脚利落地在自家豆腐坊前帮忙,脸上带着明媚张扬的笑容,如同冲破阴霾的朝阳,与一个面容憨厚的青年男子说笑着,那是她的哥哥。
他们看起来清贫,却洋溢着一种叶淮烟从未体验过的、充满生命力的温暖。
看着姐姐过得很好,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欣慰交织在叶淮烟心头。
她不由自主地,迈步向坡下走去。
“喂!那边的小姑娘!”流萤眼尖,看到了这个衣着精致、气质却有些清冷疏离的女孩,立刻热情地挥手招呼,“是外乡人吗?过来歇歇脚呀!”
她跑过来,自然而然地拉住叶淮烟的手,触感温暖而略带薄茧。
流萤的笑容毫无阴霾,眼神清澈,全然不知眼前这个被她称为“小姑娘”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叶淮烟喉头微哽,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点破。
她任由流萤牵着,走进了那间弥漫着豆香的简陋豆腐坊。
流萤将她当成了一个迷路或是随家人途经此地的普通外乡孩子,兴致勃勃地带着她玩耍。
她翻找出哥哥给她做的、有些旧了的燕子风筝,拉着叶淮烟在城外的草地上奔跑,看着那纸鸢摇摇晃晃地飞上天空;她带她去浅浅的溪边,光着脚踩水,冰凉的溪水流过脚踝,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她甚至翻出哥哥珍藏的《玉台新咏》,磕磕绊绊地教叶淮烟念里面的诗句,虽然她自己认得字也不多。
叶淮烟始终有些讷讷的,她不习惯这般鲜活外放的情绪,不习惯这般毫无距离的亲近。
她生涩地学着放线,小心地撩起水花,安静地听着流萤用不算悦耳却充满活力的嗓音念诗。
云尊一直远远地站着,白衣在山坡上随风轻扬,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清神情。
夕阳西斜,将青冥古城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流萤拉着叶淮烟坐在溪边的大石上,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老长。
玩闹了一下午,叶淮烟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向来清冷的小脸上也透出些许运动后的红晕。
“给你!”流萤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米糕,塞了一个到叶淮烟手里,自己大大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哥做的,可好吃了!”
叶淮烟低头看着手中粗糙却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又看了看流萤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迟疑地咬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与她平日里在停云别业吃的那些精致灵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质朴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好吃吧?”流萤笑眯眯地问,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叶淮烟轻轻点头,又咬了一口。
流萤晃着双脚,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说:“我以后啊,要把豆腐坊开得更大,让整条街的人都来吃我做的豆腐脑!”
她转过头,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到时候,你要是再来,我请你吃个够!”
叶淮烟握着米糕的手指微微收紧。
再来?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距离,靠近她的姐姐了。
她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将那份突如其来的酸涩用力咽下。
分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流萤将叶淮烟送到坡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依旧灿烂:“小姑娘,以后要是路过,记得再来找我玩啊!”
叶淮烟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她转身,走向山坡上那个等待她的身影,没有再回头。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走到云尊身边。
云尊低头看她,目光温和:“玩得可还开心?”
叶淮烟点了点头,将手中剩下的一点米糕小心地包好,收进袖袋里。
云尊没有再多问,牵起她的手,如同来时一样,缓步离去。
叶淮烟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四合,那个站在坡下用力挥手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升起的炊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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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尊对叶淮烟的呵护与宠溺,在停云别业是独一份的,细致入微到了近乎神性的地步。
修行之道,倾囊相授,却从不苛责。
叶淮烟初学引气入体时,气息滞涩,云尊便会坐在她身后,掌心温和地贴在她的背心,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她梳理脉络,引导那微弱的气流游走周天,耐心十足。
若她因急于求成而险些走火入魔,他也从不斥责,只会轻轻拂去她额角的冷汗,温声道:“欲速则不达,淮烟,静心。”
而后便会寻来宁神静气的仙草灵露,亲自为她调理。
她的居所“寒烟阁”是整个停云别业灵气最充裕之地,阁内陈设无一不是珍品,就连熏香都是云尊亲自调配的、有助凝神悟道的“雪顶寒芝香”。
叶淮烟性子清冷,不喜与人交往,甚至偶尔因修炼受挫而情绪不佳,对前来请教或问候的同门态度冷淡,云尊也从不勉强她。
若有长老委婉提及叶淮烟过于孤高,不合群,云尊只会淡淡回应:“淮烟心思纯净,专注于道,不必以俗礼相拘。”
有一次,叶淮烟练剑时失手,剑气削去了药圃中一株云尊精心培育了数百年的灵植,她怔在原地,面露不安。
云尊闻讯赶来,看了眼那毁掉的灵植,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无妨,一株花草罢了,不及你重要。可曾伤到自己?”
他会亲自带她去九天之上采集炼制驻颜丹的“月华露”,在云海晨曦中为她讲解星辰运转的奥妙;会在她因思念而默默望着远方时,递给她一盏温热的琼浆,陪她静坐,直至夜色深沉;甚至在她年幼时做噩梦惊醒,他会守在她的榻边,用那温和醇厚的嗓音,为她诵读安抚心神的古老道经,直至她重新安睡。
他的温柔仿佛没有底线,他的宠溺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包容。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赞赏、期许,以及一种……仿佛悲悯众生般的神性光辉。
他塑造了她的世界,是她的救赎,她的信仰,她全部安全感的来源。
在叶淮烟心中,云尊便是这世间最完美、最温暖、最值得她付出一切去追随与守护的存在。
她对他的依赖与敬慕,深植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