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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暂别

不过安生了几日。

那日清晨,孤槐踏入烬余殿正殿,并未见到那个惯常倚在窗边、或是悠闲品茶的身影。

殿内空荡,只有熏香寂寂燃烧。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扫过,最终落在玄冰案几上,一枚被青玉司南佩压着的素白信笺格外显眼。

他走近,拿起信笺。上面是熟悉的、清峻如竹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仙门传讯,有要事需处理,暂别。勿念。」

没有说明去处,没有言明归期,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暂别”和自作多情的“勿念”。

孤槐捏着那薄薄的信纸,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其烧穿。

前几日才逼着他应下那些条款,搅得他心神不宁,如今倒好,这人自己倒是走得干脆利落,连个去向都不屑透露。

“要事?”他低声重复,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什么要事,能让这家伙如此急匆匆离去,连当面说一声都来不及?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比之前被白观砚缠着时更甚。

他冷哼一声。

走了也好,正好图个清静。魔界事务繁多,谁有闲工夫去惦念一个行事莫测的仙门中人?

他转身,黑袍曳地,步向处理政务的偏殿,试图将那道白色的身影和那封言简意赅的信一并从脑中驱散。

这几日,魔界上下皆能察觉到,魔君的心情似乎比那永夜的天色还要阴沉几分。

烬余殿内,气压低得骇人。

孤槐端坐于墨玉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魔界事务卷宗,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节奏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焦躁。

批阅奏章时,稍有不顺,那卷宗便会在瞬间化为齑粉;魔侍奉上的茶点,不是嫌太甜就是嫌太淡;甚至连殿外那棵千年古槐,都因他无意间泄出的魔气震落了不少枝叶。

他试图用繁忙的政务麻痹自己,可那道白色的身影和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留信,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那混蛋走得倒是潇洒,留下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搅得他……

孤槐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内烦躁地踱步。

黑袍翻滚,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蓝珠!”他忽然扬声喝道。

黑影应声而现。

“仙门近日,可有异动?”他问得没头没脑,语气生硬。

蓝珠垂首:“回君上,并未接到相关禀报。”

孤槐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他重新坐回案后,盯着虚空,眉头紧锁。

不过是少了个碍眼的家伙在身边聒噪,他为何会觉得……如此烦躁?

他终于按捺不住,身影一晃,便已穿过两界壁垒,落在了云墟天那终年积雪的庭院中。

栖云小筑寂静无声,檐下风铃在寒风中发出零丁脆响,更显空幽。

梅树依旧,竹楼依旧,却唯独少了那个煮雪烹茶、或是抚琴自娱的白衣身影。

“喵~”

一声软糯的叫声从脚边传来。

孤槐低头,是那只通体漆黑、名唤雪团的猫儿,正亲昵地绕着他的靴子打转,碧绿的眼瞳望着他,仿佛在询问另一人的去向。

孤槐弯腰,有些粗暴地将猫儿捞起,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搔着它的下颌。

雪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在他冰冷的黑袍上蹭了蹭。

“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心下烦乱,抱着雪团,转身又去了锦水城。

径直闯入城主府,白洛川似乎早有所料,正在书房处理事务,见他风风火火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魔君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白洛川放下笔,语气平稳。

孤槐也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白观砚呢?”

白洛川摇了摇头:“舍弟并未归来。”

他看着孤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躁,顿了顿,难得地没有出言调侃,只淡淡道:“他若回来,我自会知晓。魔君不必在此处寻他。”

这时,小宛像只快乐的雀儿般跑了进来,一眼看到孤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魔君哥哥!”

她完全不怕孤槐那身凛冽的魔气和难看的脸色,笑嘻嘻地凑过来,目光立刻被雪团吸引,“哇!好可爱的猫猫!”

孤槐正觉得抱着只猫碍事,见状,顺手就将雪团塞进了小宛怀里:“给你玩了。”

小宛惊喜地抱住突然落入怀中的毛团,雪团似乎也不认生,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小宛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孤槐:“魔君哥哥,你要走了吗?不多玩一会儿?”

孤槐看着小宛纯粹的笑脸,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瞬,但他此刻毫无逗留的兴致,只硬邦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没再看白洛川,转身便走,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

回到魔界烬余殿,那股空落与烦躁感变本加厉地席卷而来。

殿内依旧冷清,没有那个赖着不走的人,没有那些恼人却鲜活的动静。

他独自立于殿中,只觉得这偌大的魔宫,从未如此令人……窒闷。

“君上,”蓝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足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刚接到密报,落隐门云尊座下首徒——叶淮烟,叛出仙门,不知所踪。”

“叶淮烟?”

孤槐猛然转身,之前的烦躁仿佛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被一种更为冷厉的警觉所取代。

那个总是冷若冰霜、手持诛邪剑、对仙门规矩恪守到近乎刻板的女人,竟然会叛逃?

这消息太过突兀,也太不寻常。

几乎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一种强烈的、毫无理由的直觉便攫住了孤槐的心神——这件事,绝对与白观砚那混蛋的不告而别有关!

白观砚所谓的要事,莫非就是去处理与叶淮烟相关之事?

他去追捕?还是……接应?

孤槐的眉头死死锁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枯妄鞭冰冷的鞭柄。

那混蛋,到底卷入了什么样的麻烦里?叶淮烟的叛逃绝非小事,足以在仙门掀起滔天巨浪,而白观砚身处其中……

“查!”孤槐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本君查清叶淮烟因何叛逃,逃往何处!还有,”

他顿了顿,“留意……白观砚的踪迹。”

“是。”蓝珠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就在孤槐如同困兽般在烬余殿内焦躁踱步时,他随身携带的一枚用以紧急联络的墨玉符箓,忽然微微震动,散发出温润的白色光晕。

是白观砚的传音!

孤槐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立刻将魔识沉入玉符之中。

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一如既往的清晰,直接在他神识中响起:

「君上,劳烦……开一下魔界结界。」

声音微微一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

「我要带个人进来。」

带个人进来?

带谁?叶淮烟?还是其他什么麻烦人物?这混蛋消失这几天,果然是去搅和仙门那摊浑水了!

如今还敢堂而皇之地要他打开结界,带人进入魔界?

他抿紧了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沉默了足足三息。

最终,他还是抬起手,指尖魔气汹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沉声对着虚空,亦是透过那传音玉符,只回了一个字:

「……好。」

魔界外围那无形却坚固无比的结界,随着他这一声应允,悄然洞开了一道缝隙。

结界缝隙处光影微动,白观砚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胜雪的白衣,只是衣袂上沾染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尘灰与暗色痕迹,昭示着这几日并非闲游。

而他怀中,横抱着一个毫无声息的人——正是叛逃的叶淮烟。

她的面容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清冷轮廓,甚至看不出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是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周身再无半点气息流转,分明已是一具尸身。

孤槐的金红异瞳瞬间锁定了他们,眉头狠狠拧起。

带回叶淮烟已在他预料之中,可带回一个死人?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正要开口质问这混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弄个死人回魔界意欲何为——

白观砚却已抱着人走到了他面前,脚步依旧平稳,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或深邃的眸子,此刻沉寂得像两口古井,不见波澜。他微微仰头,看向孤槐,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直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诘问:

“君上,”他问,目光沉静地落在孤槐脸上,“能否救她?”

“……”

孤槐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盯着白观砚,又低头仔细看了看他怀中气息全无的叶淮烟,确认那绝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状态。

救?一个死人?

纵然满腹疑窦,但触及白观砚那看似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压抑着什么的眼眸,他还是压下了质疑,伸出两指,隔空点在叶淮烟眉心。

一缕精纯的魔气探入,细细查探。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凝重。

“她中的是‘烬魂’,上古奇毒,肉身不腐,神魂却会在七七四十九日内缓慢燃尽,最终彻底消散,再无轮回。”

他沉声道,目光锐利地看向白观砚,“此毒……世间仅有一株‘溯魂花’可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而溯魂花,只生长于魔渊最底层,万魔噬心之地,九死一生方能接近。更麻烦的是——”

他直视着白观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唯一的一株溯魂花,早在数年前,便已被人采走了。”

消息确凿,是他亲自核实的。

魔渊那等绝地,本就鲜有人至,溯魂花被采,在魔界高层并非秘密。

白观砚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再次开口,问的却是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么,君上可知……那被采走的溯魂花,如今在何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注视着孤槐的眼睛,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惊的平静。

孤槐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知。但当年魔渊异动,结界有被仙门手法冲击的痕迹,应是仙门中人带走的无疑。”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

魔渊之花,落入敌手,下落不明。而叶淮烟身中奇毒,神魂正在缓慢燃烧,时日无多。

就在这凝重的寂静中,榻上那原本毫无声息的“尸体”,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孤槐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叶淮烟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依旧清冷,却失去了往日冰锥般的锐利,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深沉的疲惫,与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随即聚焦,掠过抱着她的白观砚,又看向一旁的孤槐,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玉摩擦,却清晰地说道:

“不必……救我了。”

白观砚垂眸看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神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阻,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

“还有什么,想做的么?”

叶淮烟的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穿透了烬余殿森然的殿顶,望向了某个不存在的夜空。

她灰白的唇瓣轻轻嚅动,吐出几个极轻的字:

“想看看……人间界的月。”

不是仙门清冷的月轮,也不是魔界猩红的血月,而是最寻常、最温暖的人间界的月亮。

白观砚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眼神却带着一丝微渺希冀的师姐,终是轻轻颔首。

“好。”

他没有再多言,抱着叶淮烟,转身便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