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魔界永夜的幽光透过烬余殿窗棂,洒下一地清冷。
孤槐在听雨轩里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憋屈——
他堂堂魔君,魔界之主,凭什么要避居偏殿,反倒让那个厚颜无耻的仙门家伙霸占着他的主殿寝榻?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心中打定主意,他倏然起身,身影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径直掠向烬余殿。
殿门无声洞开,他一眼便瞧见那个白衣身影果然还堂而皇之地躺在他的玄冰榻上,墨发铺陈,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孤槐脸色一黑,大步走过去,无视白观砚投来的、带着几分讶然与玩味的目光,径直脱了外袍,掀开被子,在床榻的外侧,重重地躺了下去,背对着里面的人。
“君上这是……”白观砚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终于舍得回来自投罗网了?”
孤槐闭着眼,强行压下回头瞪他的冲动,硬邦邦道:“本君的寝殿,本君想睡便睡,还需向你禀报?”
“自然不必。”白观砚从善如流,声音里却带着钩子,“只是……君上靠得这般近,就不怕我夜里睡相不佳,唐突了君上?”
“你敢!”孤槐猛地翻身,瞪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白观砚非但不惧,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若是情不自禁……”
“闭嘴!”孤槐被他那暧昧的语气激得耳根发热,猛地坐起身。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伸手,指尖魔气凝聚,在两人之间的床榻上“嗤”地一声划过。
一道幽暗的、闪烁着细碎魔纹的光痕瞬间出现,将宽大的床榻一分为二。
“以此为界!”孤槐指着那道线,语气霸道而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专横,
“未经本君允许,你的手脚、身体,乃至一根头发丝,都不准越过此线!否则……”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威胁,只能恶狠狠地补充,“否则本君便将你踹下榻去!”
白观砚看着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散发着微弱魔气的三八线,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胸腔震动,带着无尽的愉悦。
他非但没有抗议这不平等条约,反而十分配合地往里侧挪了挪,确保自己完全位于界线之内,然后侧卧着,以手支颐,笑吟吟地望着气鼓鼓的孤槐:
“好,都依君上。”他答应得干脆,眸中光华流转,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只是……望君上也能……谨守此线。”
孤槐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冷哼一声,重新背对着他躺下,扯过被子将自己裹紧,仿佛那道线是什么坚固的壁垒。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气息和心跳,试图忽略身后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和对方身上传来的、清浅却扰人的冷香。
夜渐深,魔界永夜的微光透过窗棂,为殿内事物蒙上一层朦胧的轮廓。
孤槐原本紧绷的神经在沉睡中渐渐松弛,意识沉入一片混沌温暖。
然而,半梦半醒间,一丝凉意悄然爬上肩头。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似乎正被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力道,一点点地往外扯动。
……被子?
……有人在抢被子?
几乎是本能反应,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强烈占有欲瞬间苏醒。
脑中闪过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这混账!竟敢抢他的被子!
他甚至没完全清醒,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攥着被角的手猛地发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狠狠地将那被扯走的一角被子拽了回来。
动作又快又急,仿佛守护领地的凶兽,将被褥严丝合缝地重新裹紧自己身周,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将大部分被子压在身下,再度沉沉睡去,全然未觉身旁那双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的、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翌日,天光未明,魔界永夜的微光勉强透入烬余殿。
孤槐是在一种奇异的温暖与熟悉的冷香交织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觉得身上盖着的东西触感不对,不似他惯用的玄色锦被那般厚重,反而更显轻柔,带着一种清冽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他蹙眉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初醒的迷蒙,低头一看——
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着的,竟是一件雪白的外袍!
那款式、那料子、那上面萦绕不去的冷香……不是白观砚的还是谁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榻里侧。
只见白观砚蜷缩在原本划定的界线之内,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雪色内衫,领口微微敞着,墨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上。
他双臂交叠,似乎有些畏冷地抱着自己,眼睫低垂,唇色浅淡,一副睡梦中犹自带了几分委屈与可怜的模样。
而原本应该盖在两人身上的锦被,此刻却有大半滑落到了床下的暗色地毯上,堆叠成一团。
孤槐的脑子“嗡”地一声,昨夜迷糊间的记忆碎片瞬间回笼——
那被他以为是抢被子的拉扯感,那被他狠狠拽回来的“被角”……
所以他抢的不是被子,是白观砚脱下来盖在身上的外袍?!
他还把人家的外袍抢过来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导致这混蛋只能穿着单衣睡了一夜,
看着白观砚那凄惨的睡姿,再感受着自己身上这件还带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外袍,孤槐脸上瞬间如同火烧,眸中闪过震惊、窘迫、以及一丝的……心虚。
他……他居然……
“咳!”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几乎要掀塌床板,手忙脚乱地将身上那件白袍扯下来,想扔回给白观砚,又觉得不妥,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块烫手山芋。
榻上的白观砚似乎被他的动静惊扰,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孤槐手中捏着自己的外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衫和掉在地上的被子,眸光先是茫然,随即迅速氤氲上一层水汽,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显而易见的委屈,轻声问:
“君上……昨夜,可是觉得冷?”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被孤槐攥得皱巴巴的外袍上,语气更加可怜,“若是冷,与我说便是,何须……抢我的衣裳?害得我……好生寒冷。”
孤槐:“……”
孤槐被他那控诉的眼神和委屈的语气看得心头火起,混杂着强烈的心虚,让他几乎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场。
但魔君的尊严不允许他露怯,他强自镇定,甚至刻意拔高了声调,试图用怒气掩盖那点不自在,倒打一耙:
“分明是你自己睡相不端,将被子踢落榻下!与本君何干?!”
他指着地上的锦被,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若非你胡乱翻身,被子怎会掉下去?”
白观砚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点委屈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洞悉一切的神情。
他没有急着争辩,只是微微撑起身子,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却一击即中:
“可是……昨夜睡在外侧的,是君上您啊。”
“……”
孤槐所有的理直气壮瞬间僵在脸上,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是了……昨夜是他自己气冲冲回来,霸道地占据了外侧的位置,还将床榻划了界线。
睡在外侧的人,才是最容易将被子卷走或踢落的那一个!
他居然忘了这最关键的一点!
白观砚看着他骤然变幻的脸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
他不再乘胜追击,只是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看来,睡相不端的,并非是在下呢。”
孤槐:“…………”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且可笑。
他猛地别开脸,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把将手中攥着外袍扔回对方身上,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吼道:
“……闭嘴!起床!”
说罢,也不等白观砚反应,他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榻,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便脚步凌乱地冲向了殿内的浴池方向,背影仓惶,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白观砚接住那件尚带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外袍,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将外袍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两人气息交融的味道,眼底光华流转,满是得逞的狡黠。
孤槐在浴池中浸泡了许久,直到周身那莫名的燥热和窘迫被微凉的池水稍稍压下,才勉强整理好情绪,换上新的衣袍走了出来。
他本打算直接去处理政务,将昨夜至今晨的荒唐事彻底抛诸脑后,可刚踏入正殿,便见白观砚已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茶盏,仿佛等候多时。
见他出来,白观砚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已没了方才在寝殿里的委屈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笑意的、不容错辨的认真。
“君上,”他开口,声音清越,“昨夜之事,虽是个误会,但于我而言,却是实打实受了一番‘委屈’与‘寒意’。”
他刻意加重了那几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孤槐尚有些微湿的鬓角,“君上是否……该有些补偿?”
孤槐眉头立刻拧紧,就知道这混蛋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冷哼一声,抱臂而立,摆出防御姿态:“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白观砚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往后我再来魔界,君上不得将我拒之门外,亦不得刻意避而不见。”
孤槐眯起眼,这条件听起来不算过分,却像是在他魔界的大门上,给这人开了一道永久的通行许可。
他抿着唇,没立刻答应。
白观砚不给他太多思考时间,继续道:
“第二,若我邀君上同游,或品茗,或对弈,或只是闲谈……只要非关魔界紧急政务,君上不得随意寻借口推拒。”
这简直是要介入他的日常!
孤槐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对上白观砚那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至于这第三件……”白观砚收回两根手指,只余食指轻轻点在空中,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暂且保留。待我想好了,再向君上讨要。”
孤槐盯着他,他本该断然拒绝,甚至该将这胆大包天的家伙立刻丢出魔界。
可……拒绝之后呢?这人定然还有后招,只怕会更加难缠。
而且,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并不那么抗拒……与这人有所牵连。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最终,他别开脸,避开白观砚那过于灼人的注视,声音带着几分不甘愿的僵硬,几乎是咬着牙道:
“……依你。”
白观砚眼底瞬间光华大盛,如同星河倾落。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孤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愉悦:“君上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
孤槐被他逼近的气息扰得心烦意乱,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警告:“……前提是你不许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自然。”白观砚从善如流地应下,笑容却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