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踏入了楹桦门那破败的院门。
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那道曾经据说坚不可摧、后来被君惟打开又不知被谁修复的护山结界,对他并未产生丝毫阻碍,仿佛默认了他的进入。
门内的景象比之外面看到的残垣断壁更加凄凉。
房屋倾颓,杂草丛生,昔日杜雪汐精心照料的菜畦早已荒芜,那“招生办”的歪腿桌子也只剩几片腐烂的木屑。
死寂笼罩着这里,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然而,就在这片象征着彻底毁灭的废墟中央,那尊被视为镇派之宝的、缠绕着妖冶花朵的白玉雕像前,竟立着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瘦削,背对着孤槐,正静静地望着那尊雕像心口处紧闭的巨大花苞。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是三师姐,浮纤。
她的面容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曾经那份懒散中带着精明的神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麻木取代。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看向孤槐时,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
她看着孤槐,微微颔首,动作间竟带着一丝不符合当下情境的、略显生疏的恭敬,声音干涩地开口:
“魔君大人。”
孤槐脚步顿住,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更没想到浮纤会是这样的态度。
“你还活着。”孤槐的声音在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他们呢?”
浮纤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无力扬起。
她的目光掠过这满目疮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
“君惟……”她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复杂的漠然,“他如今是落隐门中炙手可热的仙君了,前途无量。”
“大师姐……被他带回了仙门。”浮纤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结为了道侣,琴瑟和鸣,不知羡煞多少人。”
她抬眼看向孤槐,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意味:“谁能想到呢?当年那个看着清心寡欲、循规蹈矩的二师兄,心里其实一直装着大师姐。”
“杜雪汐呢?”孤槐问起那个总是穿着红衣、活力满满的少女。
浮纤摇了摇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茫然与痛色:
“不知道。那天太乱了……结界破开,仙门的人冲进来……我最后看到她被一道法术余波震飞,掉进了后山的乱石丛里……之后就再也没找到。或许……或许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已然明了。
孤槐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四师弟……”
孤槐看向浮纤,他知道那是她的亲弟弟。
浮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死了。”
“灭门当天,就死了。”
孤槐站在原地,听着浮纤用最平静的语气,诉说着最残酷的结局。
投敌的投敌,失踪的失踪,惨死的惨死……这就是当年那个看似松散、却透着温暖的门派,最终的结局。
而他,则成了这一切罪孽的,名义上的背负者。
他看着浮纤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败,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需要本君去杀了君惟吗?”
浮纤闻言,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激动,只有几分看透世事的讥诮和深深的疲惫。
“魔君大人说笑了。”她的声音干涩,
“您如今是魔界至尊,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谁能左右?又何须来问我一个苟活之人的意见。”
孤槐被她的话一刺,抿了抿唇。
确实,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们庇护的“小六师弟”,他是魔君苍荨。
复仇与否,本就是他自己的事,这般询问,倒显得虚伪。
“……抱歉。”
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为这不合时宜的询问,还是为当年因他而起的灾祸。
他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废墟。
他走向自己当年居住过的那间最为偏僻破旧的厢房。
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些过去的痕迹,或许什么都没有。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木门时,却赫然看到,屋内那积满灰尘的破旧窗边,竟静立着一道身影。
白衣胜雪,脸上依旧戴着那张素白无纹的面具。
是那个神秘的白衣仙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孤槐几乎是本能地,身影一闪,已迅捷如电地挡在了门口,彻底堵住了对方的去路。
“你到底是谁?”
压抑了太久的疑问,在此刻轰然爆发。
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魔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将这狭小破败的空间挤压得几乎要扭曲。
“十九年前魔界被破,你在,十六年前荒原之上,你替本君挡下致命一击,十年前本君闭关,走火入魔险些神魂俱灭,也是你出现,强行压制了本君的心魔。”
“还有青冥古城,那个试图破阵、最终消散的……也是你。”
他越说,心中的疑团越大,目光也越发锐利地审视着对方。
这人的身形……这清冷疏离的气质……为何越看,越与某个人如此相像?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孤槐死死盯着那张面具,仿佛要穿透它看清后面的真容,声音因某种猜测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与白观砚……是什么关系?”
那仙君静静地听着他连珠炮似的质问,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孤槐口中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孤槐问出最后那个问题,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前面的任何问题,只是对着孤槐那充满戒备和探究的目光,用一种极其平淡、毫无起伏的语调,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
“前玉忧仙君,留下的一个纸人分身。”
前玉忧仙君?
孤槐心头猛地一跳。
是了,白观砚的师父,那位修苍生道、与青冥古城幻境中消散的仙君气质极为相似的上一任玉忧仙君。
他已经……仙逝了。死前,将一身法力尽数传给了白观砚。
原来如此……
孤槐恍然。
难怪这纸人分身与白观砚的气质如此相像,身形也隐约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清冷,仿佛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原来是师徒传承,一脉相承。
一个被赋予了部分力量与使命,游走于世间,执行着前玉忧仙君未竟之事的……纸人。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此刻串联了起来,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迷雾。
“纸人分身……”孤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答案。
这个解释似乎合理,却又显得过于轻巧。
一个纸人,为何要一次次为他这魔头涉险?
他盯着那静立的白影,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深的困惑,声音带着不容闪避的质问:
“即便如此,你,还有白观砚,为何三番两次救本君?仙门与魔界,本该势不两立。”
那仙君闻言,微微偏头,面具朝向孤槐的方向,似乎在看着他。
然而,他给出的答案,却让孤槐呼吸猛地一窒。
没有高深的道义,没有复杂的因果,只有一句简单到近乎粗暴,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重量的话,透过面具,平淡地传来:
“因为……”
“白观砚喜欢你罢了。”
“……”
孤槐所有准备好的诘问、所有的警惕与探究,都被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这算什么理由,想质问这与你一个纸人分身又有何干系——
可那仙君却不再给他机会。
就在孤槐因这过于直白的答案而心神微滞的刹那,仙君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般,极其自然地、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挡在门口的孤槐,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外弥漫的薄雾之中。
孤槐下意识想伸手阻拦,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正在迅速消散的雾气。
不过眨眼之间,那道白色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朦胧的雾霭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楹桦门……
白观砚……
前玉忧仙君……
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回事?!
楹桦门不问出身收留他,最终因他而覆灭。
白观砚身为仙君,却屡次救他这魔头,甚至不惜与仙门对立。
前玉忧仙君,更是留下分身,在他危难时数次出手。
他们的善意,他们的援手,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如此……不合常理!
仿佛一脉相承般地,对着他这个本该是死敌的魔头,施以这种近乎愚蠢的、不计代价的善!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们到底图什么?
就因为白观砚那荒谬的“喜欢”?
看到这里的小可爱,留个评论再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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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纸人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