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浮纤那八个字的门风,孤槐只觉得这楹桦门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不着调的气息。
他随着依旧热情洋溢的杜雪汐,绕过那歪斜的“招生办”桌子,踏入了楹桦门真正的内部。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好一些,虽然依旧简朴,甚至有些地方显得破旧,但至少干净整洁,几间厢房错落分布,角落还开辟了几小块菜畦,透着几分烟火气。
杜雪汐一路叽叽喳喳,带着他往一处像是杂物间兼库房的小屋走去,准备领取所谓的“弟子令牌”。
“六师弟你别看咱们门派现在人少地方小,”
杜雪汐的声音里充满了盲目的乐观,“但我们楹桦门可是有底牌的!”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指着周围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空:“瞧见没?我们楹桦门的护山结界,那可是祖师爷亲手布下的,坚不可摧,无人能破!”
她顿了顿,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搬出了一个此时在孤槐听来还十分陌生的名号:
“就算是那个云墟天的玉忧仙君——哦,就是现在很有名的那个白观砚的师父——据说都不能破开咱们的结界呢!”
孤槐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云墟天?玉忧仙君?这些名号他隐约听过,皆是仙门中顶尖的人物。
连他们都破不开这看似摇摇欲坠的破落门派的结界?这牛皮吹得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心中不以为然,只当是这小丫头为了挽留他而信口开河。
杜雪汐没注意到他细微的怀疑,继续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门派的底蕴:“还有还有!我们门派还有一件镇派之宝!”
她领着孤槐穿过庭院,走向后院一处更为幽静,似乎被特意打理过的地方。
“是一座等人高的雕像!”杜雪汐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据说是咱们楹桦门开山祖师的爱人!”
孤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一片被精心照料的花圃中央,矗立着一座白玉雕琢的人像。
那雕像工艺精湛,衣袂翩跹,面容模糊在经年的风雨中,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温润宁和的气质流转。
奇异的是,雕像的周身,乃至基座附近,都生长着一丛丛极其妖冶的花朵。
那些花色泽浓艳,花瓣层叠,形态诡异,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并不令人舒适的气息,与那白玉雕像的圣洁感格格不入。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雕像心口的位置,并非实心的玉石,而是缠绕着深绿色的藤蔓,藤蔓中央,托举着一个巨大的、紧紧闭合着的、颜色比周围花朵更加深邃暗沉的花苞。
“看到那个大花苞了吗?”杜雪汐指着雕像心口,
“我们每天都要轮流来给它浇水呢!师父说,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呃,关系到门派的运势!”
她似乎也说不清具体缘由,只是认真地执行着师门的规矩。
孤槐看着那诡异的雕像,妖冶的花丛,以及心口那硕大的、仿佛在无声呼吸的花苞,眉头不自觉蹙起。
这所谓的“镇派之宝”,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浇水?运势?
这楹桦门,果然从头到脚都透着不正常。
杜雪汐却浑然不觉,依旧满脸自豪:“怎么样,六师弟?我们楹桦门是不是很厉害?”
孤槐沉默地看着那尊被奇花异草环绕的祖师爱人雕像,心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
厉害?
他看是邪门还差不多。
领了那枚材质普通、刻着“楹桦”二字和简单符纹的弟子令牌后,杜雪汐依旧兴致不减,拉着孤槐在门派里四处转悠,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楹桦门那“辉煌”与“落寞”交织的历史。
“咱们楹桦门啊,可是有足足两千年历史呢!”
杜雪汐掰着手指,努力做出一个久远的表情,
“祖师爷当年就在这楹桦山上开宗立派,传的是心怀天下、泽被苍生的道统!那时候可兴盛了,门下弟子成千上万,来来往往,可热闹了!”
她眼中闪着向往的光,仿佛亲眼见过那盛况。
“不过呀,”她的声音低落下来,带着点唏嘘,
“传说在一千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祖师爷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辞去了门主之位,将自己关入了后山禁地,就是放着那尊雕像的地方,日夜不离地守着。”
孤槐安静地听着,兜帽下的目光微微闪动。
一个开创了偌大门派的祖师,为何突然抛下一切,孤守一尊雕像?
杜雪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后来……后来祖师爷他……就在那禁地里,用随身佩剑,一剑……了结了自己。”
自戕?
孤槐心中一震。
修仙之人,追求长生大道,若非遭遇无法承受之痛或陷入极致绝望,岂会轻易自尽?
这楹桦门祖师身上,定然藏着极大的隐秘。
“从那以后,咱们门派就慢慢没落啦。”
杜雪汐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现在这些了。”
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指着不远处正在耐心教导几个被收养孩童识字的君惟,又指了指那边又瘫回藤椅、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果子在啃的浮纤,笑嘻嘻地说:
“不过没关系!我们现在也很好!”
听着她讲述门派如此轻易地接纳来历不明的外人,孤槐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们……就这般轻易信了本……信了我?不怕我别有用心?”
杜雪汐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楹桦门的人,本来大多就都来历不明呀!”
她掰着手指数道:“大师姐倒是正儿八经的门主之女。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兄他们三个,都是大师姐以前在外面游历时,觉得顺眼就顺手捡回来的!我呢,是二师兄有次下山,看我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就给捡回来啦!”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被捡是再正常不过的入门方式。
“师父说了,”杜雪汐学着师父的语气,老气横秋地道,“入我楹桦门,不同出身,不问过往,但求一心向善,无愧天地就好!”
孤槐看着她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听着这近乎天真愚蠢的收徒标准,再回想浮纤那套匪夷所思的入门考核,君惟那不问缘由的温和接纳,以及这整个门派从上到下透着的、与残酷修仙界格格不入的松散与……纯善。
他忽然间,好像有点明白,这个曾经兴盛一时的楹桦门,为何会没落至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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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槐在楹桦门,并非只是短暂的停留。
那里收留了当时走投无路的他,给了他一个看似安稳的容身之所。
他在那破落却奇异的门派里,度过了整整两年。
那两年,或许是他在魔界覆灭后,罕有的、近乎于寻常的时光,尽管周遭是些思维跳脱、行事古怪,却心思纯善得近乎愚蠢的同门。
然而,平静终有尽时。
他小心翼翼隐藏的小魔君身份,终究还是暴露了。
仙门震怒,视楹桦门为包庇魔孽的污秽之地。
唾弃、指责、围攻接踵而至。
而最终,亲手打开那护山结界,将仙门之人引入门内的,竟是那位一向温雅持重、被他视为兄长的二师兄——君惟。
君惟以此功绩,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转身投入了仙门大宗落隐门。
而楹桦门的其他人——门主、大师姐、三师姐浮纤、四师弟,以及那个总爱穿着红衣、叽叽喳喳的五师妹杜雪汐……则在结界破开的混乱中,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至于孤槐自己,则毫无悬念地被擒,打入仙门水牢深处,承受了长达一年的酷刑与折磨。
直到……那个戴着面具、自称“暗桩”的黑衣人出现,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捞出,带他疗伤,而后才有了蓝珠寻来,他重返魔界之事。
回归魔界后,他用了整整六年时间,以铁血手腕,疯狂地扫除、清洗仙门安插在魔界的所有势力,将所有反对的声音彻底碾碎。
当魔界再无掣肘,当他以绝对的力量与威势站在巅峰之时,他加冕为君,成为了真正的魔君——苍荨。
而在他登上魔君之位后,几乎没有任何停歇,便立刻选择了闭关。
这一闭,便是十年。
直至今日出关,面对的却是风评被害、谣言漫天,以及那个仿佛算准了他出关时辰、再次闯入他生命中的……白观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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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槐离开了那片承载着复杂记忆的楹桦门废墟,心中并无多少故地重游的感慨,只有一片冰封的冷然。
他信步走向山脚下那处依稀还有些人烟的小镇,试图从这些或许见证了当年变故的凡人口中,捕捉一些破碎的信息。
然而,当他状似无意地向几个在茶摊闲谈的镇民问起楹桦门这些年的情况时,得到的回应却让他那双熔金赤血的异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讥诮。
“楹桦门?唉,作孽啊!”一个老者率先摇头叹息,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当年就是他们瞎了眼,收留了那个天杀的小魔头苍荨!”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义愤填膺地接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那魔头身份暴露的时候,丧心病狂啊!竟然用全门上下所有人的性命要挟仙门的仙长们!听说当时里面还有不少他们自己收养的孩子呢!”
“最后怎么样了?”孤槐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还能怎么样?”另一个妇人拍着大腿,语气带着后怕与愤恨,
“那魔头毫无人性,谈不拢就直接屠了楹桦门满门!血流成河啊!幸好仙门的仙长们及时赶到,才将那魔头擒住,关进了仙牢!真是苍天有眼!”
“是啊是啊,谁能想到当初看着好好的一个年轻人,竟是那般狠毒的魔头……”
“楹桦门也是可怜,好心收留,却落得个灭门的下场……”
镇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充满了对“魔头苍荨”的切齿痛恨和对无辜受害的楹桦门的同情。
事实,果然被扭曲成了这般模样。
与他亲身经历的一切——
君惟主动打开结界,仙门涌入,同门离散,自己被擒——
截然不同。
所有的罪责,都被完美地推到了他这个魔头身上,而仙门则高高在上,扮演了拯救者与审判者的角色。
意料之内。
孤槐听着这些被精心编织、广为流传的“真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了那片依旧沉浸在“正义得到伸张”氛围中的小镇。
风过荒野,卷起尘土。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小剧场·假如身份互换】(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炸开:
“魔头!你把我小师叔怎么了!”
门被踹开,俞殊冲进来,举着剑。
然后他愣住了。
榻上,白观砚躺着。
榻边,孤槐坐着,手里端着药碗。
两人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俞殊的剑尖抖了抖。
“……你们在干嘛?”
白观砚慢悠悠地开口:“没看见吗?你小师叔在喂我喝药。”
俞殊的脸涨得通红。
“小师叔!你怎么能喂他!他是魔头!”
孤槐面无表情:“他受伤了。”
俞殊:“受伤了也是魔头!”
白观砚幽幽道:“俞殊啊,你小师叔喂我喝药,你是不是很生气?”
俞殊:“当然!”
白观砚:“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俞殊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忙?”
白观砚笑了笑:“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俞殊:“???”
孤槐:“……白观砚!”
白观砚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俞殊气得剑都握不稳了。
“小师叔!你看他!”
孤槐沉默了一瞬。
“……你先出去。”
俞殊瞪大眼睛。
“小师叔?!”
“出去。”
俞殊咬着牙,狠狠瞪了白观砚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喊了一句:
“魔头!你别得意!我还会回来的!”
门“砰”地关上了。
白观砚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师侄,挺有意思。”
孤槐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是故意的。”
白观砚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让他看见。”
白观砚笑了,笑得无辜又欠揍。
“仙君冤枉。我只是刚好被喂药,他刚好闯进来。怎么能怪我呢?”
孤槐盯着他。
白观砚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孤槐移开视线。
“药还喝不喝?”
白观砚立刻张嘴:“喝。”
小剧场可能就到这里啦,感兴趣的评论一下,只要有一个人,作者就完结后开番外写哦~~[猫头]
非常两个小天使一直以来的陪伴,作者爱你们哦~~[亲亲]
如果白观砚突然失忆了,你们觉得他会对孤槐说什么?
A. 这位美人,我们认识吗?(然后被孤槐一鞭子抽醒)
B. 你好漂亮,能交个朋友吗?(失忆了也不忘撩)
C. 其他(评论区补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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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破灭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