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墟天,孤槐来到一片断壁残垣之前。
此地荒草丛生,焦黑的梁木与破碎的瓦砾半掩在泥土中,残存的石碑上,“楹桦门”三个字依稀可辨,却早已失了往日灵气,只余死寂。
这里,便是十八年前,于一场不明大火中彻底覆灭的小仙门。
他立于废墟之前,并非为了凭吊,而是因为——
十八年前。
那时的孤槐,尚未成为威震一方的魔君,只是魔界覆灭后仓惶逃亡的遗孤。
他隐藏了形貌,用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那双过于惹眼的异瞳和属于魔族的细微特征,在各界边缘艰难求生。
一日,他行至一处人族与低阶修士混居的边境小镇,却被一队嗅觉敏锐的仙门巡查处修士盯上。
对方见他形迹可疑,气息晦涩,便上前盘问。
“站住!摘下面罩!”为首的修士厉声喝道,手已按上了剑柄。
孤槐心中警铃大作,他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必将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沉默着,脚下缓缓后退,试图寻找脱身之机。
“喂!你们几个,欺负一个不敢露脸的,算什么本事!”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蛮横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鲜艳红色襦裙的少女,正双手叉腰,站在不远处。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灵动,脸上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指着那几个仙门修士:
“几个人围攻一个,丢不丢人呀!”
她说着,竟几步跑到了孤槐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后,对着那几名错愕的修士扬起了下巴,一副“有我在你别想动他”的架势。
孤槐在兜帽下的眉头紧紧皱起。这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找死吗?
为首的修士显然也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随即怒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妨碍仙门办事?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抓!”
那红衣少女一听,猛地抱头蹲了下去,嘴里飞快地嚷嚷:“先说好!打人不打脸啊喂!”
孤槐:“……”
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凝聚起了魔元,准备随时出手,却被这姑娘前后反差极大的行为弄得一时无语。
就在那修士不耐烦,真要动手驱赶这捣乱的少女时——
一道温润平和的灵力悄然拂过,如同春风化雨,瞬间缓解了场中紧绷的气氛。
一位身着月白长袍、气质温雅的年轻公子翩然落下,挡在了那红衣少女与修士之间。
他面容俊雅,神色从容,对着几位修士微微拱手:“诸位道友,在下楹桦门君惟,不知我这师妹何处得罪,还望海涵。”
那抱头蹲着的少女,立刻从君惟身后探出脑袋,飞快地补充道:“对!打了君惟师兄就不能打我了哦!”
君惟闻言,脸上那温雅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无奈地低声道:
“雪汐师妹,别这样……容易被打死的。”
杜雪汐却浑不在意,扯着君惟的袖子,理直气壮:
“怕什么,君惟师兄你会保护我的呀!”
君惟叹了口气,显然对这位师妹的跳脱习以为常,转而再次向那几位面色不虞的修士温言解释,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将孤槐的“可疑”淡化,又将杜雪汐的“鲁莽”归结为年少不懂事。
在他的周旋下,那几名修士虽仍有疑虑,最终还是悻悻离去。
危机解除。
杜雪汐立刻蹦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好奇地打量着依旧戴着兜帽、沉默不语的孤槐:“喂,你没事吧?他们为什么追你啊?”
君惟也看向孤槐,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温和道:
“此地不宜久留,阁下若无处可去,可随我们暂回楹桦门歇息片刻。”
孤槐透过兜帽的缝隙,看着眼前这一对举止迥异却莫名和谐的师兄妹,尤其是那个刚刚还怂得抱头、此刻又活力满满的红色身影,心中充满了戒备与一丝荒谬感。
楹桦门……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听着君惟温和的邀请,兜帽下的孤槐眉头蹙得更紧。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与仙门中人牵扯过密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那红衣少女杜雪汐却已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戒备与沉默。
“对对对!跟我们回楹桦门吧!”杜雪汐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开始如数家珍般地推销起自家门派,
“我们楹桦门可好了!虽然地方不大,但包吃包住!师傅人也好,从不苛责弟子!师兄师姐们更是和睦友爱,绝对不会欺负新人!”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你别看我们门派现在好像……嗯,比较清静,但我们祖上可是兴盛过的!底蕴深厚!”
她的话语充满了未经世事的热情与一种近乎盲目的自豪,与孤槐认知中仙门的勾心斗角、等级森严截然不同。
他沉默地跟在君惟身侧,听着杜雪汐一路的喋喋不休,心中那份荒谬感越来越重。
穿过几条熙攘的街道,又走过一段略显偏僻的山路,杜雪汐口中的底蕴深厚的楹桦门,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那实在算不上一派山门该有的气象。
一块饱经风霜、漆色剥落的旧木匾歪歪斜斜地挂在一处略显破败的院门上,上面“楹桦门”三个字勉强可辨。
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粗糙的竹篱勉强修补着。
与其说是个修仙门派,不如说更像是个勉强维持的乡间大院。
更离谱的是,就在那破旧的门楣旁,随意地支着张歪腿木桌,上面扔着块写有“招生办”三个歪扭大字的木牌。
一个穿着随意、头发松松绾起、甚至还叼着根草茎的姑娘,正没骨头似的斜躺在桌后的藤椅里,眯着眼晒太阳。
听到脚步声,那懒散姑娘眼皮都没完全掀开,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倦意的:“哟,新来的?”
她的目光在戴着兜帽的孤槐身上溜了一圈,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问出了一个让孤槐脚下一个趔趄的问题:
“有对象吗?”
“……”
孤槐兜帽下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
杜雪汐却像是早已习惯,欢快地跑过去,拉住那懒散姑娘的手摇晃:
“浮纤师姐!你看!我和二师兄带了个好看的师弟回来了!”
被称作浮纤的姑娘这才懒洋洋地坐直了些,打了个哈欠,视线饶有兴致地再次投向孤槐。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段和气度,确实与这破落院子格格不入。
一旁的君惟无奈地抚了抚额,对浮纤道:“三师妹,莫要胡闹。”
他转向孤槐,语气依旧温和,带着歉意,“让阁下见笑了。这位是我三师妹,浮纤。阁下若不介意,可暂时在此歇脚。”
他又对浮纤嘱咐道:“他便交给你了,安排个清净的住处。”
语气间,竟似真的将孤槐当成了可能入门的新弟子一般。
浮纤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目光却依旧黏在孤槐身上,带着点探究。
她慢悠悠地从藤椅上坐直了些,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
仿佛即将进行的是什么关乎门派存亡的严肃考核。
“听好了,六师弟预备役,”她伸出根手指,对着孤槐晃了晃,“入门第一问:师父和掌门同时掉河里,你先救谁?”
孤槐:“……?”
这算什么问题?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茫然和一丝“你们是不是有病”的无语几乎凝成实质。
他下意识按照常理推断,仙门之中,掌门地位尊崇……
他迟疑地吐出两个字:“……掌门?”
“错!”浮纤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斩钉截铁,“师父和掌门是同一个人!而且——”
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小得意,“他会游泳!所以正确答案是,先哄被吓哭的五师妹杜雪汐!”
她说着,还指了指旁边一脸“对啊对啊就是我”表情的杜雪汐。
孤槐:“???”
他感觉自己的逻辑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浮纤不等他消化,立刻抛出第二问,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二师兄君惟和四师弟同时向你借灵石,你借给谁?”
这次孤槐学乖了,没有立刻回答。借给修为高的?关系好的?似乎都不对劲。
浮纤嘿嘿一笑,自问自答:“谁都不借!因为二师兄根本不会找人借灵石,四师弟……他压根没钱还你!”
孤槐:“……”
“第三问!山下王婆婆的猫和隔壁李大爷的狗打起来,你帮谁?”
“……”
“谁也不帮!把王婆婆和李大爷拉开,让他俩自己管好自家的!”
“第四问!早饭的馒头和午饭的面条同时糊了,你先吃哪碗?”
“……”
“哪碗都不吃!去找三师姐我,我带你去厨房开小灶!”
“第五问!修炼时突然想如厕,是憋着练完还是立刻去?”
“……”
“当然是立刻去!憋坏了谁给你报销医药费?!”
一连串匪夷所思的问题和更加匪夷所思的标准答案砸下来,孤槐只觉得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彻底懵了。
看着孤槐明显已经放弃思考、呆立当场的模样,浮纤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
“好了,考核结束!虽然五道题全错……”
她话锋一转,摸着下巴,目光在孤槐即使戴着兜帽也难掩的优越身形上溜了一圈,语气变得轻快,
“但看在你长得帅……呃,是看在你骨骼清奇、与我楹桦门有缘的份上,破格录取!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小六师弟了!”
孤槐:“……???”
这就……入了?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因难以置信而有些干涩:“……贵派,只有五个人?”
他刚才听下来,似乎只有师父兼掌门、君惟、浮纤、四师弟、杜雪汐。
浮纤一脸“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掰着手指数道:
“错!是七个!大师姐,二师兄君惟,我,四师弟浮启,五师妹杜雪汐,加上师父,还有你!”
她数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还有些山下被收养的老弱病残没算在内,他们不算正式弟子。”
孤槐:“…………”
他彻底无言以对。
一个掌门兼师父,带着五个半弟子,以及一群被收养的凡人,守着个破落院子,这就是杜雪汐口中祖上兴盛、底蕴深厚的楹桦门?
最后,浮纤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笑之色,站直了身体,目光难得显得十分郑重,看着孤槐,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个看似极其不靠谱的门派,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准则:
“记住了,我们楹桦门的门风是……”
“随心而行,无愧道义。”
【小剧场·假如身份互换】(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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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槐端着药碗,看着榻上那人。
“自己喝。”
白观砚躺着不动,眼巴巴地望着他。
“手疼。”
孤槐看了一眼他的手——包得跟粽子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舀起一勺药,递到那人嘴边。
白观砚张嘴喝了,喝完还舔了舔嘴角。
“仙君喂的,特别甜。”
孤槐手一抖,药差点洒了。
“……药是苦的。”
白观砚眨眨眼:“那可能是仙君的手指太甜了。”
孤槐“啪”地把碗放下。
“自己喝!”
白观砚立刻捂住胸口:“哎哟,伤口疼。”
孤槐:“…………”
他又端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