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白观砚点点头,表示知晓,然后十分自然地接道,“那看来,我只好继续叨扰魔君,宿在烬余殿主殿了。”
“你想得美!”孤槐立刻拒绝,像是被踩了尾巴。
“魔君方才还说,‘迁就’我是因为结界之故。”白观砚挑眉,理由冠冕堂皇,“如今听雨轩已毁,我无处可去,魔君总不能让我露宿魔宫之外吧?若我有个闪失,魔界结界恐怕……”
孤槐气得牙痒痒,明知这家伙多半又是在耍无赖,可偏偏找不到话来反驳。
难道真把他扔出去?万一这疯子真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影响到结界……
看着孤槐那张气得快要扭曲却又无可奈何的俊脸,白观砚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见好就收,不再刺激他,只淡淡道:“夜色已深,魔君早些歇息。”
说罢,竟真的转身,如同回自己家一般,极其自然地走向那张属于孤槐的玄玉榻,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拂了拂榻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侧身躺了上去,背对着孤槐,仿佛准备入睡。
孤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混蛋!竟然就这么登堂入室,占了他的床?!
他想冲过去把人揪起来扔出去,可脚步刚动,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两人在榻上的纠缠,闪过对方那句“您对我,绝非无意”,以及自己那不争气的反应……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悻悻地收回。
他死死瞪着榻上那抹悠闲的白色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打,似乎打不服。
骂,对方根本不为所动。
赶,又找不到完美无缺的理由。
最终,他只能恶狠狠地、用几乎能杀人的目光剐了那背影一眼,愤然转身,大步走到殿内另一张用于小憩的软榻旁,重重地坐了下去,抱着手臂,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白观砚平稳的呼吸声从主榻那边传来,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如同魔音灌耳,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比如魔界政务,比如未查清的真相……
可思绪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了白观砚肩头那道陈旧的伤疤上。
那道疤……位置,形态……
十七年前。
那时的他,刚刚从魔界被破、父母双亡的剧痛中挣扎出来,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各界逃窜了两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仙门的追捕。
他被囚于仙门水牢深处,周身要害被特制的锁链贯穿,魔元被封,每日承受着蚀骨寒水和各种刑罚的折磨,生不如死。
负责看守他的人,正是云尊首徒,叶淮烟。
那个女人,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仙门服饰,眉眼清冷,沉默寡言,每日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巡查,或是面无表情地施加刑罚,从未与他有过多余交流。
直到某一日,她独自来到水牢,站在冰冷的栏杆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血迹斑斑、眼神却依旧如同困兽般桀骜的孤槐,沉默了许久。
水珠滴落的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格外刺耳。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问出了一个让孤槐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恨仙尊吗?”
孤槐猛地抬起头,污浊的血水顺着额发滑落,遮不住那双熔金赤血瞳孔中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刻骨恨意!他扯动干裂出血口的嘴角,发出一声嘶哑冰冷的嗤笑:
“恨?本君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将他挫骨扬灰!”
他以为会听到叶淮烟义正辞严的驳斥,或是关于“仙门正义”、“天下苍生”的陈词滥调。
然而,叶淮烟听完他这充满戾气的回答后,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比水牢的寒气更刺骨,仿佛压抑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就在孤槐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水滴声掩盖,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孤槐耳边:
“……我也恨。”
孤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栏杆外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伤痛和折磨出现了幻听。
叶淮烟……恨云尊?这怎么可能?她不是云尊最信任、最得意的首徒吗?
可叶淮烟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意味?
随即,她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留下孤槐一人在冰冷的水牢中,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荒谬的信息冲击得心神不宁。
又过了几日,叶淮烟再次独自前来。这一次,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在确认四周无人后,靠近栏杆,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今夜子时,会有人来劫狱。”
孤槐心头剧震,警惕地看着她,揣测这是否是仙门新的试探或陷阱。
叶淮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补充道:“信不信由你。届时,我会打开牢门结界。”
说完,她再次匆匆离去。
当夜,子时。
水牢深处死寂一片,唯有寒水滴答。
突然,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巡逻守卫,出现在了孤槐的牢房外。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夜行衣中,连头发丝都没有露出一根,脸上戴着遮得严严实实的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明亮的眼睛。
几乎在黑衣人出现的瞬间,牢房那坚固的、原本需要特殊法诀才能开启的结界,竟真的如同叶淮烟所说,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黑衣人动作迅如闪电,闪入牢内,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来到孤槐身边。
他俯身,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打横将因为重伤和虚弱而几乎无法动弹的孤槐抱了起来。
靠近的瞬间,孤槐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清冽气息。
黑衣人一手稳稳地抱着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剑。
那剑的形制被用某种粗糙的手法刻意伪装过,缠绕着破布,掩盖了原本的材质和纹路。
黑衣人不再耽搁,抱着他,如同暗夜中的疾风,迅速向外突围。
沿途果然遭遇了闻讯赶来的仙门守卫,剑光闪烁,法术轰鸣。
黑衣人手中那柄被伪装的长剑舞动如龙,招式精妙绝伦,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挥击都恰到好处地将阻拦者逼退,或是击伤使其失去行动能力,却始终……未取一人性命。
那剑法路数,孤槐从未见过,迅捷、凌厉,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飘逸,却又在关键时刻留有余地。
这更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就在即将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时,一名修为较高的仙门长老瞅准空档,一道狠厉的剑光直刺黑衣人后背!
黑衣人正应对前方攻势,察觉身后危险,猛地侧身回护怀中的孤槐,自己的左肩却避无可避——
“嗤!”
剑刃入肉的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可辨。
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闷哼一声,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甚至反手一剑荡开那长老,脚下步伐更快,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终于彻底摆脱了追兵,如同流星般坠向魔界与人界交界的荒芜地带。
进入魔界范围,追兵果然少了许多。
黑衣人并未停歇,抱着孤槐,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迅速闪入其中。
他将孤槐小心地安置在干燥的角落,随即转身,双手快速结印,一道纯净的、带着隐匿与防御效果的结界瞬间笼罩了洞口。
那结界的灵力波动……是仙门的手法!而且极其高明!
孤槐强撑着伤势,瞳孔骤然缩紧,警惕地看向那背对着他、正在检查结界稳固程度的黑衣人。
仙门的人?救他?还设下仙门结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是谁?”孤槐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为何用仙门结界?”
黑衣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洞内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他蒙面黑巾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复杂地注视着孤槐。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有些沙哑的嗓音开口:
“我乃……前魔君陛下,安插在落隐门中的暗桩。”
孤槐心头猛地一震!
父尊……在仙门埋下的暗桩?
这个解释,似乎能说得通他为何会来救自己,为何对仙门布局如此熟悉,甚至能解释他那精妙却留有余地的剑法——为了不暴露身份。
而那被伪装的剑和结界手法,自然也是为了掩饰其真实的仙门身份。
可……真的如此吗?
孤槐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那双眼眸除了疲惫和一丝关切,并无其他异常。
在当下走投无路、重伤濒死的情况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信不信由你。”黑衣人见他沉默,也不多劝,声音依旧低沉,“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你的伤势。”
他走上前,在孤槐警惕的目光中蹲下身,伸出手,莹白的仙灵之力自他掌心涌出,温和地覆盖向孤槐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那力量纯净而强大,带着修复与滋养的功效,与魔气截然不同,让孤槐体内的魔元本能地产生排斥,带来一阵剧烈的痛楚。
孤槐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黑衣人动作不停,语气平静地解释:“你魔元受损太重,强行灌输魔气恐适得其反。我这仙灵之力虽与你相克,却能暂时稳住你的心脉,驱逐侵入体内的蚀骨寒气。忍一忍。”
他的手法极其熟练,精准地控制着仙灵之力的输出,避开魔元核心,专注于修复□□创伤和驱散负面状态。
那专注的神情,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竟让孤槐心中那股强烈的排斥感,莫名地减弱了几分。
洞内寂静,只有仙灵之力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孤槐压抑的喘息声。
黑衣人肩头那处被剑刺伤的地方,深色的衣物被洇湿了一片,隐隐有血色渗出,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为孤槐疗伤上。
【小剧场·假如身份互换】(续)
第五日,白观砚没来。
第六日,也没来。
第七日。
孤槐站在洞府门口,望着那条山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打坐。
但心静不下来。
那个混蛋……怎么了?
他想起他说的“明日再来”。
骗子。
第八日,白观砚终于来了。
带着一身伤。
孤槐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回事?!”
白观砚摆摆手,笑得很虚弱:“没事,被人埋伏了。想来看看你,就……走着走着就到了。”
孤槐看着他身上那些伤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副明明疼得要死还要笑的样子。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进来。”他说。
白观砚愣了一下。
“仙君这是……让我进去?”
孤槐瞪他:“不然呢?让你在外面等死?”
白观砚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真。
他迈步走进洞府。
身后,孤槐的声音传来:
“下回……别一个人扛。”
白观砚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孤槐已经转身去拿药了,只留给他一个通红的耳根。
白观砚看着那抹红,唇角弯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受伤,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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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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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