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那日,三界震动。
先是坠崖的玉忧仙君活着回来了,据说是从北境出来的,一身修为竟比当年更盛。
后是这位刚复活没几日的仙君,放出话要与魔君成亲。
而且——
是嫁到魔界。
请柬发得满天下都是,楹桦门收到一封,叶淮烟隐居的山林收到一封,停云别业收到一封,就连云游四海的俞殊,也不知被谁找到了行踪,硬塞了一封烫金的帖子。
落隐门那日炸了锅。
一群白发苍苍的长老围坐一堂,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十六年前他就说痴恋那魔头!老夫还以为是魔气侵染,一时糊涂!”
“如今倒好,直接要嫁过去了!”
“玉忧仙君何等人物?清隽出尘,风雅无双,怎么能委身魔界!”
“那魔君脾气暴躁,动辄甩鞭子,听说还囚禁过仙君!这嫁过去,万一被欺负了怎么办?!”
“仙门颜面何存!何存!”
有人当场写了万言书,痛陈利害,劝白观砚三思。有人连夜赶往云墟天,想当面劝阻。
还有人直接放出话来:玉忧仙君若执意嫁入魔界,仙门便与他割袍断义!
白观砚接了万言书,扫了一眼,放进袖中。
见了来劝的人,笑着让人留下喝杯茶。
听到割袍断义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继续备嫁。
仙门众人气得吐血。
有人拍案而起:“老夫不同意啊!”
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不同意有用?他要是听劝,十六年前就不会当众说那种话!”
那人颓然坐下。
又有人小声道:“其实……也未必是坏事。那魔君虽然脾气差,可长得好看啊。听说当年玉忧仙君第一眼看见他,就被迷住了。”
众人怒目而视:“你站哪边的?!”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最后还是落隐门如今的主事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他要去便去。只望那魔君……待他好些。”
众人沉默。
楹桦门。
浮纤靠在廊柱上,看着手里那张烫金的请柬,嘴角抽了抽。
“六师弟要成亲?”她转头看向宁若水,“还是娶玉忧仙君?”
宁若水正在浇花,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是娶,是嫁,又有什么分别?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浮纤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想得开。”
杜雪汐从屋里蹦出来,一把抢过请柬,看了两眼,眼睛亮得惊人。
“哇!六师弟要成亲了!我要去!我要去!”
浮纤瞥她一眼。
“你去干嘛?闹洞房?”
杜雪汐脸一红,却梗着脖子道:“我、我去给六师弟撑场子!万一那玉忧仙君欺负他怎么办!”
浮纤沉默了一瞬。
“你确定是玉忧仙君欺负他?”
杜雪汐:“……”
宁若水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浇花。
魔界。
消息传来时,魔宫上下正在吃饭。蓝珠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这个消息。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什么?玉忧仙君要嫁进来?”
“不是君上囚禁的他吗?怎么还囚出感情来了?”
“你懂什么,君上那叫金屋藏娇!”
“藏了那么久,终于要明媒正娶了?”
“等等等等——玉忧仙君是嫁进来,那岂不是说,君上是那个……”
那人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饭桌上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有人小心翼翼道:“可是咱们之前不是一直以为,君上是下面那个吗?”
“对啊,当初小宛不就是他生的?”
“那丫头不是捡的吗?”
“捡的?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传啊!说小宛是君上和玉忧仙君的私生女,因为两个男的不好明说,才说是捡的。”
“那到底是生的还是捡的?”
“谁知道呢……”
片刻后,齐刷刷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
蓝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请柬,正一张一张分发。
众人的目光太过炙热,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
“看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问:“蓝珠大人,君上他……到底是……”
蓝珠收回目光,继续发请柬。
“不知道。”
“那您笑什么?”
蓝珠的脚步顿了顿。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众人一愣。
蓝珠已经走远了。
人群中,一个小身影蹦蹦跳跳地跑过。
“小宛!”
有人叫住她。
白小宛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笑。
“怎么啦?”
那人看着她那张灿烂的脸,忍不住问:“你……不担心?”
小宛歪了歪头。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仙君爹爹嫁进来,被人说闲话?”
小宛眨眨眼。
“说什么闲话?”
那人噎住了。
小宛笑得更加灿烂。
“仙君爹爹要嫁进来,以后我就有两个爹爹天天陪着我啦!多好!”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那丫头……是真的一点都不操心。
迎亲那日,魔界的队伍直通云墟天。
红绸铺地,旌旗招展,一路从魔宫门口延伸到云墟天的结界边缘。那些从未见过魔界排场的仙门中人,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迎亲?”
“这架势,比仙门联姻还夸张!”
“那魔君……是认真的?”
废话,不认真能摆这么大排场?
云墟天内,栖云小筑。
孤槐站在院中,一身大红喜袍。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玉带缀着暗红的纹路,整个人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矜贵和……紧张。
他已经站了一炷香了。
蓝珠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
“君上,您要不进去坐着等?”
孤槐没动。
“不用。”
蓝珠沉默了一瞬。
“您的手在抖。”
孤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
蓝珠:“……”
她决定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竹楼的门开了。
孤槐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人一身红衣。
是那种极正的、浓烈的红,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白皙。
墨发披散,只在发尾用一根红色的发带轻轻束起,眉眼含笑,周身清冷的气质被这身喜袍中和了几分,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妖冶。
孤槐见过他穿白,见过他穿青,见过他浑身浴血的模样,见过他安静沉睡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他穿红。
很好看。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白观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盛着满天星辰,和无尽的温柔。
他微微弯起唇角,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想嫁与魔君大人,君上可愿?”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人的手。
那只手温热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仙君要嫁,”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岂敢不愿。”
白观砚笑了。
那笑容温柔,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两人并肩,向云墟天外走去。
身后,是漫天的红绸,和满地的落梅。
魔宫张灯结彩。
从宫门口到正殿,一路红烛高照,喜绸飘扬。那些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魔界众人,一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两旁,看着那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并肩而行,十指相扣。
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终于等到了……”
旁边的人拍他一下。
“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
那人吸了吸鼻子。
“我高兴!”
宾客络绎不绝。
楹桦门来了一群人,浮纤走在最前面,依旧磕着瓜子,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宁若水跟在她身边,手里还捧着一束刚摘的花。杜雪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劲儿地往正殿里张望。
叶淮烟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面容清冷,唇角却带着浅浅的弧度。她没有进殿,只是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云尊也来了。
他坐在贵宾席上,身边放着那柄天罚剑,面容平静如水。有人偷偷看他,他微微颔首,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对新人的目光,带着几分感慨。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俞少侠来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
俞殊站在门口,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里走。那步伐重得像踩在人心上,每一步都带着“我很不情愿”的悲壮。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俞殊瞪过去。
那人立刻捂住嘴。
俞殊继续往里走,走到正殿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殿中那两道身影。
他的小师叔穿着一身红,站在那个魔头身边,笑得很温柔。
那个魔头也穿着红,站在他小师叔身边,眉眼间没有往日的冷厉,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柔和。
两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
俞殊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走到两人面前,停下。
他看着白观砚,眼眶有些红。
“小师叔。”
白观砚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来了?”
俞殊点点头。
他又看向孤槐。
孤槐与他对视,没有说话。
俞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魔头。”
孤槐挑眉。
俞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字一句道:
“你要是敢欺负我小师叔——”
他顿了顿。
“我就……我就跟你没完!”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回荡在整个魔宫。
俞殊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倔强得像个孩子。
白观砚看着他。
孤槐也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好。”
俞殊愣住了。
他看着孤槐,看着那双金红异瞳里的认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闷闷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到角落里坐下。
有人凑过去逗他。
“俞少侠,你不是说魔头欺负你小师叔吗?怎么不上去打一架?”
俞殊瞪他一眼。
“你懂什么!我是给他面子!”
那人笑得更欢了。
吉时已到。
蓝珠站在殿前,一袭玄色礼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
手中的礼单卷成长长一轴,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
蓝珠面无表情地展开,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军报,每一个字都砸得四平八稳:
“一拜天地——天地已拜,过。”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翻到了下一行。
“二拜高堂——高堂皆殁,略过。”
满殿寂静。
有人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连红烛的火苗都像是被这过分干脆的念法惊得晃了晃。
蓝珠眼皮都没抬,继续往下念:“夫妻对拜——对。”
“啪嗒”一声,浮纤手里的瓜子掉在了桌上。
她看着殿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司仪,又看了看身边目瞪口呆的杜雪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也太敷衍了吧?”
蓝珠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边收起礼单一边淡淡道:“魔界不兴这些虚的。”
浮纤噎了一下:“那你念的什么?”
“走个过场。”
浮纤:“……”
杜雪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那接下来……是不是该送入洞房了?”
蓝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杜雪汐眼睛一亮,正要张嘴起哄——
“但在这之前,”蓝珠不紧不慢地接上,“先敬酒。”
杜雪汐的起哄声卡在喉咙里,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雀儿。
浮纤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别急,该有的都有。”
敬酒开始了。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俞殊。
他端着一杯酒,在满殿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主位。步伐不算慢,却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子僵硬,活像是被人从背后拿刀顶着往前推。
终于,他在孤槐面前站定。
酒杯端在手里,抬起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孤槐,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孤槐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俞殊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红烛芯子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白观砚坐在孤槐身侧,见状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落在俞殊耳朵里,像是某种信号。他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酒杯高高举起——
“魔头,这杯酒我敬你。”
声音又硬又冲,像是憋足了劲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孤槐端起酒杯,等着他下文。
俞殊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憋出一句:
“你……你以后对我小师叔好点。”
孤槐:“嗯。”
就一个字。
俞殊愣了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的那股子气堵得更厉害了,继续道:“不许欺负他。”
孤槐:“嗯。”
又是一个字。
俞殊咬了咬牙:“他要是受委屈了,我饶不了你!”
这一次,孤槐没有立刻应声。
他忽然问:“你打得过本君?”
俞殊:“……”
白观砚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俞殊的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道:“打不过也要打!”
孤槐看了他一会儿。
殿内安静极了,红烛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金红色的眼睛映得有些柔和。
忽然,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知道了。”
三个字,落在俞殊耳朵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孤槐,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一丝柔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后,他闷闷地“哼”了一声,也把酒喝了。
喝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头也不回地大声道:
“小师叔,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白观砚笑着点头:“好。”
俞殊这才大步走开,背影带着一种“我很气”的倔强,可那脚步踩在地上,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浮纤磕着瓜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点评道:“这孩子,嘴硬。”
宁若水在旁边温柔地笑了笑:“挺好的。”
第二个上来的是浮纤。
她端着酒杯,懒洋洋地往孤槐面前一站,也不急着敬酒,先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慢悠悠的,从孤槐的头顶一直扫到脚底,活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古董。
“六师弟。”
孤槐看着她。
浮纤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当年楹桦门初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她说,“可没想到你能混到今天这地步。”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可配上她那副懒洋洋的语气,又像是在调侃。
孤槐没说话。
浮纤继续道:“魔君,玉忧仙君的道侣,三界风云人物——”她顿了顿,拖长了尾音,“啧啧,出息了。”
她举起酒杯:“这杯酒敬你,敬咱们楹桦门出来的,都混得不差。”
孤槐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两只酒杯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一饮而尽。
浮纤喝完,也不急着走,转而看向白观砚。
“玉忧仙君。”
白观砚微微颔首。
浮纤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难得的正经。
“好好待他。”她说,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他这人,面上冷,心里热。你要是负了他,楹桦门的人饶不了你。”
白观砚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认真的郑重。
“浮纤姑娘放心。”
浮纤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孤槐挤了挤眼。
“六师弟,洞房别太紧张。”
孤槐的脸黑了。
白观砚在旁边笑得更欢了。
第三个上来的是杜雪汐。
她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那兴奋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几分雀跃。
“六师弟!”
她往孤槐面前一站,喊了一声,然后——
凑过来,道:“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说完,她一饮而尽。
孤槐端着酒杯,顿了顿,还是喝了。
白观砚也喝了。
杜雪汐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冲他们喊道:
“对了!孩子记得让我当干娘!”
孤槐的手一抖,酒杯差点掉地上。
白观砚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接下来是魔界的旧部们。
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敬酒。有人端着酒杯大大咧咧地笑,有人小心翼翼地偷瞄白观砚,还有人憋着一肚子话却不敢说,只管闷头喝酒。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往孤槐面前一站,嗓门大得能把殿顶掀翻
“君上,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您成亲了!”
第二个是个瘦削精干的中年人,端着酒杯的手稳得像握刀:“君上,属下敬您!祝您和仙君百年好合!”
第三个是个年轻些的,看起来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他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忽然压低声音问:“君上,属下斗胆问一句,您和仙君,到底谁上谁下?”
满殿一静。
孤槐的脸黑了。
白观砚在旁边悠悠道:“这个问题,问得好。”
众人眼睛一亮,齐刷刷竖起耳朵。
白观砚看着他们,弯起唇角,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不过,这是秘密。”
众人齐刷刷垮下脸。
白观砚笑着举起酒杯:“喝酒。”
众人无奈,只能跟着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有人开始划拳,粗犷的喊声震得殿梁上的红绸都在微微晃动。有人开始唱歌,魔界的曲子粗犷豪放,唱到高亢处,满殿的人都在跟着和。还有人拉着身边的人吹牛,唾沫横飞,吹得天花乱坠。
“我当年可是跟着君上打过断魂崖的!那一战,我一个人砍翻了七个仙门弟子!”
“你那算什么?我当年可是跟着君上杀过仙门的!那一战,血流成河,我踩着敌人的尸体冲进去——”
“我当年还抱过小宛呢!”
“小宛谁没抱过啊!”
“哈哈哈哈——”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殿顶掀翻。
小宛坐在角落里,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人逗她说话,她就兴奋地回答,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孤槐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白观砚眼里,却清晰得像天上的月亮。
白观砚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开心吗?”
孤槐沉默了一瞬。
殿内的红烛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满殿的热闹和欢笑。
“还行。”
白观砚笑了。
“那以后多办几次。”
孤槐瞥他一眼。
“成亲还能多办几次?”
白观砚眨眨眼:“可以办周年庆。”
孤槐:“……”
这人,脸皮还是这么厚。
夜深了。
宾客们陆续散去。
楹桦门的人走了,浮纤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冲他们挥手,杜雪汐嚷嚷着“别忘了干娘的事”,被宁若水笑着拉走了。云尊走的时候拍了拍白观砚的肩,说了句什么,白观砚点了点头。
俞殊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魔宫的大门敞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微微晃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殿内的白观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小师叔,我走了。”
白观砚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俞殊“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浓稠如墨,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其中,越来越远。
走到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
“魔头!记住我的话!”
孤槐没说话。
只是唇角弯了弯。
魔宫安静下来。
红烛摇曳,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在烛台上凝成一朵朵红色的花。满殿的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片红色的海。
蓝珠带着小宛去休息了。那丫头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非要等着看“洞房”,被蓝珠强行抱走,一路嘟囔着“我要看我要看”,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
寝殿深深,红烛高照。
桌上两杯合卺酒,酒液清澈如泉,映着摇曳的烛光,盛了两汪琥珀色的温柔。
那烛火是新婚的烛,烛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谁在暗夜里轻声说着祝福。
白观砚端起一杯,递到孤槐手中。指腹擦过他手背时,微微顿了顿——那只手有些凉,指节绷得紧紧的。
他抬眸看了孤槐一眼。
那双异瞳正盯着杯中酒,目光笔直,仿佛要把那酒看出个洞来。
脊背挺得比殿外的松柏还直,下颌绷出好看的弧度,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
白观砚唇角轻轻弯了弯,什么也没说,拿起了另一杯。
两臂相交,呼吸相闻。
咫尺之间,孤槐看见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自己的面容,映着满室红烛。那烛光在他瞳仁里跳动着,像是藏着两簇小小的火。
他垂下眼睫,将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热熨帖。一路暖到心底,又从心底漫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暖了。
白观砚也饮尽了杯中酒,放下杯盏,却没有收回手。
他握着孤槐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纹路。
而后他取过一旁的剪刀,执起两人垂落的一缕发丝。
“咔嚓”一声轻响,青丝落入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拈起那两缕发丝时,动作郑重得像是捧着一整个天下。
发丝纠缠,红绳系紧,三匝,又三匝,每一圈都系着一个千年的心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孤槐看着那个小小的同心结,心口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生根发芽。那根扎得很深,一直扎进三千年孤独的岁月里,把那些空落落的日子,都填满了。
“魔君大人。”
白观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也带着滚烫的呼吸。
孤槐抬起眼,对上那双眸子。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点点……他看懂了却不敢看的炽烈。那炽烈像火,却比火更烫,烫得他心跳都乱了。
“夜深了。”白观砚轻声道,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该干正事了。”
……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