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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昭雪·恶贯终满盈

三个月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三界。

断魂崖上那一日发生的事,被无数人亲眼见证,又被无数人添油加醋地传颂。可无论怎么传,核心的真相始终不变——

云尊是假的。

那个统治仙门一千多年、高高在上的渡梧仙尊,是君惟假扮的恶鬼。

锦水城是他屠的,青冥古城是他灭的,楹桦门是他毁的,无数人的血,无数条命,都记在他账上。

而真正的云尊,被囚禁了一千多年,刚刚苏醒。

还有一个人,在最后那一刻,纵身跃入断魂崖,用自己换回了所有人的命。

玉忧仙君,白观砚。

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整个仙门都沉默了。

那些曾经为君惟卖命的人,那些曾经唾骂白观砚是叛徒的人,那些曾经对魔界喊打喊杀的人,一个个愣在原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们差点死了。

被他们效忠的人害死。

而救了他们的,是他们骂了十六年的人。

忏悔,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在落隐门山门前长跪不起,有人在魔界边界磕头谢罪,有人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有人写血书痛斥自己当初的愚昧。

可忏悔有什么用?

死了的人,回不来。

活着的,只能带着愧疚活下去。

仙门彻底退出了魔界。

那些被渗透的据点,那些被占领的土地,一夜之间全部撤空。落隐门派来的使者在魔宫外跪了三天三夜,只求见魔君一面。

孤槐没有见。

他只是让蓝珠传了一句话:

“签协议,然后滚。”

协议签得很痛快。

仙门割地赔款,魔界收复失地。双方约定永不再战,互帮互助,守望相助。仙门还承诺,每年向魔界进贡灵石丹药,作为对当年入侵的补偿。

蓝珠站在协议前,看着上面那些鲜红的印章,忽然笑了。

“君上,”她说,“咱们赢了。”

孤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份协议,看着上面“玉忧仙君”四个字——那是白观砚的署名,签在他名字旁边。

十六年前,他们并肩作战。

十六年后,他们签了这份协议。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君惟的下场,比他杀过的任何人都惨。

消息传开后,那些曾经被他残害的人,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那些幸存下来的受害者,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来看这个人。

君惟被关在一个铁笼里,吊在落隐门山门前。

他的修为被废,经脉尽断,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可他还活着,活着承受这一切。

第一个上来的,是锦水城的遗孤。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当年亲眼看着父母死在屠城那夜。他拿着一根烧火棍,隔着铁笼,狠狠捅进君惟的肩胛。

君惟闷哼一声,却笑了。

那笑容虚弱,却带着同样的恶心。

“你爹娘死了,本尊活着,你气不气?”

那中年人浑身发抖,又捅了一棍。

君惟笑得更大声了。

“用力点!本尊感觉不到!”

第二个上来的,是青冥古城的幸存者。

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走路都颤颤巍巍。他的儿子儿媳死在屠城那夜,只留下一个孙子,拉扯大。

老人站在铁笼前,看着里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吐了一口唾沫。

“呸。”

君惟笑容更深。

“老人家,你孙子娶媳妇了吗?生娃了吗?过得还好吗?”

老人的眼眶红了。

君惟笑得更欢了。

“本尊杀了你儿子儿媳,你孙子没了爹娘,可你还要谢谢本尊,因为本尊没杀他。”

“怎么样?开不开心?”

老人一口气没上来,被旁边的人扶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上来的人,都想亲手杀了他。

可没有人杀。

因为太便宜他了。

就这样,君惟在铁笼里吊了七天七夜。

没人给他吃的,没人给他喝的。他只能舔着笼子上结的露水,嚼着自己掉下来的牙齿,勉强活着。

第七天夜里,他终于死了。

没人知道他怎么死的。

有人说他是活活疼死的,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有人说他是被那些受害者活活瞪死的。

可不管怎么死的,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消息传到楹桦门时,宁若水正在浇花。

她放下水壶,听来人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浇花。

那些花开得很好,娇艳的红。

浮纤从屋里走出来,靠在廊柱上,磕着瓜子。

“死了?”

“嗯。”

“便宜他了。”

宁若水没有说话。

她只是浇着花,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浮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恨他吗?”

宁若水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浇花。

“恨过。”她说,“现在不想恨了。”

浮纤挑了挑眉。

“为什么?”

宁若水直起身。

“恨他,他也不会死第二次。”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浮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宁师姐,你倒是想得开。”

杜雪汐从屋里探出头来,嚷嚷道:“三师姐!可爱的五师妹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浮纤翻了个白眼。

“饿了不知道自己做?”

“你做的好吃嘛!”

“滚。”

两人拌着嘴,声音渐渐远去。

宁若水站在花圃里,听着那些吵闹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叶淮烟隐居在一处无名的山林里。

那里有一片竹林,一间草屋,和两座坟。

坟前立着两块木碑,一块写着“凌天济之墓”,一块写着“池忆年之墓”。

她每天清晨起来,先给两座坟上香,然后去竹林里练剑,然后回来煮茶,然后坐在坟前,和他们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出太阳了。”

“昨晚下了一场雨,竹子长高了不少。”

“我又摘了些野果,挺甜的,给你们供上。”

没有人回应。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说。

那些想说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憋在心里三十多年的话,她都说给他们听。

偶尔,会有客人来。

俞殊来过几次,带着酒,在她坟前陪她喝几杯。师徒俩话不多,就那么坐着,喝到月亮出来,然后俞殊起身告辞。

“师尊,我走了。”

叶淮烟点了点头。

“去吧。”

俞殊消失在竹林里。

叶淮烟依旧坐在坟前,喝着剩下的酒。

月光洒在木碑上,照着那两个名字。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下辈子,”她说,“咱们还做师姐弟。”

俞殊没有在落隐门久留。

君惟死后,落隐门元气大伤,曾经的弟子四散逃离,只剩一些老弱守着空荡荡的山门。有人来请俞殊回去,说他根骨好,可以当掌门。

俞殊拒绝了。

他背着惊鸿剑,一个人,踏上了天涯海角。

走到哪里,算哪里。

遇上有不平事,他就管一管。遇上有人受欺负,他就帮一帮。遇上曾经受过叶淮烟恩惠的人,他就替师尊喝一杯酒。

有人问他:“俞少侠,你这是何苦?”

他笑了笑,说:“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多好。”

那人又问:“你不累吗?”

他摇了摇头。

“累什么累?我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去哪儿都一样。”

那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俞殊继续向前走。

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歇。

歇够了,就继续走。

走到哪一天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反正他这条命,是捡来的。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魔宫。

蓝珠站在殿前,望着那座巍峨的宫殿,忽然有些不习惯。

十六年了,她带着人在废墟里东躲西藏,睡觉都不敢闭眼。现在忽然住进这金碧辉煌的地方,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宛从殿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

“蓝珠姐姐!你快来看!我房间可大了!”

蓝珠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往里走。

“慢点慢点……”

“快看快看!”

小宛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布置得温馨雅致的卧房。窗台上摆着花,桌上放着点心,床上铺着软软的褥子。

“好看吗?”

蓝珠看着她那张亮晶晶的脸,点了点头。

“好看。”

小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蓝珠姐姐,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吗?”

蓝珠沉默了一瞬。

“嗯。”

小宛的笑容淡了淡。

“那魔君爹爹呢?”

蓝珠没有说话。

小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仙君爹爹呢?”

蓝珠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们……”她顿了顿,“都在。”

小宛抬起头,看着她。

“在哪儿?”

蓝珠望着窗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

“在你心里。”

小宛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断魂崖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碑。

石碑不高,也不大,就立在崖边那块最平整的岩石上。

碑上刻着几个字:

“玉忧仙君救三界于此。”

没有人知道是谁立的。

有人说是一个白衣人,有人说是一个老者,有人说是一只白狐。

可不管是谁,这块碑立在那儿,就一直在那儿。

路过的人看见了,会停下来,鞠个躬,放上一束花。

后来,花越来越多,摆满了崖边。

后来,有人在这里盖了一座小亭子,取名“忘忧亭”。

后来,有人在这里摆了个摊子,卖些茶水点心,供远道而来的人歇脚。

再后来,凡间开始流传一本书。

书名就叫《玉忧仙君传》。

书上写着他怎么救锦水城,怎么护黎民百姓,怎么在纵身跃下断魂崖,救了所有人。

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台下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讲完了,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问:

“那仙君最后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活着,有人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台下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

“那咱们就当他活着吧。”

众人纷纷点头。

对,就当他还活着。

活在某一个地方,活在某一个人心里。

狐仙再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飞升了,功德圆满,去了更高的地方。

有人说他坐化了,活了那么多年,终于累了。

也有人说他只是搬家了,搬到了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继续过他逍遥自在的日子。

不管怎么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魔宫深处,孤槐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是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又落下,久到晨光透进来又暗下去。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同心结。

编织精巧,纹路繁复。

他把它贴在胸口。

“等我。”那个人说。

他等了。

等了一夜,等了一月,等了三个月。

他还要等下去。

等到哪一天,那个人回来。

或者等到哪一天,他去找他。

魔界的公务堆积如山。

蓝珠每天抱进来的卷宗能垒成一座小山,孤槐一份一份批阅,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那张玄冰案后,他几乎没离开过。

蓝珠有时候进来送茶,看见那道伏在案前的黑色身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端来的茶,总是放凉了也没人喝。

小宛来过几次,趴在门边偷偷往里看。她不敢进去,只是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看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走进去,把一盘点心放在案上。

“魔君爹爹,你吃点东西。”

孤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小宛的心揪了一下。

“放那儿吧。”他说。

小宛点点头,退了出去。

她跑到蓝珠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蓝珠姐姐,魔君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蓝珠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小宛低下头,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魔界收复了失地,重建了结界,恢复了秩序。那些曾经东躲西藏的旧部,如今都有了安稳的居所。有人娶妻生子,有人开荒种地,有人重新拿起刀剑,守卫这片土地。

只有孤槐,一直坐在那张案后。

一直批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卷宗。

一直沉默。

直到有一天。

那天没有什么不同。清晨,蓝珠照常送来卷宗。小宛照常趴在门边偷看。那些旧部照常在魔宫里来来往往。

可孤槐批着批着,忽然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和三千年来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站起身,向外走去。

蓝珠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君上?”

孤槐没有回答。

他越过她,一直向前走。

走出魔宫,走出结界,走出魔界。

蓝珠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她没有再追。

因为她忽然觉得,君上好像知道自己在去哪儿。

虽然他自己可能不知道。

孤槐一路向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只是走着。

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那些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走了很久。

久到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终于,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冰原,白茫茫的,望不到尽头。

冰原深处,有一座冰崖。

崖上,有一口冰棺。

孤槐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站在冰棺前,低头看去。

里面躺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铺散,面容清隽,眉眼安详。

像是睡着了。

孤槐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三千年了。

这张脸,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透明的冰,轻轻抚过那张脸。

他就这样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冰原上起了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久到天色暗下来,又亮起来。

他终于在冰棺边坐下。

背靠着冰棺,望着远处那片茫茫的雪原。

“白观砚。”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本君来看你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坐着,说了很多话。

说魔界收复了,说小宛长大了,说蓝珠还是那么操心,说那些旧部都过得挺好。

说他还等着。

等着那个人回来。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雪。

他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他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冰棺里的人。

那一眼,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冰原上,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冰棺静静地立在那里,棺中的人依旧安详地睡着。

棺盖上,有几滴水痕。

被风吹干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