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曾照风雪赴春山 > 第114章 天灯

第114章 天灯

宁若水抬起手。

那一掌扇在君惟脸上,清脆响亮,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君惟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可他没躲,甚至没动,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张曾经温柔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睛里翻涌着三十多年的恨意。

从楹桦门被灭那天起,她被囚禁,被封了修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她以为那是云尊的命令,以为是那个传说中的渡梧仙尊在幕后操控一切。

可原来是他。

还是那个她曾经信任的二师弟。

君惟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让人作呕的从容。

“宁师姐,”他轻声唤道,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叫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三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有劲儿。”

宁若水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

恨到极致,反而说不出话来。

君惟抬起手,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然后看了看指尖那抹红色,又笑了。

“打得好。”他说,“继续打。反正本尊活不了一炷香,临死前能让你出出气,也算是……”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暧昧又恶心。

“毕竟咱们当年,也是……”

“闭嘴!”

宁若水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君惟的脸又偏到另一边,可他笑得更欢了。

“怎么?说不得?”他转过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当年在楹桦门,你对本尊多好。端茶送水,缝衣做饭,嘘寒问暖——本尊都记着呢。”

宁若水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可那不是伤心,是愤怒。

“我那是把你当师弟!”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把你当亲人!”

君惟挑了挑眉。

“亲人?”他笑了,“宁师姐,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亲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需要人陪。楹桦门那么破,那么小,你没别的人可以寄托感情。”

他向前倾了倾身,近到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你对本尊好,本尊利用你的好,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宁若水的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她骂不出声。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当年的她,是真的把他当亲人。

君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他靠在岩石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绝望的、恐惧的、崩溃的脸。

“都这副表情干什么?”他扬声问道,“一炷香后大家一起死,多热闹。黄泉路上有伴儿,不挺好?”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断魂崖的呜咽声。

人群中,忽然有人哭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仙门弟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不想死……我还没回家……我娘还在等我……”

旁边的人沉默着,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一个方向,两个魔界的旧部靠在一起,低低地说着什么。

“早知道会死在这儿,当年就该跟翠花表白的。”

“翠花是谁?”

“山下卖豆腐的。”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女人?”

“不想女人想什么?想怎么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声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不甘。

更远的地方,一对仙门的情侣紧紧抱在一起。

“对不起,当初不该跟你吵架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就是什么时候了,才要说。”

女的抬起头,看着男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男的点了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

没有人笑话他们。

因为每个人都在想,自己有没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

断魂崖边的岩石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小宛。

她双手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泥土,把脸弄成花猫一样。

蓝珠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她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小宛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蓝珠心碎的东西。

“蓝珠姐姐,”她轻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蓝珠沉默了。

她想说不会的,想说君上会想办法,想说你还小不会死的。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也知道,这次,真的没办法了。

她只能伸出手,把小宛搂进怀里。

那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不怕。”蓝珠哑着嗓子说,“蓝珠姐姐陪着你。”

小宛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

可那颤抖,一直没停。

孤槐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

那些哭泣的人,那些抱在一起的人,那些终于说出心里话的人。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断魂崖上,他也是这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那时候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强。

现在他知道,有些事,和强不强没关系。

白观砚握紧了他的手。

“想什么呢?”

孤槐沉默了一会儿。

“想下辈子。”

白观砚愣了一下。

孤槐转过头,看着他。

“下辈子,本君还找你。”

白观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等你。”

断魂崖边,君惟看着这一幕,笑容渐渐淡了。

他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的人,那些哭的人,那些笑的人,那些终于说出心里话的人。

“一群蠢货。”他喃喃道。

他抬头望向天空,望向那血色符文。

时间,快到了。

一切,快结束了。

俞殊从人群中冲出来的时候,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浑身浴血,那张曾经张扬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惊鸿剑在他手中,剑身嗡鸣,剑尖直指君惟。

“君惟——!”

那一声嘶吼,撕心裂肺,像是把十六年的恨意全部吼了出来。

君惟靠在岩石上,看着那道冲过来的身影,非但不怕,反而笑了。

“俞殊啊,”他轻声说,那语气像是在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俞殊的剑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他的手在发抖,剑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可他的手,怎么也刺不下去。

君惟看着他,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笑容更深。

“怎么?下不去手?”他轻声道,“还是说,你想先问点什么?”

俞殊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脸。

这张脸,是他从小叫到大的“师祖”。

可原来,是他。

是他害了青冥古城,是他害了他父母,是他害得师尊受尽折磨,是他让师尊背负着仇恨活了那么多年,最后惨死在他面前。

君惟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对,”他说,那声音温柔得让人作呕,“是本尊。”

“青冥古城那场屠城,是本尊亲自布的局。你爹,你娘,那些死了的百姓——都是因为本尊。”

“本尊让凌天济池忆年假扮魔君夫妇,本尊看着那座城烧成灰烬。”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恶毒。

“本尊当时就想,这城里万一有个孩子活下来,养大了,发现自己认贼作父,会是什么表情?”

俞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血丝密布。

“现在本尊看到了。”君惟轻声道,“真好看。”

俞殊嘶吼一声,惊鸿剑狠狠刺下!

“噗——”

剑尖贯穿了君惟的手掌,钉在身后的岩石上!

君惟闷哼一声,可他没有惨叫,反而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却笑得畅快无比。

“好!”他嘶声道,“好剑法!”

俞殊握着剑柄,浑身发抖。他用力想搅动剑身,想把这只手废了,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使不上力。

“俞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柔而沙哑。

叶淮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俞殊身后,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俞殊,”她又唤了一声,“够了。”

俞殊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曾经清冷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里,还是他熟悉的温柔。

“师尊……”他的声音哽咽了,“他……是他……”

叶淮烟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伸手,把俞殊的手从剑柄上轻轻拿开,然后把那个浑身发抖的孩子揽进怀里。

俞殊埋在她肩上,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像是困兽的哀鸣。

叶淮烟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向君惟,看向那个被她从小叫到大的“师尊”。

君惟抬起另一只手,五指缓缓收拢。

叶淮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回头——

凌天济和池忆年同时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软软倒下!

“不——!”

叶淮烟冲过去,跪在两人身边,颤抖着伸手去探他们的鼻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人,就这么死在她面前。

君惟看着这一幕,笑得浑身都在抖。

“生死契,”他说,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得意,“本尊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们死。”

他顿了顿,看着叶淮烟那双骤然失去光彩的眼睛,笑容更加恶毒。

“叶淮烟,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忍了十六年吗?你不是让他们给你换解药吗?”

“结果呢?”

“他们还是死了。”

“死在你面前。”

“你什么都做不了。”

叶淮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君惟看着她,心满意足。

“人就是这样,”他说,那声音像是在传道,“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

“你越是在乎谁,谁就越容易死。”

“你越是想保护谁,谁就死得越快。”

他靠在岩石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恐的、绝望的、愤怒的脸。

“所以本尊谁也不在乎。”

“没有软肋,就不会输。”

岩石后面,小宛紧紧抓着蓝珠的衣襟。

她看见了。

看见俞殊哥哥哭,看见那个坏人的笑,看见那两个叔叔倒下,看见那个陌生的姑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懂什么是生死契,不懂什么是软肋。

但她懂死。

那两个叔叔,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蓝珠。

“蓝珠姐姐,”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魔君爹爹和仙君爹爹,是不是也会死?”

蓝珠没有说话。

“你也会死吗?”

蓝珠还是没有说话。

“俞殊哥哥也会死吗?”

蓝珠的眼眶红了。

小宛看着她,眼泪终于决堤。

可她没哭出声。

她只是流着泪,看着蓝珠,一字一句说:

“我要杀了那个人。”

蓝珠愣住了。

小宛松开她的衣襟,转过身,向岩石外走去。

“我不要再让爹爹们死。”

“不要让蓝珠姐姐死。”

“不要再让俞殊哥哥哭。”

她在绝望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向前走。

蓝珠伸出手,想拉住她。

可她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她也想。

杀了那个人。

君惟的笑声在断魂崖上回荡,刺耳,疯狂,像是要把所有人的绝望都踩在脚下。

“看看你们!”他指向那些哭泣的、颤抖的、抱在一起的身影,“这就是你们!一群废物!一群等着死的废物!”

他的目光落在叶淮烟身上,落在那具跪在尸体旁一动不动的身影上,笑容更加恶毒。

“叶淮烟,你不是能忍吗?继续忍啊!忍了十六年,结果呢?他们还是死了!死在你面前!”

叶淮烟没有动。

“俞殊!”君惟又看向那个被师尊搂在怀里的年轻人,“你不是很想报仇吗?来啊!杀本尊啊!可你杀得了吗?你杀了本尊,你爹娘能活吗?青冥古城能回来吗?”

俞殊浑身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君惟更加猖狂。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自诩有情有义,结果呢?情义有什么用?能救你们吗?能让你们不死吗?”

“不能!”

他的声音在崖上炸开,带着说不尽的得意。

“只有本尊!本尊什么都不在乎!”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向前走。

没有人注意到她。

大家都在绝望中沉沦,在恐惧中颤抖,在死亡前做着最后的告别。

小宛握着那柄从蓝珠腰间摸来的短剑,一步一步向前走。

她走得很稳。

二十多岁了,她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了。虽然被保护得太好,虽然天真,可她不傻。

她知道那个人是坏人。

她知道那个人害死了很多人。

她知道那个人想让大家都死。

所以她要去杀了他。

可她刚走出几步,一只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却让她动弹不得。

小宛回过头。

白观砚。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那双清润的眸子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仙君爹爹……”小宛的眼眶红了,“我……”

白观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短剑,收入袖中,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小宛愣住了。

她看着白观砚,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疯狂的身影。

君惟看见他,笑得更欢了。

“玉忧仙君!”他大声道,“怎么?你也想来送死?还是想求本尊饶命?”

白观砚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让君惟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而且,今天在场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

“都不会死。”

那一瞬间,整个断魂崖仿佛都安静了。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君惟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疑惑。

白观砚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孤槐。

孤槐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白观砚,你要做什么?”

白观砚没有回答。

他走到孤槐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等我。”他说。

孤槐脸色骤变。

他想伸手抓住他,可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动不了。

完全动不了。

“白观砚——!”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你做什么?!放开本君!”

白观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然后他直起身,提着天灯剑,转身向断魂崖边走去。

“白观砚——!”

孤槐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可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

君惟看着这一幕,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白观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崖边,望着崖下那正在涌上来的滔天煞气。

天灯剑在他手中,清光流转。

他想起玄诺的话。

“这柄剑,给你。”

“本仙让你活着,本就违背了天理。”

“因果循环,自有天意。有些事,该你做的,逃不掉。”

从那个时候起,玄诺就算好了这一切。

所以他早就做了准备。

那具躺在北境冰棺里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活。

他在这个世界行走的,不过是一具纸人分身。

一具承载了他全部意识、全部感情、全部执念的分身。

足够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孤槐。

那个人站在那里,动不了,只能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哀求。

还有很多很多,他舍不得的东西。

白观砚弯起唇角。

然后他纵身一跃。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断魂崖下。

“白观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