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曾缓缓浸染整片泊头城区，如今时序走入清秋，绕城的河水依旧循着古老的河道缓缓奔涌，自明初设立泊头驿以来，这条水系渡尽南北往来旅人，也承载着这座小城日复一日流转的光阴。
一节课的时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寻常的四十分钟，于陈钟而言，却漫长到足以让他反复煎熬无数次心绪。
他竭力克制着频频侧目打量萧宁芷的冲动，目光落在黑板的公式与段落上，视线涣散，字句难以落进脑海。桌下那一双时不时轻轻晃动的脚踝如同无形的牵引，总能轻易勾走他游离的注意力。偶尔萧宁芷低头翻书，发丝顺着耳侧滑落几缕，侧脸浸在透过窗户漫进来的暖阳里，柔和得和梦境里的剪影渐渐重合，让他数次恍惚失神。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凝滞的授课氛围。老师合上教案嘱咐完课后作业，转身离开教室，瞬间，班级里积攒许久的喧闹便顺势翻涌而起。
周遭的同学三三两两起身走动，交头接耳的目光，大多有意无意落在了靠窗这一处新来的同桌组合。先前这个座位空置许久，大家早已默认这里不会有人落座，如今忽然来了一位气质出众的转学生，还恰好安排在了素来独来独往的陈钟身侧，免不了引来一番私下的打趣议论。
几个性格活泼的男生凑在不远处，压低声音互相调侃，视线时不时瞟过来，言语间的玩味清晰可辨。
“没想到新来的女生居然直接坐陈钟旁边了，这下靠窗位置不再冷清了。”
“他俩看着气质还挺搭，一个安静寡言，一个恬淡温和，简直是班主任刻意安排的同桌剧本。”
细碎的话语随风飘入耳中，陈钟指尖捏着的笔不自觉收紧，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燥热。他素来不喜成为人群议论的焦点，先前梁婉婉的恋情曝光时，他便已经尝够了旁人目光打量的局促，如今旧事仿佛重演，只是这一次，牵动他心绪的人换做了身旁的萧宁芷。
反观当事人，萧宁芷却神色如常，仿佛那些旁人的议论与窥探的视线都无法惊扰到她的心境。她从容地整理着课堂上记下的笔记，笔尖在空白处轻轻勾画批注，桌下的双脚依旧保持着松弛的姿态，只是晃动的幅度轻微收敛了几分。
片刻过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陈钟，眼神带着一点浅浅的征询。
“我刚来这边，教辅资料还没有购置齐全，你的数学错题本，可以暂时借我翻阅参考一下吗？”
她的语气依旧平缓温润，没有过分的客套，带着同桌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陈钟愣了一瞬，立刻回过神，连忙伸手翻开自己桌屉，将装订整齐的错题本取出来，指尖碰到本子封面时，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拘谨。他将本子递过去，目光不经意掠过她伸过来的手腕，身形动作的舒缓从容，依旧和那场梦境完美契合。
“可以，里面的批注写得比较潦草，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你随时可以问我。”
“多谢。”萧宁芷伸手接过，指尖短暂与他的指尖擦肩而过，触感微凉。她低头翻看页面，看得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陈钟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远方，能够望见泊头城区延展的街巷与蜿蜒河水，心绪纷乱慢慢趋于柔和。
曾经的他，晚自习落幕之后独行在路灯之下，看着林荫小道上互诉心意的少年少女，心底被酸涩填满。目睹梁婉婉接受他人心意之后，他一度认定自己再也不会对谁生出悸动，甚至已经做好了将少年心事尽数封存的打算。床垫之下那半首情诗，便是他给那段暗恋画上的休止符。可命运偏偏迂回辗转，把一个只存在于深夜幻梦里的人，送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开始不自觉对比两段心绪。从前看向梁婉婉时，更多的是狂热的仰望与求而不得的酸涩，是明知差距依旧执意奔赴的执念；但面对萧宁芷，他的内心更多的是一种安稳的平和，像是漂泊许久的旅人，忽然遇见了一处可以落脚的避风之地，没有汹涌的妒忌，只有一点点慢慢萌发的、小心翼翼的期许。
课间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路过他们的座位，会刻意放慢脚步打量两眼，萧宁芷全然不在意，时不时抬手在错题本上摘抄关键的解题思路，遇到一处标注晦涩的地方，便轻声向陈钟发问。
陈钟耐心作答，言语算不上滔滔不绝，却条理清晰，过往孤僻寡言的棱角，在一次次简短的交谈之中，悄然磨平了些许。
不经意间，他留意到萧宁芷偶尔会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悬空的脚踝上，如同梦里那般，会用脚尖轻轻点一下地面，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小习惯。
那一刻，夜里破碎的梦境残影再次在脑海拼接起来。
他不由得暗自思索，若是当初那场梦境就是预兆，那往后的路途，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终于可以走出过往的阴霾，拥有一段全新的缘分？
午休将至，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回落，不少同学趴在课桌之上小憩。萧宁芷将错题本规整叠好，递还给陈钟，轻声道谢过后，也靠着椅背，微微合上双眼准备休憩。阳光斜斜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安静柔和的轮廓。沿街路灯的模样在他脑海一闪而过，那是无数个落寞夜晚陪伴过他的景物，如今身边多了一人，连窗外的风，都显得温柔不少。
陈钟收好本子，侧眼静静望着她安静的模样，心底那片长久荒芜的角落，正被一缕温柔慢慢填满。
他知道，一切仅仅只是开端。过往的伤疤尚未完全消散，而眼前这位如同梦境复刻而来的同桌萧宁芷，会一点点介入他原本单调乏味的生活。虚实之间的谜团还未解开，但陈钟已经不再急于寻求答案。
泊头河水万古奔流，从不为谁驻足。人亦该如流水一般，懂得迂回，懂得向前遥望。
有些缘分，或许本该顺着时光，慢慢等候生长。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