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头的河水依旧日复一日绕城奔流，自明初泊头驿建制以来，津南商埠的烟火顺着水道绵延百年，靠水而生的城池，连光阴都流淌得比别处更为平缓。
孟秋的气息愈发浓重，残留的夏蝉鸣音日渐稀疏，晚风掠过行道树，零落的花瓣缓缓坠地，层层叠叠，不断夯实秋意降临的痕迹。
距离那晚晚自习过后操场的嘶吼与那场离奇幽深的梦境，已然过去了不少时日。
起初的那几日，陈钟时常会在夜深卧床时，复盘梦里那间光线温润的小屋，以及床沿那位双脚悠然起落、气质恬淡疏离的无名少女。那双在虚空之中不断晃动的脚踝，一度成为他游离思绪时唯一的落点，也正是那场幻梦，让他慢慢放平了心底对于梁婉婉的执念。
日子被早读、刷题、课间喧闹与晚自习填满，刻板且规律的校园日常，如同河水冲刷岸石，一点点淡化了梦境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记。
他渐渐开始觉得，那不过是自己深陷失恋的郁结之中，潜意识编织出来的一场荒唐臆想。
床垫缝隙里那页写到半途的情诗依旧静静封存，他再也没有伸手触碰过。路过林荫小道偶遇梁婉婉和那位男生并肩而行时，心口翻涌的酸涩早已不复当初浓烈，最多只是目光短暂一顿，而后便坦然移开视线，自顾自往前走。
那些曾经拉扯他心神的细碎过往，正在被时间慢慢抚平。陈钟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就这样安分走完余下的高中岁月，收束杂念，潜心学业，不再为儿女情长扰乱心绪。
他几乎快要彻底遗忘掉梦里的少女，遗忘掉那份幻境带来的短暂释怀。
直到这个寻常的秋日上午，一切平静被骤然打破。
班主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领着一道清瘦身影停在了教室门框之处，原本课堂里细碎的交头接耳瞬间戛然而止，全班的视线不约而同，齐刷刷汇聚到了讲台一侧。
秋日斜斜的天光穿透玻璃窗，柔柔铺落在少女肩头，勾勒出她单薄利落的身形，眉眼舒展平和，自带一种与世无争的疏离从容，除却现实的衣物质感，余下的神态轮廓，竟和他午夜梦境里独坐小屋床沿的人影，重合得分毫不差。
一瞬间，陈钟的大脑如同当初听见梁婉婉那句告白时一般，骤然宕机，耳间泛起一阵绵长的嗡鸣。
一样温润清秀的五官，一样恬淡淡然的眼眸，骨子里那股不染尘嚣的安静气质，绝非路人的相似可以简单概括。恍惚之间，梦境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回放：她倚靠软枕、小腿悬空，时而绷直脚尖、时而向内轻勾，偶尔抬手轻触脚踝的模样，历历在目。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萧宁芷，异地转学过来，往后就在咱们班一同学习，大家多多包容照顾。”
班主任言语简练，目光扫过教室零零散散的空位，最后精准锁定了陈钟身侧那片长久无人落座的靠窗位置。
“就坐那里吧，旁边的空位闲置很久了，刚好合适。”
萧宁芷闻言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谢过后，单手拎着简约的双肩书包，沿着教室过道缓步走来。鞋底触碰地面发出的轻响，一下一下，精准敲打在陈钟紧绷的神经上。
她从容拉开椅子，缓缓落座，有条不紊地将课本、笔记本逐一从书包取出，规整地码在课桌一角。身体放松下来的瞬间，双腿自然悬空，桌下纤细的脚踝脱离地面，顺着窗外徐徐的风声，开始无意识地缓缓起落摇摆。
一模一样的姿态，瞬间击穿了陈钟这段时日以来所有的自我说服。
他怔怔侧目，目光死死落在那一双自在晃动的双脚，心绪纷乱纠缠，翻起万丈波澜。
曾经被他归类为失意产物的虚幻梦境，如今梦里的主角，就这般真实地落座在了自己咫尺之间，隔着一条浅浅的课桌分界线。
究竟是梦境预知了现实，还是他时至今日，依旧被困在那场未曾苏醒的长梦之中？虚实的边界，在此刻模糊到无从分辨。
黑板之上粉笔书写板书的沙沙声响持续传来，周遭同学重新收回目光投入听课，唯独陈钟的心神早已游离天外。他竭力想要强迫自己集中视线看向课本，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移，反复描摹身旁少女的侧脸轮廓，还有桌下那不断起伏的脚踝。
长久被平复的心湖，再度被投入一块巨石，涟漪层层向外扩散。
警觉的女孩很快察觉到了身侧长久停留的视线，她缓缓转过脸庞，眼眸平和无波，没有过度的好奇，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礼貌。她的声线温润轻柔，语调平淡舒缓，像是梦境小屋之中，唯一能够听见的细碎动静。
“不好意思，想问一下，这个课桌抽屉里，是否还留有前任同学遗留的书本杂物？”
陈钟猛然从失神当中抽离，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方才太过出神，连对方转头看向自己都浑然不觉。他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然：“里面是空的，这个位置空置太久，之前的东西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原来是这样。”萧宁芷轻轻颔首，视线掠过他桌面上堆叠整齐的教辅与笔记，眉眼微弯，轻声补充，“往后我们便是同桌了，很多地方还要麻烦你多多指教。”
“同桌”二字落入耳畔，重量却远超字面本身的含义。
陈钟喉头微微滚动，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回应，只能僵硬地点了一下头，慌忙将视线强行挪回黑板，可笔下的字迹断断续续，思绪根本无法收拢。
他暗自回想当初的梦境，那时的自己无论如何迈步向前，都跨不过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可望而不可触及。可眼下，苏逾宁距离自己不过咫尺，抬手便能触碰，那条木质的课桌边沿，成了此刻唯一的阻隔。
过往对梁婉婉的执念已经慢慢封存落灰，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清心寡欲，安然度日，命运却又将一位梦中之人送到了他的眼前。
窗外流云缓缓游走，日光在书页之上不断挪移，陈钟握着笔，心里生出无数自问。
那张藏在床垫之下、未曾写完的情诗已经作废，属于梁婉婉的故事已然画上句号。那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究竟是命运赠予他的新生，还是又一场注定会落空的虚妄？
他分不清眼前所见是现实延续梦境，还是梦境仍旧裹挟着现实。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从她坐下的这一刻开始，他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的生活，注定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