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漫过整座泊头城区，晚自习散去后的喧嚣，被深沉的夜色一点点抚平。校园人流四散离去，喧闹渐渐沉寂，唯有沿街路灯孤立伫立，在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斑驳阴影。
陈钟从操场的晚风中抽身，方才放声呐喊过后嗓音沙哑，心底翻涌的酸涩，分毫未减。
他步履迟缓走向宿舍楼，途经方才少年少女互诉心意的林荫小道，晚风打落的花瓣散落地面，像是为这份初生的恋情铺垫的细碎温柔。他刻意移开目光，不敢回望，唯恐勉强压住的心绪再次决堤泛滥。方才在操场随口哼唱的词句还在脑中盘旋，字字句句，都在拉扯他深埋已久的心事。
楼道灯火昏黄摇晃，结伴而行的同学说笑打闹，旁人的热闹，愈发反衬出他的孤身落寞。陈钟一路沉默，踏入宿舍时多数室友尚未归来，空旷的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他靠在冰凉的书桌边缘，视线不自觉落向床缝，床垫下那首写到一半的情诗，被他藏匿许久。笔墨余温尚在，可这份心意，早在梁婉婉接受告白的那一刻，便已经失去了归宿。
他收回视线，不愿继续沉溺在自我拉扯的伤感里。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轮番浮现：女孩被触碰时躲闪的娇羞，眉眼间藏不住的羞怯，对视时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句毕业便相守的约定。无数片段纠缠在一起，织成密不透风的蛛网，将他困在无尽的失落之中。
白日尚可凭借理智压制情绪，一旦周遭归于安静，孤独便会趁虚而入，蚕食心神。他记得傍晚给自己的约定，睡醒之后，再决定是继续执念，还是坦然放下。此刻身心俱疲，疲惫已经盖过了大半哀伤。简单洗漱，他躺进被窝，月光透过纱窗落进屋内，在地板铺开出交错的光影。
连日郁结耗尽了他的精力，睡意慢慢吞噬意识，周遭声响渐行渐远，他坠入了一场幽深的梦境。
现实所求皆是虚妄，梦境却慷慨地赠予了他一片全新天地。
梦里没有熟悉的逸夫楼、操场与林荫小路，也不见泊头依河而生的街巷。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气质温润的小屋，光线柔和，浅米色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宽大床铺的一侧，坐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女。
陈钟如同一个局外人立在角落，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清瘦身影牢牢吸引。
少女斜靠着床头软枕，双腿悬空，纤细小腿随性晃动，双脚跟着无形的节奏起落，绷脚、勾足，姿态闲适，不染烟火。
她没有梁婉婉那副被他日夜铭记的眉眼，容貌清秀恬淡，自带疏离从容的气质，没有刻意的娇态，自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
简约的居家装束露出利落的脚踝，双脚依旧缓缓摇摆，动作慵懒舒缓，起落之间自带安抚人心的韵律。屋内一片寂静，唯有脚尖晃动的细微声响，成了梦境里唯一的焦点。
少女并未察觉多出的访客，只顾低头看着自己晃动的双脚，偶尔抬手轻触脚踝，神态毫无防备。对比梁婉婉被触碰时的慌乱羞涩，眼前女孩的淡然，像一股温流，慢慢化开陈钟积压已久的苦闷。
现实中的他执着于过往，嫉妒旁人的亲昵；但在幻境之中，望着少女悠然的姿态，他心中没有占有，也没有酸涩的妒忌。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缓缓放平。
他仔细打量少女，试图寻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最后一无所获。她不属于他的任何一段回忆，也不曾出现在校园，像是潜意识凭空塑造出来的救赎，专门用来安放他此刻的失意。
他猛然醒悟，自己早就想要挣脱对梁婉婉的执念，所以才幻化出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斩断这段注定无果的暗恋。
梦境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少女的双脚始终不曾停下，整片幻境的时间，都仿佛跟着她的脚尖沉浮。陈钟试着向前靠近，可无论如何迈步，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可望而不可即。
就在这一刻，他纠结许久的选择，渐渐有了答案。梁婉婉的美好已经属于他人，如同转瞬即逝的流星，惊艳过后再无交集；而眼前的陌生人，代表着一段可以期待的全新开始。
正当他贪恋这份安宁，想要牢牢记住眼前画面时，梦境开始裂开细碎纹路。光线慢慢变暗，少女晃动的脚步逐渐迟缓，身形被水雾包裹，一点点变得透明。他伸手想去挽留，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景物逐层消散，室友推门的声响穿透梦境，硬生生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陈钟猛地睁眼。
月色依旧，头顶还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一场完整的大梦碎作零散残影。少女的面容渐渐模糊，唯有那双不断起落的脚踝，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他坐起身，额头覆着一层冷汗，胸口的窒息感已经淡去许多。一场幻梦，消解了他大半积攒的难过。
室友陆续归来，闲谈说笑的声音入耳，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刺痛他的内心。陈钟靠着床头复盘梦境，心绪万千。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长久沦陷在梁婉婉带来的低落里，床垫下未写完的情诗，以及无疾而终的暗恋，足以让他消沉很久。但这场梦境点醒了他，世间风月万千，不必死守一朵已经属于别人的花。
泊头河水奔流千年，自泊头驿设立以来，渡尽往来旅人。人亦当如流水，学会迂回，学会向前。
陈钟伸手摸到床缝里那张发皱的信纸，犹豫片刻，没有撕毁，也不再续写。只是将信纸往深处推去，选择永久封存，从此不再翻看，不再念想。窗外晚风拂过窗沿，慢慢抚平了少年眼底最后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