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江元在图书馆赶制图作业的时候，手机日历弹了一条提醒。
他扫了一眼，是贺礼的生日。
十二月九号，下周三。
江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他从来没给贺礼认真过过生日。
从小到大，贺礼的生日都是贺潮先和周芸会买个蛋糕，叫上江元一家一起吃顿饭。后来大了，贺礼对生日这种事越发不上心。
忙的时候江元会发条“生日快乐”，贺礼回了个“谢谢”，就算过了。
江元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面前的图纸发了会儿呆。
不对，他今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贺礼记得他每一件事，去年生日送的卫衣，今年送的书，他连贺礼去年送了什么都要想半天才想起来。
他打开微信，翻了翻和贺礼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翻。
去年十二月九号，他发了“生日快乐”，贺礼回“嗯”。
再往前，前年十二月九号，他发了“生日快乐”，贺礼回“谢谢”。
再往前，大前年十二月九号，他发的是“礼礼生日快乐”，贺礼回了个“？”。
江元看着那个问号，嘴角抽了一下。
那时候他喝多了，手滑打了“礼礼”，后来贺礼再也没提过这事。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蛋糕肯定要买，但贺礼不喜欢太甜的。
礼物也得送，但不能随便送，贺礼这人什么都不缺，从小到大给他送东西，他都是淡淡接过去说声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元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决定先问他一句。
江元：你下周三有空吗。
贺礼回得很快：有课。
江元：晚上呢。
贺礼：没。
江元：那留给我。
贺礼：干什么。
江元：不告诉你。
贺礼没再回。
江元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笑了一声。
他大概能想象贺礼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放下的样子。
这人就是这样，你不说，他就不问。
接下来几天江元都在偷偷准备。
蛋糕订了学校门口那家私房烘焙店的，老板是刘洋的朋友，江元特意挑了款不太甜的栗子蛋糕，又让人家少放了两分糖。
礼物他想了很久。
一开始想买条围巾，后来觉得贺礼给他送了围巾，他再送围巾没意思。
又想买钢笔，但贺礼写字用普通的黑色中性笔，钢笔他大概用不惯。
想了好几天没想出来，江元去问刘洋。
刘洋听完，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给你竹马哥送生日礼物？”
“嗯。”
“你以前送过吗。”
“送过。”
“送的什么。”
江元想了想：“高一送了个篮球，他说谢谢。”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没见他打过。”
刘洋沉默了一下，说：“元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送的东西，他可能都收着没舍得用。”
江元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贺礼送他那件卫衣，他当时拆开看了一眼就扔柜子里了，连试都没试。
贺礼什么都没说，但今年降温那天，贺礼发消息让他穿那件黑色卫衣。贺礼记得。
那他送的那个篮球呢，贺礼是不是也收在什么地方了？
江元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贺礼妈妈周芸发了条消息。
江元：芸姨，贺礼高中的那个篮球还在吗。
周芸回得很快：在啊，一直搁在他房间里呢，新的，没打过几回。
江元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周芸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江元：没事，就问问。
周芸：下周三礼礼生日你们回来吗？
江元：不了，我跟他约好了。
周芸发了个笑脸：好，你们年轻人自己过吧。
江元握着手机，心里有个地方胀胀的。
最后礼物他定了一个自己做的模型。
建筑系的学生，做模型是基本功。
他花了两天时间，用薄木板和亚克力片搭了一栋小房子。两层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卧室，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用铁丝和绿色海绵做的树。
是照着他们住的两栋对门的房子做的。
模型不大，巴掌大，但每一片窗户他都仔细地裁过，窗户后面贴了一层暖黄色的纸，透光的时候像亮着灯。
做完了之后他自己端详了半天，觉得有点傻。贺礼一个学医的，要一栋小房子模型干什么，放书桌上都嫌占地方。
但做都做了，他也没别的选择。
周二晚上，江元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明天你几点下课。
贺礼：五点。
江元：下了课回宿舍等我。
贺礼：好。
江元：别问干什么。
贺礼：没问。
江元盯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周三下午江元没课，他提前去拿了蛋糕，又回宿舍把模型装进一个纸袋里，拎着往贺礼那栋宿舍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下楼。
贺礼很快回了：你在哪。
江元：你楼下。
过了不到两分钟，贺礼从楼门出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里面是高领毛衣，围巾没戴，大概是刚回宿舍放下东西就下来了。
他看见江元手里拎着蛋糕盒和纸袋，脚步顿了一下。
“你——”
“生日快乐。”江元把蛋糕盒往他面前一递，“拿着。”
贺礼低头看了一眼，没接：“上去再说。”
“不行，你先拿着。”
贺礼看着他，伸手接过去。
蛋糕盒不重，他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江元把纸袋也递过去，贺礼接了，低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没看清。
“这是什么。”
“上去拆。”
两个人上了楼，贺礼宿舍是四人间，但只有他和一个室友林添昶住，另外两张床空着。林添昶今天不在，屋里灯黑着。
贺礼开了灯，把蛋糕和纸袋放在桌上。
江元跟进去，环顾了一圈。
贺礼的桌子永远干干净净，书摞成一列，笔记摊开，台灯旁边放着水杯和一支黑色中性笔。
桌角有个小收纳盒，里面放着几支笔、一个U盘、一串钥匙。
江元扫了一眼，忽然发现收纳盒最底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蓝色。
他没看清，贺礼已经转过身来。
“蛋糕我切。”贺礼说。
江元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贺礼拆蛋糕盒。贺礼拆得很仔细，解开缎带，掀开盒盖，里面是那个栗子蛋糕，不大，够两个人吃。
“你订的？”贺礼问。
“嗯。”
“怎么知道我不爱太甜的。”
江元噎了一下：“我……你以前吃月饼都吃五仁的。”
贺礼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江元催他：“先拆那个。”
贺礼把蛋糕放到一边，拿起那个纸袋。
他打开袋子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手停住了。
他把模型拿出来。
巴掌大的小房子，木色和白色相间，窗户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的院子是用绿色海绵剪的，铁丝拧成的树干有点歪，但江元特意把树冠做得很密，看起来像夏天。
贺礼把小房子托在手里，看了很久。
江元忽然紧张起来，他从来没见贺礼盯着什么东西看这么久。
“就……照着咱们住的两栋楼做的。”江元清了清嗓子，“做得不太好，那个树有点歪，我没找到合适的材料——”
“很好。”贺礼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手指碰了碰小房子的窗户。
那层暖黄色的纸被灯照着，透出一小块温暖的光，落在他的指腹上。
江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贺礼把模型放在桌上，摆正，又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江元。
“你做了多久。”
“两天吧，也不久。”
贺礼看着他，安静了好几秒。
“江元。”
“嗯。”
“谢谢。”
江元被他这么一看，先受不了了。
他别开脸，假装去看桌上的书：“行了行了，切蛋糕吧。”
贺礼站着没动。
过了两秒，他走到桌边拿起蛋糕刀，切了两块。他盛了一块递给江元，自己盛了一块，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吃。
蛋糕很绵，栗子味浓，不太甜。
江元吃了一口，问：“好吃吗。”
“嗯。”
“比食堂的好吃。”
贺礼没说话，低头吃蛋糕。
吃到一半，江元忽然说：“林添昶呢。”
“回家了。”
“今天不是周三吗，他回什么家。”
“他女朋友生日，请了假。”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两个人吃完蛋糕，江元主动收拾桌子，把蛋糕盒折好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贺礼站在桌边，手指碰着模型的小院子，轻轻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很轻的东西。
“你别老碰，会掉。”江元说。
贺礼收回手。
江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个小房子。他做了两天，手指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还贴了创可贴。
“手。”贺礼说。
江元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食指上的创可贴。
“哦，没事，刻东西划的。”
贺礼没说话，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边缘翘起来，贺礼伸手按了一下，让它贴紧。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在江元的指腹上。
江元没抽回来。
贺礼低头看着他的手，过了几秒才松开：“以后小心。”
“知道了。”江元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你比我妈还啰嗦。”
贺礼没理他。
江元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贺礼。”
“嗯。”
“这个模型你放好，别弄坏了。”
“不会。”
“那你放哪儿。”
贺礼想了想，拿起模型，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面。他把桌面正中央那摞书挪开，把小房子放在正中间的位置，又把台灯调了个角度，让灯光刚好照在房子上。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后面透出来，像深夜里有人在家里等你。
江元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房子摆在贺礼书桌最正中的位置，被台灯照着，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行了，”江元咳了一声，“我回去了。”
他往门口走，贺礼跟上来。走到门边的时候江元伸手去拉门把手，身后的人忽然开口了。
“江元。”
“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江元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回头，耳朵烧起来了。
他盯着门板看了两秒，清了清嗓子，说：“那不行，以后的生日我要给你更好的。”
贺礼没说话。
江元拉开门，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
他回过头，看见贺礼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影子。
“你早点睡。”江元说。
“嗯。”
“蛋糕吃不完别硬吃。”
“嗯。”
江元看着贺礼站在那儿的样子，忽然想走过去抱他一下。就一下。
但他没敢。他转过身，快步往走廊那头走，脚步很急，像在逃。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门轻轻关上了。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他掏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贺礼20岁生日快乐。
贺礼回得很快：嗯。
江元盯着那个“嗯”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江元：贺礼，我一直在。
贺礼隔了几秒才回。
贺礼：好。
江元盯着那个“好”字，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笑了。
走廊里灯光很亮，楼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地传下来。
江元把手机收起来，往楼下走。
他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贺礼的消息。
贺礼：江元。
江元：？
贺礼：你做的房子，我会好好收着。
江元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站了很久，最后也回了一个字。
江元：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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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