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交图那天是个周五,江元熬了两个通宵,交完图回宿舍倒头睡了一整个下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里有一条贺礼的消息,三个小时前发的:交完了?
江元揉着眼睛回了个“嗯”,又躺了一会儿,肚子叫得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翻柜子,只翻出半包饼干。
他一边啃饼干一边看手机,贺礼没再回,大概在忙。
他也没多想,吃完饼干去洗了个澡,回来发现手机屏幕上多了两条消息。
贺礼:下楼。
贺礼:我在你楼下。
江元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他套了件卫衣往窗外看,路灯底下贺礼果然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他跑下楼,贺礼看见他就把袋子递过来:“吃饭。”
江元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三层饭盒,一层米饭,一层红烧鱼,一层炒青菜,还有一小盒汤。
汤还是热的,盒子壁上的水珠往下滚。
“你做的?”江元问。
贺礼没回答,只说:“别站这儿吃,回去。”
“你吃了没。”
“吃了。”
江元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今天没戴眼镜,头发好像刚剪过,耳朵两边清清爽爽的,人看起来比前阵子精神了些。
他忽然意识到贺礼应该是昨天或者前天去剪的头发,专门挑了个他交完图的日子。
但他没说,拎着饭盒跟贺礼一起往楼里走。
宿舍楼下有个小活动室,晚上没人,几张旧沙发和一张长桌。
江元坐下来打开饭盒吃,贺礼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看。
江元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你剪头发了。”
贺礼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剪的。”
“今天早上。”
江元看着他,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贺礼剪了头发,换了干净衣服,站在他楼下等着送饭。像什么?像约会。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低头扒饭。
“鱼咸了。”江元说。
贺礼抬头看他。
“但还行。”江元又夹了一块,“比上次那个红烧肉差点。”
贺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江元注意到他翻的那页半天没翻过去。
吃完之后江元把饭盒收好,贺礼站起来把饭盒装回保温袋,动作很利索。
“你明天有事吗。”江元问。
“上午有课。”
“下午呢。”
贺礼想了想:“没事。”
“那出来。”江元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我请你吃饭,说了交完图请你的。”
“你刚交完图,不休息?”
“休息什么,睡了一下午了。”江元把手机掏出来翻,“你说吃什么,贵的也行,我攒了钱。”
贺礼看着他翻手机的样子,安静了一会儿,说:“随便。”
“别随便。”
“你定。”
江元抬起头看他,贺礼站在活动室的灯光下面,手里拎着保温袋,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江元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那就火锅。”江元说,“学校门口那家。”
贺礼点了下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江元在宿舍挑衣服。
他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穿了件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还行。
刘洋在床上看着他折腾:“你干嘛去。”
“吃饭。”
“跟谁。”
“贺礼。”
刘洋“哦”了一声,翻了个身:“你穿这么好看吃火锅?”
江元没理他,把围巾往脖子上一搭,出了门。
贺礼已经在楼下等了,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
江元走过去的时候贺礼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江元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走。”贺礼把手机收起来。
火锅店人很多,两个人排了二十分钟队才进去。
江元拿过菜单刷刷勾了一堆,贺礼看了一眼,说:“太多了。”
“吃不完打包。”
“你上次打包的还在冰箱里。”
江元假装没听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锅底上来之后,江元涮毛肚的手就没停过,贺礼负责往锅里下菜,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得像干过很多次。
事实上确实干过很多次。
“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吗。”江元嚼着毛肚,“有次下大雪,学校提前放学,我俩跑到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吃,吃完出来雪都到膝盖了。”
贺礼“嗯”了一声。
“那天你付的钱。”江元说,“我本来想AA,你说不用。”
“你当时没钱。”
“我有。”
“你那个月的零花钱都买模型了。”
江元愣了一下,看着贺礼:“你怎么知道我买了模型。”
贺礼往锅里下虾滑,没接话。
江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贺礼,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就老盯着我。”
贺礼的手顿了一下,虾滑差点掉进锅里。他把勺子放稳,抬眼看江元:“没有。”
“那你什么都知道。”
“你嗓门大,什么都往外说。”
江元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高中那会儿确实嘴上没把门的,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被老师骂了什么,全都跟贺礼说。
“那你也不嫌我烦。”江元说。
贺礼夹了一块肉放进江元碗里:“吃你的。”
江元低头吃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元手机响了,是陆遥打来的。
“什么事。”
“沈老师说明天上午开会,竞赛结果出来了。”陆遥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我们拿了二等奖。”
江元握着手机,反应了两秒:“二等奖?”
“嗯,跟一等奖差一点,沈老师说这个结果不错了。”陆遥顿了顿,“明天开会复盘,你来不来。”
“来来来。”
挂了电话,江元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藏不住。
贺礼看着他。
“二等奖。”江元说,“我们那个方案拿了二等奖。”
贺礼放下筷子,看着江元,很轻地点了下头:“我说过。”
江元愣住。
“你说什么。”
“你做的出来,所以一定会有个好结果。”
江元看着贺礼,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咕嘟咕嘟地翻,周围人声嘈杂,但贺礼的声音很清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礼已经重新拿起筷子,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江元碗里:“吃,凉了不好吃。”
江元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拿起筷子吃了。他嚼着肉,心想贺礼这个人怎么这样,把所有话都说得平平淡淡的,好像那些事都不值一提。但每一件他都记得,每一件都做了。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往回走。路边的小店亮着灯,烧烤摊冒着烟,有学生在路边摊挑东西。
江元走了一段,忽然说:“贺礼。”
“嗯。”
“今天这顿不算。”
贺礼偏头看他。
“我拿奖了,”江元说,“得再请一顿。”
贺礼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攒钱。”
“再攒。”
“行。”
两个人继续走,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江元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
山楂酸得他皱起眉,他把糖葫芦伸到贺礼嘴边:“你尝尝。”
贺礼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颗。
“酸吗。”江元问。
贺礼嚼了两下:“还行。”
贺礼继续往前走。
江元跟上去,啃着糖葫芦,心里那点甜压过了酸。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元停下来,看着贺礼:“明天开会,中午一起吃。”
“好。”
“你明天有实验吗。”
“上午有。”
“结束了来找我。”
贺礼点了下头。
江元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贺礼。”
“嗯。”
“我拿奖了,你高兴吗。”
贺礼看着他,安静了两秒,说:“高兴。”
江元笑了,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你到家了跟我说。
贺礼:好。
江元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又把手机贴在心口。
最近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他把手机放下来,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江元:贺礼,我今天特别高兴。
贺礼:嗯。
江元:但不是因为拿奖。
这条发出去之后,他站在楼道里,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贺礼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几下,又停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来了。
贺礼:我知道。
江元盯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是知道他高兴不是因为拿奖,还是知道他高兴是因为跟贺礼吃了火锅,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江元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继续上楼。
推门进宿舍的时候刘洋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回来,比了个口型:“你脸怎么这么红。”
“火锅吃的。”
江元躺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黑暗里他睁着眼,想贺礼那句“我知道”。
江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知道就知道吧。
他不想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