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进入第三周,江元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出晚归,图纸铺满了宿舍桌子,模型材料堆在床底下,连刘洋都嫌他占地方。
早上跟贺礼吃早饭的时候,他一边啃包子一边在手机上看参考案例,贺礼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贺礼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多带一杯咖啡。
江元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下眉:“你以前不让我喝咖啡。”
“你现在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贺礼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江元也没追问,把咖啡喝完了。
周三下午竞赛组开会,沈老师看完各组进度,把江元和陆遥的方案单独拎出来批了二十分钟。
方向不够新,概念太温吞,图面表达也差点意思。
沈老师说话不留情面,当着全组的面把江元的图纸翻来翻去,指了七八处问题。
江元坐在那儿,一个字没辩。
陆遥也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
散会之后,陆遥把图纸一卷,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江元听得出她在忍:“他说得对,是差意思。”
“还有两周,能改。”
“改哪儿。”陆遥看着他,“他没说怎么改。”
江元沉默了几秒,说:“我想想。”
陆遥看了他一眼,背起包走了。
江元一个人在会议室坐到七点,方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老师说的那些问题他都懂,但懂了不代表就知道该怎么解决。
手机震了两次,都是贺礼。
第一条:晚饭吃了没。
第二条:在哪。
江元回:系馆,没吃。
贺礼没再问。
江元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图纸。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江元以为是陆遥回来了,抬头一看,是贺礼,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江元直起身。
贺礼走进来,把袋子放桌上:“吃饭。”
江元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饭盒,还热着。贺礼把饭盒打开,一份是米饭和红烧肉,一份是青菜和豆腐汤,筷子摆好,推到江元面前。
“你吃了没。”江元问。
“吃了。”
江元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没什么胃口,又放下了。
贺礼坐在旁边看他,没催。他从来不催江元吃饭,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
江元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说:“今天被骂了。”
“嗯。”
“沈老师说我方案不行,太保守。”江元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他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改。”
贺礼没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江元不需要他说什么。
果然江元自己又说下去了:“陆遥也觉得不行,但她没说,她那个人好面子。”他停了停,“其实我也好面子。”
贺礼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考试考砸了也这样。”
“哪样。”
“不吃饭,不说话,一个人坐着发呆。”
江元偏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贺礼没回答这个问题,把饭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吃完再想。”
江元低头扒了几口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咸淡正好。
他吃了一半,忽然停下筷子:“你做的?”
“食堂买的。”
“食堂没这个菜。”
贺礼沉默了一下:“门口那家小炒。”
“那家不是要排队吗。”
“排了。”
江元看着饭盒里的红烧肉,忽然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又扒了一口饭,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贺礼。”
“嗯。”
“你下次别排了,那么多人。”
“没事。”
江元嚼着饭,含糊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筷子还在饭盒里扒拉。但贺礼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喉结动了一下。
“不用还。”贺礼说。
江元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他把剩下的饭吃完,汤也喝了,打了个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
“好撑。”
“活该。”
江元愣了一下,偏头看贺礼。
这人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像风吹过水面的一圈波纹。
江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戳贺礼的脸:“你笑了。”
贺礼偏头躲开:“没有。”
“笑了,我看见的。”
“没有。”
“就有。”
两个人在会议室里闹了两下,江元伸手够他的脸,贺礼往后仰,椅子翘起来差点翻过去,江元赶紧拽他胳膊。
贺礼稳住椅子,江元的手还抓在他小臂上,两个人离得很近,面对面,呼吸都放轻了。
江元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赶紧松开手,往后坐回去,清了清嗓子。
“你……你早点回去。”
贺礼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饭盒收好,垃圾装进塑料袋。
他做完这些,站在桌边没走。
江元抬头看他。
贺礼说:“方案的事,明天再想。”
“嗯。”
“你今晚回去睡觉。”
“嗯。”
贺礼看了他一眼,拿起垃圾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回头。
“江元。”
“嗯?”
“你做得出来。”
江元愣住。
贺礼说完就出了门,门轻轻带上。
江元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上的门,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
那句“你做得出来”很平,很普通,换任何人说都没什么。但从贺礼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他心里。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到家了跟我说。
贺礼:好。
江元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江元:你说的,我能做出来。
贺礼:嗯。
江元:那我要做出来了你请我吃饭。
贺礼:行。
江元:你答应的,别反悔。
贺礼:不反悔。
江元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笑了一声。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翻过桌上那些图纸,重新看了一遍沈老师指出的问题。
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竞赛组继续开会。
江元和陆遥又坐在一起,两个人把方案从头捋了一遍,换了一个切入点。
陆遥说:“你昨天说得对,还有两周,能改。”
江元笑了一下:“嗯。”
陆遥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昨天那个医学院的,是你男朋友?”
江元手里的笔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装作没听清:“什么。”
“那个高个子,戴眼镜的,昨天晚上是不是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走的时候看见他在系馆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东西。”陆遥语气很平,“站那儿好一会儿,才进去。”
江元握着笔,在草图纸上画了两道,又擦了。
“不是男朋友。”他说。
陆遥“哦”了一声,没再问。
江元低头画图,画了几笔又停住。
他忽然想,昨天贺礼在系馆门口站了多久。他回消息的时候是七点,贺礼进来的时候大概七点半。那家小炒在校外,走过去要十分钟,排队得二十分钟。贺礼是几点出门的。他算了一下,算不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贺礼发了一条消息。
江元:你昨天几点出门的。
贺礼回得很快:六点。
江元:你六点就出门了?
贺礼:嗯。
江元:那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贺礼:没多久。
江元盯着“没多久”三个字,想起陆遥说的“站那儿好一会儿”。
贺礼从来不催他,也不问他什么时候结束,就拎着饭盒站在门口等。
等他忙完,等他看见消息,等他出来。
他低着头,把手机锁了屏。
陆遥在旁边画图,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晚上十点,两个人终于把新方案的草图赶完了。
江元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陆遥收拾东西,把图纸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早上别迟到。”
“知道了。”
“你那个朋友,让他别在门口站着了,多冷。”
江元愣了一下,陆遥已经背着包出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你在干嘛。
贺礼:看书。
江元:在宿舍?
贺礼:嗯。
江元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明天中午过来吃饭。
贺礼:好。
江元:不是让你带饭,是我请你。
贺礼那边隔了几秒才回:好。
江元盯着那个“好”字,笑了笑。
他把图纸收好,关了会议室的灯,往宿舍走。
路上风很冷,他把围巾裹紧了些。
这条灰色围巾他天天戴,贺礼没要回去,他也没再还。围巾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淡了很多,但还是有。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见贺礼的消息又来了。
贺礼:到宿舍了吗。
江元:到了。
贺礼:明天降温。
江元:知道了。
贺礼:围巾别忘。
江元:天天戴着呢。
贺礼没再回。
江元站在楼门口,看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这次他没删。
江元:贺礼,我方案有方向了。
贺礼:嗯。
江元:你说我能做出来,我就做出来了。
贺礼:还没做完。
江元:快了。
他停了停,又打了一行。
江元:你等着,我做完请你吃大餐。
贺礼:好。
江元把手机揣进口袋,跑上楼梯。
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他推开宿舍门,刘洋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他回来抬了下头:“今天早啊。”
“困了。”
“你那个竞赛怎么样了。”
“有方向了。”
“谁给你指点的。”
江元坐到椅子上,脱了外套,把围巾叠好放在桌上。
“没谁。”
刘洋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行吧,你说没谁就没谁。”
江元没理他,趴在桌上翻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和贺礼的聊天记录。
他最近老是这样,跟贺礼聊完天还要翻回去再看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心里踏实了,才能睡觉。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上眼。今天会议室里贺礼那句“你做得出来”还在他脑子里转。说那话的时候贺礼看着他,眼神很深,很像他做的那个梦。
江元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他快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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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