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天下午,江元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元旦放假三天,他早就跟家里说好了,元旦当天在家过生日,二号再回学校。
齐莲心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遍让他别带太多东西回来,家里什么都有,江元嗯嗯啊啊地应着,于是就往包里塞了那本贺礼送他的建筑史。
刘洋也要回家,但他家就在本市,坐地铁四十分钟的事儿。
他一边往书包里塞脏衣服一边回头问江元:“你那个竹马哥也回去?”
“回。”
“你们一起走?”
“嗯,他下午考完最后一门,五点半的车。”
刘洋笑了一声:“你们俩连回家都同步。”
江元没接话,低头拉上书包拉链。
手机亮了一下,贺礼的消息:考完了,在楼下等你。
江元拎着包下楼,贺礼果然站在楼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短款羽绒服,没戴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站在冬天下午灰蒙蒙的光里,轮廓干净利落。
江元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撮。
他抬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贺礼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躲。
“你东西就这么点?”江元看了一眼他的旅行袋。
“够了。”
“你每次回家都跟出门买个菜似的。”
贺礼没理他,伸手把江元肩上快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江元跟上去,走在他右边。
冬天的风从北边灌过来,江元缩了缩脖子,发现贺礼走的位置正好替他把风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高铁两个小时到家,两个人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贺潮先开了车来接,看见他俩出来,把车窗降下来喊:“礼礼,元元,这儿!”
江元跑过去,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贺礼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副驾。
“冷不冷?”贺潮先转头看江元,“莲心说炖了汤,说你们到了先喝一碗。”
“贺叔,我妈炖什么汤?”
“排骨莲藕,你不是爱喝这个。”
江元笑了:“我妈还记得呢。”
“那肯定啊。”贺潮先发动车子,回过头看副驾的贺礼,“礼礼,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好?”
“前三。”
贺潮先笑了一声,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齐莲心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看见江元下车就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瘦了,脸都尖了。”
“妈,我上个月才回来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齐莲心把他往屋里推,“洗手喝汤。”
贺礼跟在后面进来,齐莲心也拍了他一下:“礼礼也瘦了,芸芸在厨房呢,先去看看她。”
贺礼点了下头,往厨房走。
江元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周芸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在问贺礼学校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睡觉。
贺礼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周芸笑了一声。
江元换好鞋,坐到餐桌旁边。
齐莲心端了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端了一碗给贺礼。
两家住对门,吃饭经常凑一起。
今天人齐,贺潮先和江安国坐在一起聊天,周芸和齐莲心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端菜,江元和贺礼被安排在桌子靠里的位置,并排坐着。
饭桌上贺潮先问江元竞赛的事,江元说了拿了二等奖,贺潮先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不错不错,有出息。”
江安国在旁边笑:“他那点出息,也就画几张图。”
“爸,你能不能别在饭桌上打击我。”
齐莲心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爸是怕你骄傲,心里高兴着呢。”
江元低头吃菜,旁边的贺礼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筷子他够不到的菜。江元已经习惯了,连看都不看一眼,夹起来就吃。
周芸看见了,笑着说:“礼礼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元元。”
“他挑食。”贺礼说。
“谁挑食了。”江元反驳。
“胡萝卜。”
“胡萝卜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人类的食物里。”
桌上的人都笑了。贺礼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江元帮着收了碗,被齐莲心赶回房间休息。他上楼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周芸在跟贺礼说话,好像是问他在家里住几天。贺礼说了什么,声音很低。
江元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没听见下文,继续上楼。
他房间在二楼靠里那间,窗户正对着贺礼家的窗户。
小时候他们经常隔着窗户打手势,贺礼房间的灯只要亮着,江元就知道他在家。
后来大了,这个习惯也没断,江元还是会下意识往对面看一眼。
今天贺礼的房间灯亮着。
江元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你回去了?
贺礼:嗯。
江元:你明天在家干嘛。
贺礼:没事。
江元:那过来吃饭,我妈肯定做一桌子菜。
贺礼:嗯。
江元看着那个“嗯”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想发点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洗了澡,趴在床上翻那本建筑史,看了两页就困了。临睡前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贺礼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关了灯,躺进被子里,想着明天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意味着什么,江元说不太清楚。
法律上他成年了,可以自己去网吧,可以签合同,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
但他觉得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还是那个在画图前会拖延、早上起不来、需要贺礼叫他起床的江元。
他翻了个身,想起去年生日的时候贺礼送了他一件卫衣。那件卫衣他现在天天穿,袖口都起球了,他还是舍不得换。
今年贺礼会送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贺礼送什么都好。
想到这儿他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忽然觉得有点心慌。
十八岁了,有些话是不是该说了。
但他不敢,他还摸不准贺礼的想法。
贺礼喜欢他吗。他确定是喜欢的。
可是贺礼从来没说过。
江元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他闭上眼,在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元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串消息。
齐莲心:宝贝生日快乐。【转账 888 元。】
江安国:生日快乐元元,少惹你妈生气。【转账 2000 元。】
江元眯着眼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先回了齐莲心一句“谢谢妈”,又给江安国回“谢谢爸”。
往下翻,贺潮先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元元生日快乐”,周芸也发了一个,备注是“十八岁生日快乐元元”。
江元一一回了谢谢,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手机又震了。他摸过来看,是贺礼。
贺礼:生日快乐。【转账 520 元。】
江元盯着那个数字,愣了整整五秒。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贺礼给他转了五百二十块钱。
这算什么。贺礼知不知道这个数字的意思。如果不知道,那他随便转了一个数字,刚好是520。如果知道——
江元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他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拿起来,盯着那条转账信息,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点了就是收下了,收下就等于他接受了贺礼这个数字。不点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后会退回去。
他犹豫了好几分钟,最后点了。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冷淡了,赶紧补了一句:你怎么转这么多。
贺礼:你生日。
江元:那也不用这么多。
贺礼:一年一次。
江元看着这四个字,胸口有点堵。
什么叫一年一次。
贺礼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个模型,贺礼就高兴成那样。贺礼给他转五百二十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打字:那你怎么不转5200。
贺礼隔了一会儿回:明年。
江元愣住。
明年。明年还转。明年转5200。
他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嗡嗡的,想回什么又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他把手机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贺礼你大爷。”
他爬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毛衣下楼。
齐莲心正在厨房忙,看见他下来,冲他招手:“过来吃面,给你卧了两个蛋。”
江元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碗长寿面,两个荷包蛋漂在汤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他低头吃了一口,齐莲心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说:“元元,你今天十八了。”
“嗯。”
“妈妈没别的要求,你平平安安就行。”
江元抬头看她,齐莲心的眼角有点湿,他赶紧低下头吃面:“知道了妈。爱你。”
“还有——”齐莲心顿了顿。
“还有什么。”
“你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江元嚼着面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他知道齐莲心说的是什么,但她没明说,他也不用接。
吃完面他上楼,手机里多了几条消息。
刘洋:元儿生日快乐!祝你今年少熬夜多吃饭!红包收着。
林添昶:生日快乐。附了一张表情包。
陆遥:生日快乐。听说你十八了,恭喜成为合法成年人。
江元一一回了,最后点开贺礼的对话框,发现贺礼没有再发新的消息,停在“明年”那两个字上。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
两家今天中午一起吃饭,齐莲心和周芸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贺潮先和江安国在客厅下棋,吵吵嚷嚷的。
贺礼来的时候江元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抬起头。
贺礼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包了一层白色的纸,系着一根细麻绳。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江元旁边坐下来。
江元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贺礼。
“什么。”
“生日礼物。”
“你不是转了钱吗。”
“那是钱。”贺礼说,“这是礼物。”
江元盯着那个纸袋,忽然有点不敢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伸手把麻绳解开,拆开白纸,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手表。
不是什么名牌,表盘很素净,白底黑字,没有多余的装饰。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摸起来很软。
江元翻过来看表背,上面刻了两个字,字很小,他凑近才看清:江元。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是日期。江元认出来那是今天的日期,一月一日。
他捏着手表,抬头看贺礼。
贺礼坐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但江元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这表,”江元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贵不贵。”
贺礼没回答。
江元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表。
表带上的折痕很明显,不是新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翻过表扣看了一眼,上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人戴过一段时间。
他抬头看贺礼:“这是你的表。”
贺礼没否认。
“你戴过。”
“嗯。”
“为什么要给我。”
贺礼看着他,安静了几秒,说:“我戴了一段时间。十八岁算是个坎,我想让它先替你走一段。”
江元握着表的手紧了紧。
他没再说话,把手表翻过来,表盘朝着自己。秒针在走,很轻的滴答声,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手腕,把表戴上了。
表带正好扣到第三个孔,不松不紧。
贺礼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没说什么。
江元把手放下来,袖子遮住了表盘的一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让整只表露在外面。
“谢谢。”他说。
贺礼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江元没看进去,手放在膝盖上,表贴着皮肤,有一点凉,但很快就暖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齐莲心端了蛋糕出来,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
江元看了一眼,说:“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插这么多根蜡烛。”
“许愿。”齐莲心把蛋糕放在他面前,“快点,许完愿吹蜡烛。”
江元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齐莲心和江安国站在左边,贺潮先和周芸在右边,贺礼坐在他对面,隔着蛋糕,正看着他。
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吹了蜡烛。
齐莲心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齐莲心笑着拍了他一下,去切蛋糕。
江元低头吃蛋糕的时候,感觉对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贺礼正低头切自己那块蛋糕,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下午贺潮先和周芸回去了,齐莲心拉着江安国出门散步,家里只剩江元和贺礼。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关掉了,安安静静的。江元靠在沙发上,手腕上的表贴着皮肤,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贺礼。”
“嗯。”
“你今天晚上回去吗。”
贺礼看着他:“你想我回去吗。”
江元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偏过头看贺礼,贺礼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淡,落在贺礼肩膀上。
“不想。”江元说。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答。
但贺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下头:“那我晚点走。”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江元忽然站起来:“走,出去转转。”
他们穿了外套出门。
小区里没什么人,冬天的小花园光秃秃的,几棵常青树被风吹得歪着。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那条路走,走过两人小时候上学的那条巷子,走过贺礼以前带他买文具的那家小店,走过他们一起等过公交的站台。
江元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贺礼。
贺礼跟在后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缓,和很多年前一样。
“贺礼。”
“嗯。”
“你小时候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贺礼走上来,和他并肩:“你小时候比现在乖。”
“胡说,我小时候更闹。”
“但你小时候会跟在我后面叫哥哥。”
江元愣了一下,随即脸热起来:“我什么时候叫过。”
“你叫过。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天天叫。”
“我忘了。”
贺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江元停下来。
前面是一条很长的直路,路灯从近到远一盏一盏亮过去,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针正好走到十二的位置。
“贺礼。”
“嗯。”
“我十八了。”
“我知道。”
江元转过身,面对着贺礼。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上。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今天说。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第一天,这只表还在他手腕上走着。
贺礼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明年真会给我转5200吗。”江元问。
贺礼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淡的。
“回家吧。”贺礼说,“莲姨该回来了。”
江元没动。
贺礼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走不走。”
江元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楼下的时候,江元忽然停住。
“贺礼。”
“嗯。”
“谢谢我的人生有你。”
贺礼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我更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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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江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