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留行的抗拒,霍骧体会到了无望。
他以为只要抓住每个机会,总能等到对方认输一次。可就在他沉默时,皇帝翻身过来了。
很巧,天空的龙母再次夜袭谷底。
谢留行下意识扑向霍骧,用身体护住他。
轰!龙吼震天。
天塌地陷的混乱中,二人带着孩子滚回精灵谷。雪停了,天是冰蓝色,白日星辰如珍珠钻石。山体纯白,水流银亮,像玉屑撒落成女神的长裙。
那座女神像再次出现。
皇帝的表情变得古怪。他怎么会不认识守护云之乡的女神?
能在那个时代留下名字的,要么是疯徒,要么是英雄。后人忽视了她的苦难,只以“惨败的疯子”概括她的人生。
她是流星大帝的亲生母亲。
“你说得对,没人会爱我……”谢留行声音发颤,“连她都不爱我。”
大卫给他吃了半年的药,可混沌的脑子仍常做噩梦。霍骧将他的异常尽收眼底。带他来这儿,就是想看一年后他的状态,看他是否准备好揭穿秘密。
霍骧清楚,这个女人的面孔,才是皇帝此生最重要的烙印。过去的谢留行像在乎王座一样在乎她的名字,即便在濒死的噩梦里,满身血痕的流星殿下仍希望化解她的仇恨。
可他从来不敢正面怀念。
多么不幸。这或许与他永远不能承认的血统有关。天性孤独自卑的皇帝,无法接受不见光的身世。这个自我厌恶的灵魂,永远做不到缅怀生下自己的“女神”。
霍骧看着那张虚情假意的脸逐渐呼吸困难,身体摇摇晃晃,哪里都疼得想哭。
正如华丽的饼干盒子象征饼干的空虚,美丽的童话掩饰了王子最大的自卑。谢留行惨淡一笑,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站在私人情谊与国家未来的岔路口。
然后是十六岁。
十岁。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一个皇帝为何活得如此不正常,为何一心求死,最终在二十岁“死”于一场永远找不到凶手的刺杀。
根源或许在于:十岁前,他也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男孩。哪怕他和所有孩子都不同,他从未有过转眼即忘的记性。
听啊,小时候的他笑得多开心。一定是霓趁他洗澡时挠他痒痒……还很正常的姐姐会捏他的脸,说:
“你抱着故事书等我,我去偷偷给你拿糖吃。”
“糖?什么糖?”
“妈妈吃的糖,很好吃。我已经尝过了,我去拿,你等我。”
然后,霓就变成了白痴,和妈妈一样了。
谢留行从始至终像个局外人。
可人们都知道他的故事。
失去霓,日子照旧。等流星殿下抬手够到书架第二层的计量数学书时,他仍会给自己找乐子:红衣主教穿反圣衣;混血厨娘的袜子上有老鼠洞;黄昏大帝养的德文猫又胖了。
都是他干的。衣服是他弄的,袜子是他丢给老鼠的,猫是他故意喂出胆结石的。
失去亲情教育后,他对所有惹他的人只有一个字:烦。崔佛的母亲玛丽秋女官说过,谢留行变了。他现在是个藏着秘密的怪孩子,脑子像摆好的棋盘格,横竖满是算计。
体弱的他看似无害,却记忆力惊人,自学多国语言,早把身边人的背景和塔内藏书看完了。他很会装天真,好坏都默默观察。
崔佛起初不信。直到某次算账,涉及塔内开支时,他不慎算错汇率,旁边的谢留行却从浩瀚的财政册上一眼指出错误:
“先生。”穿着背带裤的孩子双手背在身后。
崔佛弯腰对视。谢留行靠着他爬上桌,小腿翘起,发尾搭在眼梢,歪头露出虚伪的精明:
“这里错了。和你无关,有人挪用了采买费。找个机会处理了吧,不能原谅,否则这类人早晚祸及你。”
那时他才十一岁。
直到美丽疯癫的珍小姐跑来,拆穿他诞生的丑闻。她用一块玛格丽特饼干说:
“吃下去,我送你解脱……”
“哈哈哈……看你血糊糊只会哭的嘴!我的孩子没了,你也别活!”
“瞧我这张脸,多像那个戴铁面具的女人……这可笑命运让我只能当替代品!可恶自私的皇帝,他到底是爱孪生妹妹,还是爱自己的脸?”
她活活哭成一幅毕加索的《女人》,后来那幅画成了更扭曲的尸体。借助遗言,谢留行敏感的神经第一次窥见真相:
原来黄昏大帝真的是活着的“道林·格雷”。
“谢留行,你有罪”——珍的惨叫令他彻夜难眠,睁眼就看到一张五颜六色的脸在尖叫:“你最该死。”
这就是皇帝回忆录的第一句话。它们如蛇毒注入身体,令他终生无法正常去爱。他是冰封的液体,固态的碳基,空有白色面孔,心全是黑的。
就连他指使情妇们叛变,举着高跟鞋凿穿亲爹太阳穴时,受害者也是这么说的。
可黄昏大帝算什么受害者?他至多是条狗,自以为深情又自恋低贱的狗都比他高尚。
关于罪证,谢留行掰着手指能数出来:
“罗珊、费碧娜、瑞秋……”
眉含笑意的他像个神经病。对比死不瞑目的老皇帝,新国王俊秀干净,敞着白衬衣,怀抱美色登上王座。
躺在血泊里,他挨个数着女人们的闺名。在精心制造的政治阴谋中,他与每个女人耳鬓厮磨,诱惑她们行凶。
他做到了。卑劣阴暗的王子成了伟大的新王。
十五岁的他告诉自己:我会让不死星和白矮星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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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大结局(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