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打发他们走吧。”裴剑衷一口回绝。
“他们是来——”小鱼心道难道是来找我的?碍于有别人在,不敢直说,怕给裴剑衷惹出事来。
“对啊,应该是来找你的吧。”裴剑衷说话却直来直去,半点吞吐犹豫也无。
“他们知道了?”小鱼惊讶,双方似乎心照不宣,都知道劫囚的就是裴剑衷。
“可能吧,知道也没事。”裴剑衷语气平平。
家老在一旁道:“东家,刚刚兵马使司已经派人在城门和码头设卡查人了。”
裴剑衷很无所谓,说:“查去吧。孟舅,今天早上谁进都?你叫他给严家送条子去,叫严胜尽快来一趟。”
孟舅唱个喏下去了。
裴剑衷把酒放在手心搓热,顺着经脉揉开小鱼背上的淤青,疼得要命,小鱼咬牙忍耐。
裴剑衷问:“你认识严胜吗?”
小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认识,卫大人、顾大人、毕大人、刘大人我都见过,他们也都认识我。”
裴剑衷说:“那就好。一会我叫他来见我,你装成小厮帮我上酒,如果他装作不认识你,我就送你出城,如果他认下你,我就送你进銮仪司。”
裴剑衷竟然为他考虑得这么周全,小鱼道谢:“多谢裴公子......给您府上添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抱歉。”
“没事啊。没什么麻烦的。”裴剑衷摇摇头,“你日后有事可以来大泓缘找我。”
“裴公子为何这么帮我?”小鱼见裴剑衷心直口快,索性直接问出了声。
“你是裴氏案的证人啊,你不知道吗?我是裴桦洺的表哥,我叫裴施洛。”裴剑衷歪头看着小鱼——原来他是建川那位“被狐仙所杀”裴小姐的娘家人。
小鱼蓦然想起仪卫们闲扯时提到,裴父痛心独女死于非命,派人南下建川,夺尸报案。
“是您去建川将裴小姐接回来的?”
“是啊,我们一路坐船回来的。”
裴剑衷不说话了,手上动作也停了,似乎在追思故人,半晌叹气道:“銮仪司还没查到凶手吗?杀人偿命,我会给妹妹报仇的。”
“裴小姐很可能是病死的,不是死于非命。”小鱼不想欺瞒裴剑衷。
“什么?你仔细说说。”裴剑衷给小鱼披上件衣服,盘腿坐在他面前,神情关切。
小鱼深吸一口气,先告诉他自己母亲也有类似遭遇,又将舒兢、敌秋和沈青寰之事一一告知,只隐去尸婴不提。
裴剑衷听了一阵默然,问:“那大夫现在褚家?”
小鱼点头,这是幼卿遗言,恐怕千真万确。
裴剑衷站起来道:“你得跟我走一趟,去裴家。”
*
原来裴桦洺父亲裴凝是卫尉寺卿,天子十二卿之一,是皇帝肱骨之臣,他住的祖宅西堰才是“裴家”,裴剑衷随母姓裴,虽然是裴凝的亲外甥,却还不是裴家主人。
听说兵马使司还在前厅不肯走,裴剑衷带小鱼穿过层层水榭,从宅子侧门出了内院。原来这宅子西侧就是济水,裴剑衷的私家小码头下系着两条小船。裴剑衷给小鱼戴上一顶帷帽,亲自撑船,离开码头向西山上撑去。
日上中天,晨雾已散,济水碧波映日,衬得岸上帝都、燕门二城水晶一般澄净明亮。水声袅袅,天际白鹭比翼,小鱼眯着眼睛看太阳,这些天来头一次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心平气和。
裴剑衷撑船飞快,盏茶时候就绕进了西山脚下,他指着西山下一片粉墙绿树的大宅院说:“到了。”说罢隔着老远将船上的缆绳甩到码头上,将船拉靠岸。
岸上见是裴剑衷来了,西堰早有人出来相迎。为首一人宫装高髻,一直迎到码头上,远远地朝船上招手。裴剑衷扔下绳子,弃舟登岸,握住她的双手问:“小姨,舅舅人呢?我有急事。”
原来这位是已故裴老妇人的养女裴病已,是裴剑衷的小姨。裴病已问:“怎么了?什么事?他好几天不见人影了,在书斋里。”
裴剑衷一指小鱼说:“这是建川来的证人,妹妹的事有消息了。”
一句话说得裴病已脸色变了,拉着小鱼的臂弯问:“当真?小公子快跟我来。”
西堰依山傍水,极尽营建之美,整座宅院美轮美奂,目不暇接,仆役成群,一路问安之声不断。一行人无暇顾及,疾步朝后山走去,经过一大片曲院柳林,小鱼几乎以为已经离开西堰走到山上去了,那柳林深处才转出一座简素小院来。
院中并无一个侍者,裴剑衷直接推门而入,一位眉目疏朗,蓄着微须的文士正伏在案上写字,正是裴桦洺的父亲,卫尉寺卿裴凝。
“舅舅,这是銮仪司提来的建川证人。”裴剑衷显然和裴凝熟得很,一丝虚礼也无,“他说案子的人犯就在褚家。”
裴凝站起来扶住裴剑衷手臂,又看向小鱼,问:“人犯是谁?”
“他叫舒兢,是个大夫。”小鱼接话,又将出淮阳至今的经历三言两语简单说了一遍。
裴凝听了,并不直接问小鱼,而是对裴剑衷说:“此事你有多少把握?”
裴剑衷说:“十成,他是我今天早上刚从帝京兵马使司手里劫出来的。”
裴病已急切道:“褚家恐怕还不知道这舒兢的底细,何不即刻就去上褚家去要人!他们怎敢包庇?”
裴凝摇头,对小鱼说:“纪公子,听闻令慈也被此贼所害,你我实在是同病相怜。万望据实以告,裴某定当尽心竭力,共讨此贼。”这是听出小鱼有所隐瞒了。
小鱼眼见裴凝两鬓凌乱,哀毁骨立,恐怕是思念过世的女儿所致,和自己一样都是此案苦主,自然都是盼着凶手早日落网。于是下定决心,将尸婴详情和盘托出。
尸婴一事本就离奇,还发生在血脉至亲身上,小鱼说完,裴家众人一时无话,连裴剑衷都眉头紧锁。
裴病已问:“纪公子,你说的尸婴......可有证据?”
“有,就在八卿八玉。”小鱼说。
“你是说那个相公的尸身?”裴剑衷问。
“是,只要尸身还在,有没有孕一看便知。”小鱼掂量了一下,就算尸婴破腹而出,自己也能过上两招,何况裴剑衷剑法独步天下,开柜验尸应该十拿九稳。于是向裴剑衷借一柄剑,自告奋勇带路验尸。
裴凝回身从剑台上取下一柄乌木鞘的短剑,双手捧给小鱼,对小鱼道:“那就劳烦纪公子跟小侄走一趟了。”
小鱼双手接过短剑,二人四只手同时握在剑上,裴凝说:“纪公子,千万小心。”
小鱼点点头。
原来书斋靠近西堰后门,裴病已早叫人牵了马来。裴剑衷飞身上马,问小鱼:“你会骑马吗?我可以带你。”
小鱼摇头说:“我自己骑。”幸好他身量较同龄少年高些,足够踏入马镫。二人驭马一路小跑,逐渐进入燕门主城。
此时正是午后,人吃了午饭都正在小憩,沿街酒馆摊贩虽繁,行人却不多。小鱼跟在裴剑衷马后,盏茶时候就找回了八卿八玉门前。
八卿八玉静悄悄的,大门已经被封条糊住,裴剑衷身形一晃跃上墙头,将小鱼拉上来,二人翻过围墙往主楼摸去。
小鱼带路找到那间被铁链锁死的厢房,对裴剑衷道:“裴公子,尸婴喜欢藏在尸体肚腹里,爱吃人血人肉,动作很快,还会咬人,大白天也会作祟,要害就是脑袋。”裴剑衷点点头,一剑将两扇门都砍飞了出去。
房内一切陈设如常,躺柜上盖着床帏压着被子,看起来不像是动过。小鱼贴耳在躺柜上听了片刻,完全没有声音,于是和裴剑衷点头确认,用短剑掀开了躺柜盖子。
柜盖一开,尸臭扑面而来,小鱼呛了一下,屏住呼吸往里看。只见幼卿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在一起,脸和胳膊几乎变成了绿色,棕褐色的液体从七窍流出,肚子还是全乎的,没有尸婴在柜子里。
裴剑衷也有点迟疑,将床帏拽下来铺到幼卿身上盖着,就想把尸身从躺柜里抱出来。谁知这时尸身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在齐胸深的躺柜里牢牢卡着,裴剑衷爬进里面发力都抱不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没办法,只好将躺柜劈开,将里面翻板机括劈碎,这才从侧面的洞里把人拽出来。
裴剑衷叉腰看着尸首,小声问小鱼:“怎样能看他怀没怀孕?”
小鱼也小声说:“这......要不用簪子刺入关元穴试试?”
两人身上没簪子,小鱼见幼卿那盏金绿宝石冠上有一根,取下来递给裴剑衷。
裴剑衷将僵住的尸身扶正,用宝石簪子缓缓刺入其关元穴,才刺入一半便顿住了。
小鱼没出声,做了个“怎么了?”的口型。
裴剑衷脸上露出困惑神色,竟然又慢慢地将簪子拔了出来。几乎就是同时,小鱼清晰地看到尸身肚腹处皮下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裴剑衷一簪直刺没柄,只听得尸身里面一声尖锐嘶叫,肚皮向外一膨,停住不动了。
裴剑衷说:“真是活的,簪子刺入时它好像在躲。”
小鱼长舒一口气说:“咱们能把尸身带走吗?或许銮仪司用得到。”
裴剑衷点点头,用床帏将尸首包了扛在肩上,仍然按原路退出去,裴剑衷扛着一个百十斤尸体行走如常,轻松翻上墙头。
小鱼听见墙那边好像有动静,裴剑衷拉小鱼上来,只见敖洞天领着一群兵马使司差役已经将巷口团团围住。